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廿九日。天朗气清,风暖日暄。
攸止一身簇新衣裳,背着耶耶双肩包,在余端的陪伴下来到栈旁。这背包俨然是一只天工巧物,内印有空间法器,远不似外观那般小。包里分门别类盛有各季衣物、书籍、武器、灵石碎银等,全系余端妥善准备。
攸止又是惆怅,又是兴奋与不安。
惆怅的是乍然与相处四月的漂亮鬼分别,心内满是不舍。
兴奋的是终于要和阿姐一起踏上回天都的旅程了,遥远的中州天都,锚定了十五岁的攸止对新家的想象。但她也同样因此不安——素未谋面的人啊,会接纳我这株浮草吗?阿姐是否因此要与我别离?
她揣着满腔情绪,往栈里抛入一块灵石。黑洞洞的栈门显现,攸止正要踏入,却身后传来一阵余韵悠长的“嗷呜”。远山之上,一道胖白身影自青翠山道直奔而下,脖颈上套着的长绳拖拽在地面,随奔跑留下一条细长痕迹。这道身影后,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姑娘,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大喊:“桂花,跑慢点儿,等等我。”
姑娘的话音未落,攸止就被急窜而来的身影扑倒在地。桂花甩了甩满身的草叶,毛茸茸的头在攸止颈窝拱了拱,湿漉漉的大眼睛瞧着攸止,又是一声嗷呜。
——是攸止常在镇子里见着的耶耶,因为它的小主人幼时甚爱桂香,因此取名桂花。
攸止与桂花戏耍的功夫,小姑娘已惨白着脸追了上来,她抖着手抓住桂花的绳子,叹道:“桂花你可跑、跑死我了。”旋即,她又扭头对攸止道:“姐姐,它没吓着你吧。听闻你要走,我就想带桂花来送送你,谁知道它一上了山撒丫子就跑。谢谢你,谢谢你救我们大家。等我长大了,也要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灵技师,保护大家!”
攸止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伸出小指和她拉钩盖章,温声道:“好呀。”
小姑娘背后的山道上,一个个或苍老,或黝黑,或意气风发的脸孔探出,人群或坐或站地立在山头,远远地望着攸止。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去岁寒夜里的猜疑与杀机,亦随着春风消逝了。
攸止高举手挥了挥,回头对余端笑道:“漂亮鬼,我走啦。你自己要小心,下次再见,就是南境另一座岛也被天工巧物全面覆盖的时候啦。”
余端抄着手,看似姿态闲散地站着,他嘴角提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最后只道:“万事莫怕,随时回来。”
攸止迈入栈道,灵技的辉光亮起,她背对着人群,再次挥了挥手,身影渐次消逝在光里。
余端目送攸止远去,栈门轰地一声合上,四下只余碧海苍波,白浪涛涛。
余端转身,步子极慢地拾阶而上,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分明没有声音,却又极重。
咚。咚。沉闷地敲在谁心里。
他目不斜视地自人群间穿过,男女老少呐呐不言,唯有镇长壮着胆子拦下他:“那个,素行啊,当时我们·····小止姑娘她······”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去岁冬月围困攸止之事,最后只嗫嚅着道:“您看,这满岛的巧物,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余端沉默半晌,留下两字:“南枝。”
南枝向暖北枝寒,常撷红豆盼尺素。
镇长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拍手笑道:“哦哦,南枝好啊,好名字。”
***
蓼花屿。这座岛以蓼花闻名,夏末秋初的时节,常常是漫山遍野的红紫,煞是好看。
此刻暮春,攸止来的不是时候。
她自烟渡岛往天都去,途径的第一座浮岛便是蓼花屿。历经烟渡岛一事后,她已不像去岁那般彷徨,因此此刻并不急着赶路,一来是稍作歇息,以缓解在栈内空间跨越带来的眩晕感;二来便是熟识各岛风情,锻炼灵技。
出了栈,两侧是繁忙的河口码头,直通岛上热闹的主街。
攸止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瞧着十分不起眼,她此刻便如丢了绳索的桂花,撒着丫子融入人海里,好奇地左右张望,逛累了,便拎着包袱走入一家街边茶楼。
“小二,来壶散茶。”
“得嘞。”
攸止凝神细听大堂内喧嚣人声,从茶客的只言片语中提炼出蓼花屿的世态民情。阿姐说过,一个好的净愈灵技师,对各地风俗都该有了解,医治用药、运转灵息方可因地制宜。
她正垂眸,啜茶,细细思索间,却忽听堂中醒神木一拍,清脆的一声,众看客无不侧头看去。
高台上,长袖长袍的说书人将纸扇一合,娓娓道来:“书接上回。却那俊朗飘逸的山中来客,在采药山民的引导下,终于来到了小如山······”
小如山?攸止瞳孔一闪,将帽檐压低,也不凑热闹了,她偏着身子坐在角落,不动声色地听着。
“······那山民本以为这世外仙人来此,是要替他们抓那一夜之内连杀三人,遍寻不得踪影的妖女。可谁知,那仙人一来二去,竟是与山中的寡妇瞧对了眼。说来也是稀奇,那寡妇久病在床,本已是奄奄一息了,那仙人日夜常伴她身侧,吹奏箫曲,寡妇日渐好了起来,山中村民皆以为奇。列为看官,你们说这起《俏寡妇与仙人》有趣不有趣?”
台下一片哄笑,有好事者跳上长凳直言:“你这老头,怕不是编来骗人的吧?好拿我们取乐呢。”
说书人站起拱手抱拳,连声称不敢:“真不真的,老兄你往渡口打听一二便知,咱们蓼花屿自来是南境最繁忙的商路中转地,消息灵通,必有小如镇的乡亲······”
箫?会和应霜有关系吗?寡妇又是谁?
不管了,应当对我与阿姐没什么影响,应霜既然说了往后有缘会再见,解释再好好报答便是。
攸止敛了敛眸,放下茶钱,悄声退出茶楼。
自蓼花屿,至白鹭汀,途径采菱岛。四月初四,攸止抵达霁雨岛。
出了栈,是一片潮气扑来。淅淅沥沥的细雨裹挟着凄凉愁绪而来,雨珠敲在地面,溅起尘埃做的罗圈。
街道清冷,行人稀少,只偶尔一人提着一大袋黄纸匆匆而过。四野是一片烟雨蒙蒙。
攸止后知后觉——清明。
自她被老道士带走,四处流离,便没了祭祖缅怀的必要。空旷的街道上,料峭的寒风迎面拂来,扬起她的衣摆。攸止回头望去,来时是空荡荡的一人,去时仍是空荡荡的一人。八方皆可去,又都不必去。
她在雨中静立良久,雨丝润物无声,浸湿她的春衣。忽地,她掉头就跑,鞋踩在砖缝的青苔上,险些一个趔趄,但她顾不上,用尽力气、奋不顾身地跑——
直到栈前,投入一块灵石,选择“快速”空间跨越。
下一刻,采菱岛。空间扭曲之下,她满脑子天旋地转,毫不停歇,再次选择“快速”。
一次复一次。
终于抵达那熟悉的一线黄沙滩,落星镇的石碑不言不语,就在前方伫立。
连续四次快速的空间跨越,攸止已手脚发软,头脑错乱得不知今昔是何夕了,但她还是快速爬起来,踉跄着往山道的梅林跑。
弥山亘野的梅早已谢了。一只只坟茔萧索林立,其间僵立着一清癯男子,气韵寥落。
攸止远远地看着,就迅速铺开篆念,灵息激荡之下,枯草纷飞。
余端回首望去,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他一动不动。
我这是,又有了新的妄灵症状了吗?是主幻觉的幻嵇吗?否则又怎会瞧见小止呢?算算行程,她此刻该在霁雨岛才是。
“漂亮鬼,”少女清脆娇俏的声音传来,打破似真似假的梦境,她叉腰训斥:“怎么我不在几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倒霉的鬼样子了?!”
她是真的。
余端扑哧一声笑开,上下打量一眼攸止沾着泥污的湿衣,温声道:“这话该我问罢。怎么我不在几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
淳熙九十四年,烟渡岛事变。
淳熙九十五年,也就是事变后的第一年,余端没有独自一人面对满山数不清的坟冢,有人没给他这个机会,但——给了他无边的勇气。
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默默无言,却格外默契地,在这一年的清明,照料宽慰好了远去的故人。
梅林的深处,更是添了一座新的低矮坟包。攸止抚了一把湿润的泥,轻声道:“我把阿婆留在这里,你要替我照顾好她,我恐是不能常来,逢年过节,你要陪她多说说话。她是个······她是个很和善的老太太。”
“好。”
孤身一人的少女啊,在梅林间种下了魂牵梦萦的归处。
***
攸止自烟渡岛重新启程。
余端每每算着她的行程,总会在她抵达一地前,借助“两心同”娓娓讲述当地的风俗民情、美食佳景。足够强悍的两心同阵法使得两人甚至不必要借助通灵玉传递讯息,攸止只需凝神,便能随时感受余端的所思所想。
一路上,攸止隐去姓名救过穷苦百姓;在窘迫之际遭遇过好心善意;路逢恶人歹徒,也受过些不大的惊吓。有赖于她越发熟稔的灵技,总体可以称作是风平浪静。
流火的七月。
白玉作其城,仙气筑其楼,渺渺雅乐闻于野。
巍巍天都已近在眼前了。
桂花:虽然我也是一只耶耶,但前几章作话里出现过的,据说接下来还有大戏份的耶耶不是我。sad.jpg
语冰者摸摸桂花:好狗狗~
文中“南枝向暖北枝寒,常撷红豆盼尺素。”前半句出自唐代李益的《度大庾岭》,后半句是我瞎几把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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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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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