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亮后来告诉章小北,他没想到那晚能和李剑睡在一起,就那样躺在他边上,触碰着他的呼吸,像小时候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让清澈的水流不停吮吸手指。
“那呼吸轻轻的,匀匀的,就那样流过去,来回地,来回地,我舍不得抽开。想起李商隐的一句诗,可能不是很合适,但那种心情是一样的——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他顿了顿,像在回味那种心情,“是一种意外近距离观赏到梦中情人的满足感。”
那晚,宗亮被章小北护持,从萤火虫变回人身,呆呆站在夜色里,浴着一片交叠的灯光与月光,倒像一块无暇白玉。
章小北还没有认出他是谁,只是急切地向他摇手,让他知道自己对他没有威胁:“你不用害怕我,我不是坏人。我很理解你的。”
宗亮看着他,眼神渐渐从茫然里醒过来,也马上就笑了:“我当然知道你是好人,要不你也不会把我带下来。”
“那就好。”章小北也笑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对笑了一会儿。宗亮便又问,“你刚才说,你理解我,为什么?”
“因为我是甲虫。”章小北立刻就分享出自己的秘密。
“哦?”
“我会变甲虫。”
宗亮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恢复方才天真的微笑。
“怪不得,我就说我们挺有默契的,我的衣服就放在这附近。”宗亮轻快地说。
“我不过是随便走到这儿的。”章小北笑道。
“那也是一种心灵相通。你也经常要找地方放衣服,是吧?所以下意识就知道哪里最合适,就会往那里走。”
“其实我不怎么在外面放衣服。”
“但那种感觉是不会错的。”
“也是。”章小北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宗亮要去取衣服。章小北想到他赤脚走路会疼,忙说:“我帮你拿。”刚才只顾着说话,其实第一时间就该去帮他取衣服的。
宗亮便指指不远处一株紫薇树。章小北走过去,拨开繁密的花枝,看到上面挂了一条白色的喇叭裤,又看到一件蓝白条纹的上衣,不觉心里一动,马上想到白天在展览馆和他一起触摸佛泪的那个少年。
“是你?”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惊讶。
“你是?”宗亮正远远看着他。
他把海魂衫和裤子都取下来,走回宗亮身边。宗亮没有急着接衣服,而是仔细看了看他,也终于认出来了。
“你好啊。”宗亮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很单纯的一个拥抱,像两片叶子偶然被夜风吹到了一起,本来也没有什么,但因为他们难言的身世,倒生出来一种天涯相逢的感觉。他们谁也不舍得先放开谁。
“是谁在那里胡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硬邦邦的呵斥。
李植的声音。
章小北回头一看,也果然是他。
“你醒了?”章小北有些扫兴地问。他和宗亮才见面两次,两次都被人呵斥。
“啤酒喝太多了,去上卫生间,看到你不在,问李剑,他说你出去了。”李植走近了,微微偏着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点醉后的混沌,又有些清醒时不常露出的认真。
“你这是在梦游吗?”他又问他。
“不是。”章小北冷冷回答。
“确定?”
“确定。”
“那就不可饶恕了。”李植便伸出手臂,从后面钩住章小北的脖子,“拿贼要赃,拿奸要双,你说该怎么办吧?”他努力做出开玩笑的语气,却还是有些生硬。
“你很无聊啊。”章小北简直懒得理他了。
“告诉我你是在梦游,那我就不追究了。”甜甜的酒气吹在章小北耳边。
“我不是梦游。”
“去年的两次也不是?”
“不是。”
“也都是出来幽会?”
“是啊,不行吗?”
这句话说出来,章小北忽然觉得有些解脱。关于梦游的事,李植总是对他过分关注,他也什么也解释不了。这次正好将错就错,一了百了了。虽然有些不顾形象,但他每次的深夜觅食,那种隐秘的快乐,说成“幽会”也不算什么冤枉。
李植果然好一会儿没说话。宗亮已经穿好了衣服。树下还摆着他的一双白色小皮鞋,他弓着脚背走过去。到底还是要他赤脚走路了,那么醒目的一双鞋子,刚才竟然没注意到。章小北挣了挣,李植不放手,箍得不紧,却像长了根似的。
“那你这次没脱衣服。”李植忽然说,声音有些痴痴的。
章小北一愣,也马上想起自己两次光着身子被李植看见的狼狈样子。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他还不死心,还想核对这些细节……章小北笑着想。
“因为你来早了。”
这一点倒很好回答。李植听了,便真的不说话了。
那边宗亮从鞋里掏出卷好的袜子,弯着腰慢慢穿。衣服要高高放在树上,鞋子摆得整整齐齐,穿袜子也不肯坐在地上,倒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章小北看到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又试着挣了一下李植的手臂,这回倒很轻松就挣开了。他便走过去,伸手扶住宗亮的肩,让他靠着自己站稳。
“好甜蜜啊。”李植笑着走过来说,“很抱歉我打扰你们了。”脸上有些说不上来的坚忍之色。
“没有啊。”宗亮倒是有些傻气地说。
“上去坐坐?”李植问宗亮,“来都来了,好歹认个门。我是小北他哥。”
“你不用这样热情,你也不是我哥。”章小北在一旁笑着说。
他以为宗亮肯定要回去的,不想宗亮却很爽快地说:“好啊。”
“你看,人家要来的,你还挡着。”李植笑起来,“你喜欢的人,我肯定都得照顾周到。”说着已经一手拉住他们一个往回走,那架势,好像生怕他们改变主意跑了一样。
已经快三点了。李剑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李植让宗亮和章小北一起睡床上,宗亮说睡地板就好,便挨着李剑旁边躺了下来。“不想和他们两个分享一张床?”李植笑问。宗亮笑了笑,也没说什么。房间还算宽敞,睡五个人也并不觉得挤。章小北心里还有一些兴奋,怎么也睡不着,只是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来来回回的潮水,那样一寸一寸的,把这夜向尽头推去。
天亮了。赵鲤先是尖叫一声,大概是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人。章小北又睡了一会儿,去上卫生间,碰到李植和赵鲤正挤在里面洗漱。李植涂着剃须泡问章小北:“你们同志是不是都很随便?本来是一对情侣,结果前晚赵鲤抱我,昨晚你又抱这个大学生。”
章小北看着他镜子中嬉皮笑脸的样子,嘟哝了一句:“思想肮脏的人才会这样想。”又想到昨天早上的心结,反问他,“你不是也抱赵鲤了?”
“我是在替你试人品。”李植笑道,“让你看到他是个渣男,结果你也是个渣男。”
赵鲤听到李植在说自己,含着牙膏沫大声说:“你才是渣男。你抱我抱得好认真啊,完全不像是装的。”
李剑在外面听到动静,隔着门问:“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快乐?”
猫猫的声音从更远处飘过来:“他们在讲仲夏夜之梦吧。”
吃过午饭,赵鲤把自己的车开过来,准备带章小北和李植去“肌遇”找韦老师。晚上要和安娜视频,大家都担心李植露馅,所以想找一个症状明显的人来参考。赵鲤和章小北想了一圈,觉得韦老师最合适,“还可以顺便在那里给你脱毛。”赵鲤笑着说。
李植听说要脱毛,完全抗拒,“我又不是女生,脱什么毛。”
李剑听了,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逼着李植一定要去,“我还要现场看着你。”
“不行。”李植叫道。
“你说了我要陪你一天的。”李剑笑道。
他推着李植一起上了车。周六下午很堵,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坐了一会儿,都有些发困起来。
见了韦老师,像忽然吹到一阵冷气,众人又清醒起来。那样精致的一个人,静静站在那儿,简直像一个等身的手办。以前不是这样的,连李植也觉得诧异。
韦老师让他们看的手臂,细腻光滑,几乎看不到毛孔。灯光打在上面,泛出一种工业品的光泽。章小北想到了硅胶。
“怎么头发和眉毛还在,不是该一起脱落?”李植的目光移到了韦老师脸上。
“已经不一样了。”韦老师声音平平地说,“有次理发,发型师忽然说我的头发摸上去像假的。他后来把剪下来的碎发点着,没有味道。”说着,手指捻了捻自己的发尾,像在确认。
章小北站在一旁,心里有些恍惚。已经好久没来找韦老师了,不知道他被折磨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柏公子怎样了——他还好吗,那个把半颗心化作柏树森林源脉的少年,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这次之后,韦老师也会得救的,那片森林也会随之复原吧。到时候他会再去森林里找他,吃他煮的柏子仁蜂蜜龙肉羹。
今天来之前章小北给韦老师打电话,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请他帮着在李植面前演一出戏。
“我那天也粘到了蓝色萤光。”韦老师便对李植说,“后来和小北聊天,知道他也粘到了。我能看出来他已经感染了,因此和我的症状是一样的,只是发展比较慢,也许是抵抗力比较强。”一本正经地说着。他知道帮他们也是在帮自己。
“我看他怎么没什么变化。”李植又看了章小北一眼。
“我当然比你更了解他。”韦老师说着揉捏起章小北的肩膀,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是说他们经常这样亲密接触的。
李植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又问章小北:“你们怎么知道韦老师得了这种病?我们都是前晚才知道有这种病的。”
“因为去年韦老师和我讲过他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病症,”章小北说,“前晚紫姑说起来,我就想到了。”
他知道李植可能会这样问。
韦老师轻轻拉起章小北的一只手,指尖搭在腕骨上,做出给他把脉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说道:“脉息和我一样,有些非人化了。”
“那我呢?那晚我和小北一起在海边。”李植也伸出一只手臂。
韦老师静静给他把了一会儿。章小北在心里一直叫:快告诉他他也生病了!但韦老师最后却说:“你还好。像有些人会对花粉过敏,有些人不会。”
李植看上去太健康了,韦老师撒不了这个谎。只有赵鲤的验毒术才有用。
只是几个人说来说去,李植总也下不了决心。后来倒是李剑说了一句:“你这可是在帮小北治病,不过是要脱毛而已,还要这样婆婆妈妈的。”
“我差点忘了。”李植这才无话可说了,又看着章小北爽爽一笑,“我愿意为你牺牲一切的。”
“什么啊。”章小北脸有点热。
“可是全身都要做的,还包括VIO。”赵鲤笑着对李植说。
“VIO是什么?”
“象形符号,很好猜的,V就是比基尼——”
“我的黑森林!”李植叫道。
“毛茸茸变光溜溜,可太好玩了。”李剑笑道。
“你可以陪着我吗?”李植问章小北。
“用不着吧。”章小北有些犹疑。
还没等他下定决心,李剑已经笑道:“不管小北陪不陪,我总是要陪你的。”他便觉得真的用不着了。
又说笑了一会儿,韦老师便带着李植和李剑进了私密包间。
怎么大家都不看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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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枯柏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