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 第7章 Chapter 7

自那次返校后，赵岚竹都没有和张柏宇联系，和他的聊天对话框还停留在考前互相发的高考加油。再见面已经是毕业典礼，毕业照早早就已经拍完洗出来了，趁着毕业典礼发到每个人手里。

赵岚竹摩挲着照片上的人，那天早上从起床开始，她就顶着卷发筒卷刘海，直到踩到台子上拍照前的最后一刻。可是偏偏天公不作美，从排好队伍开始就细细地下起小雨，没有大到需要取消拍照的程度，但是足以把她的刘海打湿。

等摄影师调整好设备和队形，她的刘海早已软绵绵地贴在额头上，不管赵岚竹怎么局促地扒拉，最后定格的那一刻还是拍下了她顶着条形码刘海的样子。

看着照片，赵岚竹有些埋怨自己的头发为什么那么软，为什么偏偏拍毕业照那天下雨，为什么摄影师要调整那么久。

为什么明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偏偏在最后一刻前出问题。

毕业典礼最后是自由活动的时间，赵岚竹被不少同学拉着拍了合影，连孟嘉韬都拉着她和林曼宁拍了好几张。

赵岚竹下意识地去寻找张柏宇的位置，看见他正搂着班主任笑得开怀，礼堂昏黄的灯光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周围的灰尘缓缓地旋着漩上升。

赵岚竹用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今天刘海很正常，脸也没有高考前那么肿，虽然还是带着眼镜呆呆的，但今天已经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可她还是迟迟没有向张柏宇迈出第一步。他人缘太好，不停地有赵岚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走到他旁边，赵岚竹看着他不停地换着姿势和不同的人合影，笑得很灿烂，像圣诞节递给自己巧克力时。

林曼宁在旁边时不时催赵岚竹一句，到后来都亲自上阵去和张柏宇照了一张合影。赵岚竹知道林曼宁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张柏宇不会在这种场合拒绝这种请求，哪怕是和不太熟的同学，更何况毕业拍张合影本来就很正常。

等赵岚竹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找张柏宇时，却发现他旁边站着另一个眼熟的女生，孟嘉韬给她偷偷指过，是尖子班的那个女生。赵岚竹条件反射地把头扭向另一处，抓住路过的其他同学拍了合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体面的稻草。

再移回视线时，张柏宇已经不在原地，缩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扒拉着手机，周围没有任何人。不能再错过，赵岚竹走到张柏宇面前，发现他看着依然情绪不佳，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赵岚竹只能说出自己的请求。

张柏宇抬头看见赵岚竹，无光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光彩。

礼堂舞台上有工人正收拾设备，音响呲啦啦地发出嗡鸣。赵岚竹只看见张柏宇喉结滚动，嘴开开合合。

赵岚竹想问张柏宇说了什么，可张柏宇已经站起身整整衣服，站到了她身边，林曼宁已经抬起了手机。

赵岚竹没有问出口。

拍完后林曼宁生气地把手机扔进赵岚竹怀里让她自己看，说张柏宇不知道犯什么病。

赵岚竹按开锁屏，才意识到自己以为已经和他站得很近的距离，其实离了很远，连衣袖都没有挨到一起，只有上身凑在一起，下半身别扭地都冲着前方。赵岚竹笑得很勉强，张柏宇也没好到哪去，笑得像塑料假人模特，双手老老实实地握在身前，像是一对许久没见被绑在一起拍照的仇人。

照片怪异到赵岚竹看完后都想删除，按下删除键，隔几分钟又把照片从最近删除里恢复。

离开学校时，赵岚竹在校门口碰到了孟嘉韬，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赵岚竹，有没有和张柏宇拍照，赵岚竹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好直接把照片调出来给他看。孟嘉韬看到后，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点点照片放大仔细端详了端详张柏宇，好像在怀疑赵岚竹是不是从哪找了一个假的张柏宇合照。

赵岚竹把自己去找他时，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事讲给孟嘉韬听，看着孟嘉韬的脸上回忆和无语的表情轮流上演。

孟嘉韬说，那个时候，那个小姑娘主动找张柏宇合影，结果前脚小姑娘刚走，后脚她男朋友就拉着张柏宇警告他离自己的女朋友远点。

张柏宇嘴上没让人，正好孟嘉韬也在旁边，那个男生说了两句也就离开了。不过张柏宇还是自己说要静静，孟嘉韬看他自己躲了十几分钟就又冒出来在礼堂蹿来蹿去了，就也没当回事，结果就这十几分钟让赵岚竹赶上了。

这下轮到赵岚竹无语凝噎，对着孟嘉韬她没说什么，和孟嘉韬挥挥手准备离开。孟嘉韬“哎哎”地在后面叫她，掏出手机就要给张柏宇打电话，让张柏宇过来再和她重新拍一张，正好告个别。

赵岚竹拦住孟嘉韬举着手机马上就要拨出去的手。

“算了，”赵岚竹说，“我赶时间。”

赵岚竹坐上出租车，学校的大门飞速朝后退去。她按下一半窗户，任凭风吹得她眼睛发涩。

手机连续震动，是张柏宇发来微信。

“这就走啦”

“路上注意安全！”

“我们有机会再见”

赵岚竹熄灭手机，也不再有信息发过来。

没有机会了，赵岚竹攥着手机指尖泛白。

机会是人创造的。

孟嘉韬望着赵岚竹离开的方向，张柏宇急吼吼地跑来，身上礼服外套的扣子解开，衣摆随着跑动的动作摆动。

孟嘉韬没走到校门口时就远远望见了赵岚竹，那时就给张柏宇发了微信，说自己在校门口碰到赵岚竹要走。还没退出聊天页面，张柏宇的消息就回过来：让她等我一下。

“人呢？”张柏宇掐着孟嘉韬的后脖颈。

孟嘉韬一肘怼开禁锢着自己的张柏宇：“刚走。”

赵岚竹度过了求学以来最无忧无虑的假期。没有作业，没有考试的压力，她可以去尝试从前所有想做而没时间做的事：画点自己喜欢的小涂鸦，还报班学了柔术，每天都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家。

她突然拥有了很多时间可以陪伴家人。赵岚竹从高中开始一直住校，高三又转到景城，因为放假时间短，连过年都没有回家。她终于可以整天腻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等父母下班后赖在沙发上和他们打招呼，也可以趁太阳不大时溜到外婆家，吃洗好的水果。

偶尔在睡不着的夜晚，赵岚竹也会想起还没出的高考分数，自己看过的厚厚一本的志愿手册，和张柏宇。张柏宇毕业后和孟嘉韬一起去看了雪山，两个人捂得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赵岚竹还是在孟嘉韬朋友圈里认出穿着橙色冲锋衣的是张柏宇。赵岚竹在评论里嘲笑了孟嘉韬荧光得过分的绿色冲锋衣，很快得到了孟嘉韬气急败坏的回复：怎么都说不好看？！

很快就到了出高考成绩的时间，赵岚竹坐在家里的地板上，查询界面好不容易从404跳到输入考号界面，手指悬在查询按钮上，犹豫几秒准按下去，界面跳到空白。

空白的时间里，她脑子里闪过最坏的可能性，可能发挥不好，那又该怎么办，要复读吗？怎么跟家里人开口？加载完成，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赵岚竹首先看见的是总分。她不敢相信这个成绩是自己考出来的——比任何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都要高。前几天做过标记的学校都白看了，要看再高一档的学校了。

虽然不能上国内最顶尖的重点，但已经很对得起自己了。

赵岚竹想尖叫，嗓子却干得像是在沙漠里蹒跚了很久的旅人，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她想流泪，可是高三好像流了太多的眼泪，现在已经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赵岚竹想发朋友圈，但最后只是发了一句“got it”。刚发出去就多了很多赞，大家都是这个时间查成绩，朋友圈卡得转圈，隔几秒就刷新一次，怎么也刷不到头。

也多了很多条消息来问具体情况，赵岚竹一边恭喜林曼宁，林曼宁也正常发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成绩，一边退出去看新消息，十分钟前孟嘉韬发来消息问自己成绩。

朋友圈悬在最顶上的最新点赞消息是张柏宇，然后又多了一条评论消息，“believe yourself[握拳][握拳]”，这条消息混在各式各样的评论里，赵岚竹也没想到合适的回复，索性没回。

录取结果出了后，朋友圈又迎来了新的一轮风暴，孟嘉韬选了自己妈妈老家的学校，张柏宇发了录取结果截图，是景城最好的重点，学微电子。这并不奇怪，张柏宇本来就是景城人，整个高三的成绩一直很稳定。赵岚竹看着手机里与景城远隔800公里的青城的重点录取结果，最终只是点了个赞划了过去。

赵岚竹的志愿，是自己做的决定。在填报志愿截至前的最后一刻，为了上更好的重点学校，赵岚竹填了包含化学的专业组，并且把志愿顺序调到了很靠前的位置。

赵岚竹说不清自己对化学的感情。除去学理科在报志愿时选择更多，其实她很喜欢化学。很小的时候，姑姑送给她一套可以在家自己做实验的趣味玩具，赵岚竹在那时就爱上了冰冷的试管和有不同颜色和味道的、名字拗口的粉末。甚至那时的赵岚竹，还不明白化学这两个字的含义。

到了高中，她学长得曲折离奇的化学键，学不停往溶液里添加各种物质，就会移来移去的化学平衡式。她曾经因为完成一道溶液平衡的计算大题，相信化学之神依然青睐自己，但也会在考试里对着最后一道物质推断题无计可施。

化学给她带来幸福，给予她对于大千世界的好奇心的启蒙，却也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拖进内耗的漩涡，让她质疑自己的选择，嘲笑自己无用的努力。

赵岚竹在高三时曾经和林曼宁开玩笑，自己上辈子可能得罪了门捷列夫，这辈子注定要被化学折磨还债。

结果大学真的要继续学化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