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禾主任召集大家开海上博物馆的方案评选会。这几天章小北的心思都放在月光蔷薇上,工作时间便总像做梦,心不在焉的。曹郝景先汇报,投影幕布亮起,一座由马赛克拼砌的巨大彩虹贝壳赫然出现,辉煌又温柔,很有种先声夺人的气势。后来轮到章小北,歉笑着摊开那张冰山图,素白清冷的一片,也真是无聊啊。
要说几天前在画方案的时候,多少还是抱着几分好胜的执拗,现在已经完全隔膜了,满脑子只想着去找白露和玉屑,所以也并没有觉得多遗憾。输赢都好,况且还是被曹郝景比下去的,也很有一种甘愿的心理——他总觉得自己亏欠曹郝景一点什么。
那天梦里梦外浮沉,念兹在兹的两样东西倒也都凑齐了。白露是趁中午吃饭的时候,在禾主任办公室取走的一支签字笔;玉屑是晚上下班溜到曹郝景的工位,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只护腕。两件法宝装进背包,心中生出一种踏实的圆满,带着满载而归的愉悦回去了。
夜里十点多,他和赵鲤一起去阿波家。
车子稳稳前行,赵鲤握着方向盘,语气带着点羡慕:“这几天你风光出尽,我倒沦为了配角。”
章小北轻轻笑道:“没有你我什么也做不成——我还要靠你帮我开门。”
“我也就只能是一个看大门的了。”赵鲤笑叹着说。
“其实也没有谁看我们,就我们两个人,还分主角配角。”
章小北本来只是随口往下说,宽慰着赵鲤,但是说着,倒还真有些不尽兴起来,仰头靠在座椅上。
“想李植了?”赵鲤看了出来,淡淡一笑,“想让他来看你表演?
“哪有。”章小北轻声抵赖。
“不过你真的厉害,什么都能搜罗到手,森林、美玉、白露……感觉你的生活好精彩,无奇不有。”
章小北疑心他话里藏了揶揄,笑问:“你这是在讽刺我——很乱?”
赵鲤侧过头,神色诚恳:“是真心话。”
“不信。”
章小北做了个鬼脸,倒没再说什么了。他正抱着韦老师那件毛衣,忽然想到大鸟就在里面,也觉得有些梦幻。
赵鲤飞到了阿波家里。过了一会儿,房门轻轻打开了,赵鲤说:“阿波今晚在家。”
“啊。”章小北小声惊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章小北心里清楚,今晚不管怎样都得在阿波家“作法”。和柏树森林之类的不同,仙人聚会似乎只能囿于阿波居住的这一方天地,无法通过个人物品来隔空召唤。也许因为安静主要是依附空间而生,所以感染的对象也是空间?他对阿波最深的印象就是安静。
“你好像很怕阿波。”赵鲤细细瞧着章小北的神色。
“我谁也不怕啊。”章小北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
“我能感觉出来。”赵鲤说,“不过别紧张,他的血很干净,是那种很温柔的人才会有的。”
“你可真是个验血大师。”
章小北说着向门里张了张。阿波卧室的门关着,他稍稍放心了一点,但还是觉得那边像一个深深的黑洞,有一种静水流深的压力。赵鲤正轻声穿着衣服。他走了进去,把韦老师的毛衣放在茶几上,又把签字笔和护腕放在旁边,然后拉了赵鲤一起出来,把门轻轻掩上。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赵鲤忽然问他:“要我给你录像吗?”
“录像干什么?”
“发给李植看。一想到心上人要隔着画面看你,潜力自然就被激发出来了,就不会胆怯了。”
“不要,”章小北拼命地摇头,“并且李植也不是。你好无聊。”
“我只想你今晚不要掉链子。”赵鲤解释说。
“你看上去比我还要上心急切。”
“我当然着急。你有你的李植,我也有我的毛星辰。今晚这么重要——”
这两天赵鲤缠着他把每一步的梦境都巨细无遗地讲了出来,所以很知道成败就在今晚。月光蔷薇种在柏树森林里面,今晚若是救不下柏公子,就要无人照料,被刺客斩草除根了。
“并且我还可以保护你。”赵鲤又说,“万一阿波忽然去了客厅,我可以上去和他周旋,不让他看到你。”
章小北一愣:“什么,你还要和我一起进去?”
“我要全程录下你的英雄事迹,难道只拍一个入场仪式?”
“真的不用,你还碍手碍脚的。”
章小北说着,砰的一声拉上了房门。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抗拒,心底死死抵触任何人窥见这份身不由己的隐秘。不要说李植,连赵鲤也不行。这一向吃赵鲤的时候被看是没有办法,真像是灯下做,不过赵鲤是当事人,也罢了。现在吃别人,谁也不要看。
“好了,这下不用想了。”章小北说。
他好好做了一会儿热身运动,只觉心情放松了许多。十二点钟,顺着猫眼进了阿波的房间。
努力不去关注阿波卧室的方向,背对着那里爬上了茶几。
不多时,幢幢的仙影开始密集。目光扫过一张张模糊的脸,终于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一头犀牛。
它倒也善解人意,刻意离阿波的卧室远远的,章小北在眼角漫开一点笑意。犀牛生得浑圆矮胖,一身流淌闪烁的银光,像用香烟盒里的铝箔纸折出来的。
章小北放轻语调:“你好,犀牛。”
他昨晚变身回来时,特意摸了摸胸口,没有鳞甲。现在又重新挂在了颈上。想必这鳞甲只能在幻境出现?
却也是奇妙,他现在是虫身,鳞甲也等比例缩小了——应该和他额上的红宝石一样大小?
犀牛听见他呼唤,缓缓转过头。这时,一弯峭挺的犀角映了出来,那样尖尖细细的,上面还盘绕着几缕浅淡的云纹。整弯犀角的弧度典雅,真像一位美人的端凝身姿,而玉色的寒光自角尖漫溢开来,好像犀牛浑身的银色都是它淌出来的。看久了,只觉这弯犀角原是天上的一弯新月,不知怎么坠落世间,一头扎入了无垠的大海,翻涌的银辉聚貌成形,便成了眼前这头流光熠熠的犀牛。
“黄鹄让我来找你,”章小北轻声道,“请带上地榆草和稻米,还有这只铜器。”
他刚才在茶几上爬行的时候,看到果盘旁边有一只三羊纹铜鬲。
“它还知道回来。”犀牛开口了,声音有些瓮瓮的。
“你知道它去干什么了?”章小北暗自欣喜,还以为很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犀牛和他同去,看来不用了。
“昨天黄鹄走之前和我说了。”犀牛说,“要我注意听它消息,帮他凿空回路。我等了它一天,一点消息也没有,还以为它乐不思蜀了。”
“它在帮我守护月光蔷薇。”章小北说。
“它向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它真是一个好——好鸟。”
章小北语声微微一顿,犀牛也笑了起来。
“你快去叫它回来吧,错过时间,它就彻底困在那里,再也回不来了。”犀牛说。
“为什么?”
“幻中幻的通道只有一天时间。”
“那马上就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暂时没事,幻中幻的一天会拉长到四十八小时。”
他们就这样隔空说着话,其他仙人似乎并没有被打扰,看来真的是在意念传音?
犀牛的脚边生着一丛丛闪着莹光的花草。它低下头,用嘴巴轻轻一咬,采了几穗紫红色的小花。想必那就是地榆草了。
茶几上有蒸好的米饭,盛在白瓷小碟中,晶莹剔透的。
中性笔和护腕安然躺在韦老师的毛衣边上。笔杆上眼看着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护腕上沾着朵朵的玉屑,像刚落下来的细碎花瓣。
“请把这些也带过去。”
事不宜迟。章小北嘱咐完犀牛,便爬进了毛衣里。
一晃神,已经落脚在柏树森林中了。
这次是晚上,时间果然像被拉长了。月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的碎银。章小北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不远处一匹白马兀自站在树影里,瘦得形销骨立,垂着长长的鬃毛。
他认出来是柏公子的那匹。
“柏公子呢?”他兴奋地问白马。
白马被他一惊,也随即应声:“在浣衣湖。你终于来了,我会带你去找他。”
章小北也一惊,没想到自己也能和白马交谈。想来全亏颈间那片鳞甲。那薄薄的甲片正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它把世间万物的语言都译给了他听,连风吹荒林的沙沙声,都变得像有人在呜咽。
又等了一会儿。犀牛还是没有来。
林子沉在死寂里。章小北正着急,转头却看见那只铜鬲已经摆在了地上。清点一遍,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来了也不说一声。”章小北对着空旷林间自语。他后来才知道犀牛只能打通幻境,自己没办法走入。
他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攀上马背。马背上硬邦邦的,硌得他有些疼。他忽然想起上次柏公子拉他上马的场景,不觉有些如痴如醉,但还是努力弯腰伏低,贴紧马身。他需要提防暗处蛰伏的刺客。
果然,不时有冷箭破空而来,咻的擦过耳际。
但是比上次少多了。零星的刺客像一盘半途停下的残局,棋子随意散落。想来他们大部分都聚拢在木屋一带,把那里当成围剿的核心了。
不多时,木屋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月光下的大鸟看到了人影,轻轻扑了扑翅膀。熬守了被拖长的半天时间,它的嗓音带着些沙哑:“昨天白马自己跑过来了,在我面前绕来绕去,看样子是想带我去见它的主人。但是月光蔷薇已经种下了,我不敢轻易离开。”
“没错,就是去找柏公子,我现在能听懂白马的话语了。”章小北抬手,温柔摩挲着白马的脖颈。
“等把玉液熬上,你们就快去吧。”大鸟说。
章小北把屋里的火炉搬出来,架上铜鬲,又找了一些枯枝填进灶膛,再把护腕上沾附的玉屑一点点抖落。玉屑纷扬洒落,像一场霏霏的细雪,落在锅里的地榆草和米饭上。他没想到能有这么多,几个小时前在办公室看的时候,也没发现有多少皮屑,还怕不够用。笔杆上的寒霜已经化成了露水,竟也是泠泠落落的,滴个不停。
这时,大鸟低下长长的喙,对着柴堆轻轻一吹,一簇橙红的火苗便蹿了起来,舔着铜鬲的底部。
章小北等不及细看,就上马去找柏公子了。
月光白白的,洒在林子间。白马飞快地跑着。过了很久,眼前忽然塌下去一片,是一处干涸的湖床。
“这就是浣衣湖。”白马说。
“怎么枯了?”
章小北几次来柏树森林,总没有见过这片湖。
“和森林一起枯掉的。”
湖底裸着大大小小的乱石,在月光下一片苍白。乱石之间,很突兀地卧着一袭青绿,是柏公子。
章小北起初还以为柏公子会躲在什么隐秘之处,不想这么容易就找到了。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走近。柏公子仰面躺着,面色灰白,胸口戳着几支箭。他在这里躺了多久?看伤口晕开的暗沉血渍,早就凝干发硬。
章小北蹲下身,想要将柏公子抱起,可那身体已经僵硬,如一截风干的枯木,手臂弯折不动,脊背也直挺挺的。章小北生怕稍稍用劲便折损了他,只好慢慢收回手,凝视半晌,眼泪猝然落了下来。
人已经完全死透了,即使是在这幻境,也应当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章小北哭过一场,爬上马背,魂梦散乱地往回走。
铜鬲里的汤已经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蒸汽袅袅地升腾,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没有呼吸了。他就这样曝尸荒野了。”章小北哽咽着说。
大鸟静立在炉畔,跳动的火光落在乌黑的羽片上,晕出浅浅的幽蓝。它语调平静,听上去倒让人安心:“他的半颗本心化成了这片泥土,所以还是有救。我昨天把自己的一颗灵珠吐了出来,埋下去稳住他的心脉,试着这样来唤醒他。等玉液好了,你再去一趟,把汤药喂给他。”
章小北听完,便满心焦灼地守在炉边等候。一面又去看看月光蔷薇,只见花枝安安静静的,也看不出半点变化。玉液好了,他从铜鬲中舀出嫩白的药粥,盛进一只小陶罐里,又拿上一把勺子,转身就往外走。
“小心。”大鸟忽然说。
章小北回头,看见大鸟已经飞了起来,翅膀在月光下张开,像一片浓重的云。它飞在前面,忽然张口,朝暗处吐出一团火焰。火光照亮了草丛——几个刺客正伏在那里,被火一烧,慌忙逃窜。
“快去吧,”大鸟喊道,“他们暂时还没明白我们要做什么,不会去追你。”
章小北抱紧陶罐,再次爬上马背。白马不等他催,已经撒开蹄子,朝着那片干涸的湖飞奔而去了。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又是一个标题与内容稍稍错位的章节——后面他们会在湖中沐浴哦。但我满喜欢这种参差错落的感觉,并且其实也不是毫无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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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如匪浣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