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的上巳节,孟润学约章小北去非隐园听昆曲。第一折是《桃花扇·题画》,讲侯方域一片兵荒马乱中回到南京,去秦淮旧院找李香君,不想已经人去楼空,只剩庭院中桃花盛开。唱词非常的美,简直像满把的桃花嚼在嘴里,香气填满肺腑的那种满足,尤其有一句“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翦”点了那天的节日,更让人痴醉。章小北想孟润学一定是为了这一句才来看的。
第二折《浣纱记·打围》,是吴王夫差在姑苏台春猎之事,众人齐唱着“长刀大弓,坐拥江东”,锦绣无边的风流富贵,铺陈不完,所以连要“摆摆开摆开摆摆开”,虽说嘈杂闹腾,却也正是春日才被允许的奢侈荒唐。
最后一折却不知怎么配了《牡丹亭·回生》,也并不是典型的春日故事——也许是沐完前两出的浓酽春风之后,万事万物都只管要复苏了,不管死的活的,还是半死不活的,所以安排这一场作结?
且看那故事,台上众人掘坟开棺,杜丽娘渐渐苏醒,呕出一口水银,然后被搀到牡丹亭内。接着便是“秀才翦裆”——这时孟润学轻笑了一声,在章小北耳边喃喃道:“烧裩散。”孟润学就有这样的恶趣味。而舞台上时间飞快,那一小段裆布转眼之间已经烧成了灰,被调上酒酿,做成所谓的“还魂丹”。柳梦梅拿起碗勺,小心翼翼地去喂那杜丽娘吃。这时孟润学又凑过来,轻笑道:“是这样文雅的么?也该口对口去喂才是。”
章小北笑着没有理他。
那一段词曲还挺好听的:“玉喉咙半点灵酥……哎也,怎生呵落在胸脯。姐姐再进些,才吃下三个多半口还无……好了,好了!喜春生颜面肌肤……”像古老春天的柳絮,放久了,沉沉的,但还是能飘起来,虚笼笼的,感觉有点檀香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天上映着一轮春月,脚下是满地的落花,衬得人影子有些飘忽。孟润学又说:“柳梦梅喂杜丽娘吃药,是要口对口去喂的。”
“是吗?你总是幻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章小北笑道,在路上歪歪斜斜走着。
“不是幻想啊,是实事求是。”
“我不觉得柳梦梅这样无聊。”
“你不记得后面的《硬拷》,柳梦梅说‘我为他唾灵丹’?”
他当然很知道那一折故事——柳梦梅受杜丽娘之托,赶赴淮扬拜见自己素未谋面的岳父杜宝。因为整件事过于离奇,杜宝一口咬定他是“假充门婿”,审问了几句,越发认定他就是“劫坟贼”,喝令左右拿下,要严刑拷打他。紧要关头,柳梦梅非但不惧,反而唱出一段洋洋洒洒的虎狼之词:“【雁儿落】……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轻温香、把阳气攻……”一段起死回生的恩义,被他唱得满口腥膻,杜老爷子当然气得胡子直翘,连连喊着要“取桃条打他,长流水喷他”。
但章小北每次看到这里,也总是眼前一过,从来不去想“唾灵丹”的真实画面。他觉得只不过是汤显祖在卖弄文采罢了。
这天孟润学提到,他便说:“也许只是这样写写。”
“可死人会自己喝药吗?一定要亲自吐进去才行。”
“你怎么总是这么污。”章小北笑起来。
“我只是想还原事实。”
“就像一定要让帅哥来演张文远?”章小北想起孟润学曾经挑刺的《活捉》,他的“奸夫美学”。
“我不喜欢滑稽可笑的反派,当然更不喜欢一本正经的主角。”
“你的癖好。”
“你不觉得正人君子很乏味吗?”
“我觉得很好啊。”
“你还停留在童话故事的阶段,纯洁的小孩子。”
“我不能想象柳梦梅在舞台上和杜丽娘口对口喂药。”
“所以永远只能这样程式化地演下去了。”
“按你说的演,”章小北笑了一下,“柳梦梅岂不像是猥亵尸体了?”
“当然是——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还不明显吗?”
“秀才真可怜啊。”章小北想了想,笑叹道,“我倒心疼柳哥哥了。”
“他分明很享受的啊。”孟润学的眼神在黑暗中亮着,“你细听那段《雁儿落》,多么炫耀,对着老丈人邀功,说是我的阳气才救了你的女儿:神通,医的你女孩儿能活动;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
“说得越发不堪了,很难想象我们在这美丽的落花时节说着这样的话。”章小北笑着摇头。
“真善美,真就是美。柳梦梅(兼)尸并不影响他的好。”
“更离谱了,从猥亵尸体又变成(兼)尸了。我觉得柳梦梅没有。杜丽娘后来不是专门说‘奴家还是女身’吗?。”
“他们都在避重就轻。柳梦梅说的是‘已经数度幽期,玉体岂能无损?’杜丽娘便回答‘那个是魂,这才是正身陪伴。’他们只讲幽媾的事情,不提回生的细节。”
“剧中人都温文尔雅,这才是他们应该有的样子。”
“那祝你找到一个玉洁冰清,不染一尘的柳哥哥吧。”
都笑起来。两个人并肩走着,暮春的风吹过,沾满落花黏稠的甜气。
这天章小北在阿波的房间回复人身,推开门见了赵鲤,只是笑着。
赵鲤也是熟读古典名著的,但在楼道里也只是问章小北:“柏公子救活了?”章小北点点头。后来上了车,才又笑着问他:“亲嘴了?”
“你在说什么?”章小北装作不懂。
“杜丽娘开棺后还回过来一口气,还要柳梦梅亲口喂;柏公子已经死透了,你怎么打开他的嘴?像捏水蜜桃一样硬生生用手捏开?不怕折损他?”
“勺子一碰就打开了啊。”
“是嘴巴一碰才打开的吧。”赵鲤笑起来,“别人是一吻封缄,你是一吻开缄。我回去告诉韦老师去,你吻了他的灵魂。”
“就你思想污。”章小北白他一眼,“柏公子什么也不问我,只说了三白饭。”
“为什么说三白饭?”
方才,柏公子也像《回生》里演的一样,只吃了三口多玉液,多半还都淌在了胸口上,顺着伤口往下流。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章小北,笑起来。他伸手把胸口的箭都拔了出来,伤口倒也没怎么渗血,玉液流上去,倒慢慢地愈合了。章小北还是替他缠了一圈布条,又告诉他玉液的来历。
“原来是三白饭。”柏公子靠在一块白石上,嘴角噙着笑。
“你知道三白饭?”
“那个笑话当然听过。”
是说皛饭与毳饭的故事。传说苏轼和朋友互相请客,朋友请苏轼吃皛饭,也就是三白饭——白米饭、白萝卜、白汤。后来苏轼回请朋友吃毳饭,朋友欣然而至,桌上却空空如也。苏轼笑说:毳者,三毛也,毛谐音没,所以是没米饭、没萝卜、没汤,一无所有。说完两人大笑。
“我这可不是简单的三白饭。”章小北笑道,还以为柏公子在调侃这玉液的简陋。那次柏公子请他吃的可是柏子仁蜂蜜龙肉羹。
“我当然知道,这三白饭中有白玉,白露,还有你的一片冰心。”
章小北听了,心里涌上一阵相知的感动。他把这一段讲给赵鲤听,赵鲤却笑得没心没肺:“那是柏公子没读过《牡丹亭》,当然问不出来唾灵丹的问题。”
“韦老师当然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章小北说。
“‘海上有仙方,这伟男儿深□□’——你也不告诉柏公子白玉和白露的原形,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吃下的玉液其实和杜丽娘的还魂丹差不了多少,都人味儿足足的。”
章小北不说话了,只是笑着想:这赵鲤有时候简直和孟润学一样无聊,真应该介绍他们认识。
“不过柏公子总算是活了,月光蔷薇有了他看护,今晚我们能睡个好觉了。”赵鲤又说。
“是啊。”章小北说。
方才在柏树森林,和柏公子一起骑在马上回木屋时,柏公子说:“银色刺客的势力太大,我一个人纠缠不过。现在好了,森林死了,他们也少了很多。”
“月光蔷薇种下,他们更活不了了。”章小北说。
大鸟见到他们,从土中取出那颗明珠,吞了下去。它准备要回去了,朝空中叫了几声。“我在叫犀牛。”
不一会儿,大鸟用翅膀指着半空说:“这就是灵犀凿的孔洞。”
章小北和柏公子顺着它翅膀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们更关心月光蔷薇。“下一步怎么种到人身上?”章小北问。
“等它结子了,把种子再种到这片土中,等着新苗长出来,开花,结子,那时就能把新种子种到人土上了。”
“这要等多久?”
“要看木气的肥力。不过这森林的时间也可以和现实的时间不一样,你们可以让它加快代谢,比如让韦老师跑步。”
章小北看到火炉边的签字笔和护腕,要大鸟一并带回去。
“没用的,现实世界的东西都是带不回去的。”大鸟说。
看到章小北不死心的样子,它只好把它们塞进自己胸前的羽毛。
章小北笑了笑。他倒也不是一定要把这两样东西还回去,“好借好还”。只是觉得这两件沾着人情味的小东西,就这样被丢在陌生的地方,有些不忍,虽然柏树森林也挺美的。
他和柏公子告别,约好明天再过来看他。
变身后,看到签字笔和护腕正原封不动地放在茶几上,正高兴着,但是伸手一碰——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堆细细的粉末。
它们终究只是凡人之物,章小北有些怅然地想。那片鳞甲倒没事,能被他带来带去——只是来不了现实。
可是,正因为它们是凡人之物才更动人啊,他又想,这样宽慰自己。
这天是周二。不过才三个夜晚,他已经过五关斩六将走到了这一步,很觉得振奋,但接下来也只能耐心等着月光蔷薇的花开花落了。
周三下了一天的雨。晚上下班,章小北和赵鲤拉韦老师去健身房办了一张月卡,逼他跑步。那晚韦老师跑了十公里,大汗淋漓的,简直要虚脱了。章小北回到柏树森林,看到月光蔷薇却还是老样子。
周四晚上,三个人继续霸在跑步机上,韦老师站中间,章小北和赵鲤一左一右,监督他不要懈怠。韦老师穿了件米黄色的背心,跑几步便撩起来擦一擦脸,简直当成毛巾在用。他的汗真多。
章小北去更衣室的时候,忽然看到了阿波。
首先还是心里一紧。阿波刚洗完澡,穿了条浅灰色的纯棉短裤,背对着他坐在长凳上。
章小北从衣柜里取了充电宝。这时阿波忽然站了起来。章小北一回头,看到他短裤后面印出一道直直的水渍。灰色衣服沾了水本来就很明显。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章小北不觉默念了一句。
立刻笑了起来。他想到在还不会变身甲虫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画面。那时候已经见过阿波几次,也总觉得他高高在上。那天忽然看到他的短裤——原来男神也会这样把水渍粘上去,也很有一点滑稽的氛围。那时就莫名其妙地念了一句“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后来一直很不解,怎么会念起这句诗?
也许只是因为朦胧地联想到股缝谐音谷风,所以美化成这样一句现成的诗句?
而在那一刻挂上了现实之坠的男神,此后都变得可触可感起来。他渐渐好像明白了孟润学为什么总喜欢给好人身上抹一点污渍——比如柳梦梅那段不堪细想的“唾灵丹”。
原来最动人的还要是凡人,他想。
原来我也会这样想,他笑起来。
又无端想起李植来——那时李植还没有来N城找他。“但李植就一点也不动人。”他很有些嫌弃地想,却又袅出来一丝淡淡的怀念。
那一阵总是想到那条灰色的水迹。沾了一点污秽的短裤,原来这样诱惑。上巳节那夜孟润学没来得及和他细说的烧裩散——将寡妇或壮男子的□□烧成灰,给异性患者服用,取阴阳和合之意,他后来在闲翻一本古医书时看到了,“裈裆近阴处,阴阳二气之所聚”,原来这方子被一本正经地入了药,简直匪夷所思。
他虽然觉得很好笑,心里却当然能感受到其中隐秘的吸引力。他的族人不是都喜欢所谓的原味?
所以他当时才暗念了一句“习习谷风”吧。虽然看上去文雅,其实不过是伪善。
那一道水渍,不过只是一瞥,却给他很深的印象,只觉像一笔书法,他能记住每一处细节。那样遒劲的一笔,虽然是直上直下的,却很有些龙飞凤舞的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布面,腾空而去。
又像是一床孤寂的琴……
章小北这天又看到,心里忽然一惊。
难道这就是那只大鸟?
他记得古人记录的古琴名:冰清、春雪、玉振、黄鹄……
所以,原来黄鹄是阿波短裤上的古琴印?他却一直还在“以形会意”,以为大鸟不过是另一面的惊鸿一瞥。
这章写得有点污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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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谷风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