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哥来了几天了?”猫猫笑着问李剑。他们挨着坐。
“三天。”李剑说。
“不够意思啊。”李植坐李剑的另一侧,狠狠撞了撞他的肩膀,“三天了都不来看看我,还离得这么近,就隔一条街。”
“这不是刚请了假?”李剑说,“前两天一直忙着布展,今晚才算有一点时间,明天还能歇一天,后天又要忙。”
“今晚回去得把你五花大绑起来,”李植笑着,一只手臂从后面紧紧环住李剑,“明天你要陪我一天。”
“不陪你还能陪谁?N城我就认识你和猫猫。”李剑笑着挣了挣。
“不信,你遍地开花。”
“你才遍地开花吧。”
两个人顽童一样闹起来。章小北等他们差不多了,轻轻和李剑碰了一杯,“今天上午那么多人,你竟然还能记住我。”
“你不是也记住我了?”
“我记住你没什么,因为你本来就是焦点。”
“可能这就叫眼缘吧。”李剑笑起来。
“什么眼缘?”李植问。
“我一看见他心里就想,噢,这应该是李植的朋友。”
“吹牛。”
“我第六感可准了。”
“对了,你问安娜了吗?”李植忽然正经了些。
“问了啊。”
桌底下,赵鲤轻轻碰了章小北一下,眼睛亮亮的,期待着拯救自己的爱人。
李剑却只是笑,慢条斯理地啃一只鸡翅,不急着说话。
猫猫等了一会儿,看他吃完一只又吃第二只,便问李植,“你已经告诉剑哥了?”
“我上午就打电话了,说了我们昨晚的猜测。”李植说。
“怎么说的?”赵鲤追问。
“电话里讲不清楚。”李植说,“我就删繁就简,移花接木,说成是我病了,怀疑和月光烟火有关系。”
“难道不是你病了?”李剑终于说话了,目光从鸡翅上抬起来。
“当然是他病了。”章小北在心里说。
“是小北病了。”李植说这话时脸朝着李剑,手却去盲捏章小北的脸蛋。还真给他捏到了。
“那晚是你们一起在海边?”李植又问。
“是啊。”
“哈。”李剑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李植问。
“安娜知道大概要气笑了,原来是个男生——我就说嘛,那深刻的眼缘,应该不只是好朋友那么简单。”李剑说。
“什么啊。”章小北明白过来,对着众人窘笑了一下。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李植偏要问,嘴角含着笑。
“非要我说出来?”李剑也促狭地笑着,盯着李植的眼睛。
倒是猫猫在一旁问:“安娜为什么要气笑?”
“是这样的。”李剑便拿起一张纸巾擦手指,“安娜有次和我说,如果哪天李植谈恋爱了,一定要告诉她,她想从月亮上送给他们一个礼物,祝福他们。然后去年那天晚上,李植打电话给我,暗示他谈女朋友了,还告诉我他在海堤公园,我就马上告诉安娜了。”
“我们就是发小而已,”章小北赶紧说,“那时候已经好几年没见了,所以一起出去逛逛。”
“我不信。”李剑笑道,“那晚他给我的感觉很甜蜜,完全是爱情的氛围。”
章小北转头看李植,“你怎么不说话?告诉大家不是。”
李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慢吞吞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啊。”
这糊涂装得。章小北想要说什么,猫猫已经笑着举起酒杯。而赵鲤,竟然也在旁边起哄,“喝酒喝酒。”
李植便笑起来,看着赵鲤,“你这男朋友当的,昨晚和我抱过了,所以就不吃我的醋了,还把这醋变成糖了?”
“你们好乱啊。”李剑眯着眼睛,像听戏听得津津有味。
章小北有些讪讪的,可六只杯子已经碰在了一起,叮叮当当的。啤酒沫溅出来,落了一点在手背上。
“说起吃醋,”猫猫放下杯子,眼睛里有一丝得意,“所以我昨晚猜得没错吧。安娜吃植哥和小北的醋了,所以发射了病毒炮弹。”
“我没想到。她只说是送礼物,我以为真就是好朋友间的祝福。”李剑说起来有些懊恼。
“快说安娜是怎么说的吧?”李植催促道,“大家都在等着。”
李剑倒又笑了起来,“你自己问就行了,还要问我。又不是不认识安娜,还这样婆婆妈妈的。”
“植哥还婆婆妈妈的啊。”猫猫说。
“他平时确实大大咧咧的,”李剑笑着看了李植一眼,“但见了我就婆婆妈妈。”
“因为你和安娜最好啊,你问她她肯定什么都说。”李植说。
“但这次她什么也没说。”李剑倒忽然把话题一刹。
“真的?”
“真的。”
李剑强忍着笑,把大家都看了一圈,看每个人脸上或失望或无聊的表情,看够了,才笑着对李植说,“不过她说了明天要和你视频,看看你的症状,然后再说治疗的事。”
“看我的症状?”李植问。
“她说总要面诊一下吧。”
“她干的坏事,还要自我欣赏一番。”
“不过这病到底是什么症状?小北看上去好好的。”
“不告诉你。”
“没关系,明晚我自然就知道了。”
聊到这里,这个话题便算告一段落了,大家便又聊起别的,只有猫猫还惦记着,偶尔软软地插上一句,“明晚我要加班,但是会早点回来。我也要看你们视频,我想看看月光女神。”又说,“那次在草原上,剑哥经常讲起她,说她有多美多美。”
啤酒一杯一杯地灌下去,便要不停往厕所跑。李植提醒章小北,“少吃少喝,你本来就还病着。”他还记得他吃烧烤会拉肚子的事。
十一点半的时候,章小北拿起赵鲤的手机看了看,笑着把那个卡通图案的手机壳取下来,闻了闻,然后悄悄装进口袋里。赵鲤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笑了笑。倒是李植的目光又扫过来,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这李植,还是这么关注他的梦游。
章小北凑近赵鲤耳边,低声说:“这里太脏了,我要回房间。你帮我看着。”
正想着怎么甩掉李植,邻桌忽然有人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
“那是什么?萤火虫啊!”
大家便都抬头去看。夜空红蒙蒙的,在那片浑浊的红雾之下,果然有一个亮亮的小点,像从什么地方迸出来的一粒火星子,在空气里随意漂浮着。
“从来没在N城见过呢。”有人感叹。
“我来帮你捉住它。”另外一个声音说。
果然有人站了起来,跳着去扑它。那萤火虫有时候亮一些,有时候又暗下去,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不一会儿,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换上一个方向,继续悠悠地晃。
章小北已经走了很远。他听到李剑的声音传过来,“哪里有萤火虫啊?”李剑刚才去上卫生间了,没有看到。
“已经飞走了。”是猫猫的声音。
……
章小北回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已经换了一张更大的桌子,并且还多了四个人,大家正在玩007游戏。猫猫笑得前仰后合,赵鲤拍着桌子喊错,李剑正比划着开枪的手势。李植从喧闹里抽出身来,低声问他:“今天又这么长时间?”
“是啊。”章小北假装揉了揉肚子。
“明晚就好了。”
原来他还在惦念我子虚乌有的病,章小北想,心里不觉生出一点暖意来。被人惦念的感觉当然是好的。
他们一直闹到一点多,终于准备要回去了。猫猫和赵鲤已经大醉,那个刚出差回来的同事也摇摇晃晃的,喝完最后一杯酒,不知怎么触动了心事,忽然伤感起来,呜呜咽咽地说:“人生就是一场悲剧吧?”
“没错。”大家附和着。
“你们知不知道翡湖边上有一些很漂亮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些诗句?”他倒继续讲了起来,“五年前我和女朋友游湖,看到一句‘早知一笑难如此,剩判年光醉不归’,那时候不大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我们分手了,我旧地重游,再看到这句,上网去查,原来是陆游的一首诗,名字很长,是回忆往事的,说以前有次大家聚在一起宴饮,‘百车载酒万花围’,多么快活,那时候以为身外的一切都是浮云,可谁知时光飞逝,后来大家都碰了壁,吃了苦,到了最后,白发苍苍的,回忆往事,才发现原来快乐的时光是那么短暂——早知道那样开怀一笑是如此难得,我宁可那时候就倾尽岁月,长醉不归……”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一个已经碎掉的东西,但还在挪动着。
章小北听着,心里忽然一动。想起去年春天和李植夜游翡湖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这句。当时只看清了“一笑”和“年光”四个字,也并没有深究。今天听到了,也很快就想起来了。
“早知一笑难如此,剩判年光醉不归!”几个人都被这话缠住了,心里都酸酸涨涨的,舍不得就这样散场,便又要了一件啤酒,泪流满面地喝了一会儿,才终于回去。
回到房间,又忘情地闹腾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了,才准备休息。
李植在地上铺了席子,要和李剑一起睡,让章小北和赵鲤睡床上。又点上一盘蚊香,青烟细细地升上来。章小北看了看身旁烂醉如泥的赵鲤,也觉得放心——傍晚的时候刚喝过血,应该不至于半夜迷迷糊糊地又要喝。
李植关了灯。窗户还是拉开一条缝通风。窗帘也半开着,透出那一片树影。
正颠倒迷离中,章小北忽然听到谁叫了一声“萤火虫”。
马上醒了过来,分辨出是李剑的声音。
视线也逐渐清晰,果然在雾气朦胧的树影中间,低低飞着一只萤火虫。
怎么最近萤火虫也多起来了?
只见李剑坐了起来。那一点萤光绕着他,轻盈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他伸手去捉,那光便退开一些,却迁延着不肯走远。
应该是从窗缝里飞进来的。
那一点萤光,虽是微弱,竟也映到了李剑的脸上。李剑没有戴眼镜,迷迷离离的,蒙上一层淡绿的幽光,倒显得有种阴暗的俊美。
过了一会儿,李剑忽然站起来,去桌上取眼镜。那萤火虫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有些着慌了,忙忙要往窗外飞,但是急切间撞到了窗帘上,被轻轻弹了回来,又扑上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章小北看着,心里忽然浮起一种熟悉的感觉——那天赵鲤飞到他的房间,也是这样的。那一点萤光,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同类的共鸣。
萤火虫已经落在了窗帘杆上,大概是飞累了。
李剑搬起一只凳子,显然要上去捉它。刚踩上去,那萤火虫忽然又飞起来,在房间里胡乱地转。
“不要管它了吧。”章小北说,心里很替它着急。
但是李剑没听。
忽然,萤火虫不见了。
章小北吓了一跳,但随即想到以前在生物课上听老师讲过的,萤火虫受到惊吓后会进入一种假死状态,停止发光并掉落,然后逃脱。
李剑还在到处找,东张西望的,一双大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李植和赵鲤的呼吸沉沉的。
章小北下了床,走到萤火虫消失的地方,蹲下身,那块地面正好有一小块亮光。他仔细一看,立刻就找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正静静伏在那里。趁李剑不注意,他轻轻拿起来,站起身。
这时,李剑正好打开了手机的灯光,一道白光扫过来,照在章小北的脸上。
“你在找什么?”章小北笑着问。
“一只萤火虫。你呢?”
“我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
说着推门出去了。
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来安置这只小虫,还是去楼下吧。
门虚掩上,下了楼,走到外面。夜风凉凉的,带着树叶的气味。他找了一处草坪,把那一小点东西轻轻放在地上。
金光一闪。
一个人影已经从暗里站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像刚从一场梦里挣出来。
我觉得这一章很美,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雪萤映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