天都城东,泠音寺。
此处多有云游僧人挂单,或旅人借宿,且方位极佳,自山脚的泠音寺而出,至东门,不过一刻钟。出东门,过了归氏的要塞,便是东境的地界了。
诺大的天都城,攸止却挑选此地借宿,不难看出是经过一番细致思量的。少时的颠沛到底促使她生成了狡兔三窟的性子,她心底始终怀有疑虑,既忧心天都城的世家会否接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孤女,又忧心阿姐沦落南境,本就为有心人的计谋。
否则如何解释,天都沈氏的大小姐,五境内数一数二的净愈灵技师,却流落至此境地呢?
咚——咚——
钟声清脆悠远,紧接着,寺内传出渺渺梵音,是小沙弥在做早课了。
攸止自一片混沌中醒来,拭过额间的冷汗,用着被衾呆坐半晌,才磨蹭着下床洗漱。
自入天都后,阿姐便陷入极端混乱的状态,悲喜相交,其间还夹杂着三分彷徨与踟蹰,以及一分来自灵魂深处,无法克制的战栗。
战栗。
恐惧得战栗,亦或愤怒得战栗?
攸止不得而知,也无能为力,她只能不断地输送灵息给阿姐,以期能助她分毫。
此事无疑更加重了攸止心中的忧虑。
可人之一生,忧虑也罢,彷徨也罢,前途渺茫,路障重重也罢,总是要叫自己鼓起勇气去碰个头破血流的。
碰了,才知晓那边是南墙,这边是宽敞大道啊。
是以攸止很快便定了定神,很是妥帖地将自己收拾好,几乎称得上隆重了。
她今日,要登门拜访沈家。
***
至于攸止是如何寻得沈家的,这可要从十日前说起,且说来话长。
她的阿姐乐生,自是一问三不知的,过于繁复芜杂的妄灵之息,使得她绝大部分时间里,神思难葆清明,只是勉强靠着净愈灵息,不至于癫狂罢了。
攸止猜测,那混杂的妄灵之息里,至少有一道,是溯惘。
溯洄从之,道阻且惘。
凡被妄灵溯惘侵染之人,掌管记忆编码的心绪地图,会逐渐解构。人们首先忘却的是近日之事,而后是熟悉的亲友,最终成为无根无魄的妄灵。
攸止曾尝试着问过乐生,希冀着能有一星半点的提示,然而她的阿姐绞尽脑汁,也只有两点模糊的印象。
夏日常有甜丝丝的冰酪。
在家中时,能望见江中的高楼,以及······乐生絮叨得最多的——有人欠她一盏酒。
高楼会与醇酒有什么干系呢?
自十日前抵达天都,攸止大半时间都在内城徜徉。
凭借着第二点线索,她很快地缩小了探查范围。
玉带河发源自西境神域,自西向东,流经中州天都、东境·扶桑织芸,最终注入一望无际的扶桑海。
天都城内,唯一符合江中高楼描述的,便是城内正中心的绯云榭了。
环绕着绯云榭的,乃是中州六大世家:陈、沈、归、姬、云、傅。
此六家,占地极广,几近铺开半城。
阿姐又究竟是生在哪家呢?
彼时彼刻,攸止驻足江畔,日暮昏黄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她久久注视着涛涛江心的高阁,沉默不言。
空气中只余晚风拂过檐角风铃的清音,与周遭世家门徒隐晦的打量。
他们兴许是在想——这哪来的落魄小娘子,这里也是你能待的地方吗?快走,快走。
几位门徒彼此对视,交换几个眼神,然而最终都消停下来,袖手站着,并不上前驱赶,想是瞧着攸止形单影只的一个小女娘,应是闹不出什么大风浪。
攸止却管不了这许多。江畔层层叠叠的殿堂广厦,终于将巍巍天都具象成森严的模样了。那一眼望不到底的气势叫她不安,比一阵阵催人心焦的暮鼓更甚。
后来的几日,攸止徘徊于六大家外的茶肆酒楼,借着吃酒喝茶的大方劲儿与一路游历的丰富见识,她很快与当地小富之家的闲人混熟。
毕竟,小富小贵叫人生闲,倘若家教稍严苛些,秦楼楚馆自是去不得,家中无所事事的后辈,便只好成日里流连茶馆戏楼了。
云来阁内的好戏刚落幕一场,台下看客一片叫好。
攸止一身利落窄袖锦袍,一脚落在地面,一脚支在侧旁的条凳上,手里搓着花生皮儿,那模样,格外像落拓风流公子。只见她眼盯着戏台一眨也不眨,手慢悠悠将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几嚼,方才摇摇头叹气道:“没意思,没意思。”
侧方一只手伸过,毫不客气地拿走攸止掌心里剩余的花生米,那手的主人嬉皮笑脸道:“这还没意思?游兄难道在别处瞧过更有意思的,不妨说来听听,咱兄弟俩一道去探探乐子。”
攸止也不介意被夺食花生米,甚至好脾气地给对方续了一杯茶,叹道:“方兄,我来天都城好几日了,来之前听闻天都城内高强的灵技师数不胜数,怎的来的这几日,既没瞧见人,也没听闻什么佳话呀。”
“嗐,游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天都内的灵技师,多是六大家的人,咱们寻常人哪敢编排他们取乐呀,那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攸止闻言作低头思索状,很是纠结了一阵子,方才开口道:“方兄,实不相瞒,我此行乃为家姐求医而来,就是,那个,你知道的。”她故意作难以启齿状,遮遮掩掩,反倒更加人相信:“这不是寻了许多人,家财都散尽了,没得办法,才来天都碰碰运气么?否则难道叫我眼睁睁地瞧着家姐被抓入净愈阁,那不崔折心肝么。”
那姓方的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心道难怪这姑娘分明外地人,出手也大方,却扮作男子,整日里搁茶馆坐着呢,左右自己也无事,同她说说闲话也没什么。他低声道:“游兄,我瞧你也是个爽快人,就直截了当和你说了罢。早几年,你来天都城,兴许还有可能,如今却是不行了啊。”
“此话怎讲?”攸止给方姓兄弟的烟枪续了上好烟叶,亲自给他点燃递至嘴边,恭维道。
姓方的长长吸了一口,才装模作样道:“嗐,你是不知道。这天都城内啊,主净愈灵技的,也不过姬氏一家,近些年来,姬氏越发不行了,隐隐有掉出六大家之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硬撑着罢了。你若早几年来,沈氏的大小姐,听闻闺名唤作乐生,那才叫一个精彩绝艳,名动天都呢。”
他说着长叹一口气,拿烟枪敲了敲桌角,眼神悠远,仿佛在回忆着什么叫人目眩神迷之景,半晌才道:“这位小姐出生便是沈家的金疙瘩,更兼一身净愈灵技出神入化。听闻她幼时横行天都,无人敢拦,很有一番纨绔子弟的风姿。后来,她七岁那年,家中来了位箫师,自那以后,她便渐渐地改了娇蛮习性,出落得越发沉稳了,也时常兼济些穷苦百姓,为他们祛除沉疴。”
“只后来,她离经叛道地去了东境·十万大山念书,还与姬师大人,也就是现今十万大山的净愈阁主人混成了至交好友,这怎么成呢,天都沈家自是不允的。我记得当时很是闹腾了一阵子。但当年那个娇蛮的小姑娘,到底是混出名堂了,几年后再回来,是带着二代净愈灵技的,听闻叫什么‘钻念’,反正很厉害的。”
姓方的又瞧了攸止一眼,摇了摇头道:“可惜啊,自那以后,沈大小姐就再无音讯了,天都城内再无她打马的英姿。小兄弟啊,你来的不是时候,倘若沈小姐在,令姐兴许还有法子。”
沈乐生。
曾经在天都内肆意打马过街,被骄阳和风独一份爱怜的乐生。
原来我阿姐姓沈。
攸止手握着茶杯,随意搭在桌沿,怔怔无言,瞧着颇有几分寥落。片刻后,她闭了闭眼,仿佛强打起精神似的,起身高举茶杯,与方兄碰了碰,停顿好几息,才道:“方兄,今日要多谢你告知我这些了。”
方兄连忙请她坐下,摆手道:“自家兄弟,说什么谢,坐下,坐下说话。”心里却是想着,这小姑娘,骤闻噩耗,希望落空,瞧她满面戚色,竟是连话也难说完了,真是······
攸止垂眸饮茶,借茶杯遮掩自己思量的神色,也是因此,她没注意到,自她和方兄提起沈乐生起,茶楼角落里静立的小厮,便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悄悄地退下了。
其后几日,攸止流连各个戏院茶楼,更为细致地旁敲侧击,打听消息。只是不知方兄这几日不得空闲还是怎么,她竟再没见过此人。
“八成是沈家了。”攸止孤身走在落日余晖下的街巷,她想了想搜集的讯息,终是不放心,又问乐生道:“阿姐,你确定这家,我们能回吗?”
乐生不太确定,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又十分笃定,家中该是有人极其爱护自己的,最终还是道:“能回的。”
至此,攸止落定了登门拜访的计划,于是才有了今晨的隆重装扮。
这时候的攸止不知道,这一去,竟是她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结果。
语冰者(嗑瓜子.jpg):余端,你看你看,这姓方的抢你媳妇儿掌心里的花生米呢。你媳妇儿还给他点烟!
余端走过来,给语冰者脑门爆了颗栗子,又转身冷漠地走了。
语冰者怒目而视:不孝子,我又哪里惹着你了。
余端:谁叫你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瞎几把写,现在我不爽了。
语冰者一把摔了瓜子,叉腰站起:你等着!老娘······
可恶,好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气煞我也。
不孝子欺负我,家人们能给个收藏或评论安抚一下我幼小的心灵吗?球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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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