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三个人**着肩背在床上滚成一团,滑溜溜的,就像三条鱼。章小北很快就从两个人的上面滑到了中间,被左右夹击着,湿漉漉的肩膀,厚墩墩的胸脯,都是烫的。他想要解释一下情况,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觉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冲撞着,天风海雨的,又慌,又野——慌得想逃,野得想就这么待着。他随他们一起乱荡,左冲右突,任浪头一波一波撞过来,水沫溅上满脸。忽然,他被一道雷电劈中了,觉得自己就要炸开了,跟着一连串的咔嚓声,便从里向外一寸寸地崩裂,裂出无数道缝,每道缝里都向外冒烟,乳白的,尘烟滚滚的,一直冒,直到把自己冒空。
“小北,你怎么了?”李植叫起来。
“是啊,你在发抖。”赵鲤也说。
两个人终于停了下来。章小北蜷缩着,想把一切都隐藏起来,但还是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放坏的米粥一样。
李植和赵鲤都没说什么。章小北还是受不了了,跳下床去卫生间洗澡。
热水冲下来,他闭上眼,喘了口气。胡乱洗了洗,然后把短裤搓了,拧干,用吹风机拼命地吹。忽然,门开了一条缝,李植的手伸进来,拎着一条干净的短裤——橘色的底子,开满各色的扶桑花,一朵一朵拥挤着,突出一支一支颀长的花丝筒,很有热带风情。
瞒不住的,都是男生,又是这样精光的大夏天,李植和赵鲤当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章小北刚才跳下床的时候,就听见身后一阵吃吃的笑。
“不用了。”章小北说。
“新买的,没穿过。”
标牌果然还在,一小片硬纸板吊在腰边晃。李植这样专门送过来一条短裤,真的出于一片好心,还是不过在使坏,要让他更难堪一点?本来他们只限于捕风捉影,如果他接住了,就等于承认是真的了。
“真的不用。”
“不要这样坚强好不好?”
“你很奇怪啊,我哪里有在坚强?”
“干的穿上去当然很舒服啊。”
“什么干的湿的?”
“那你现在在吹什么?”
“吹头发。”
“我看到了,不是在吹头发。”
“你总是很坏啊,一条门缝都能看到,偷窥狂。”章小北对李植实在没有办法。
“好啊,我很坏,那你穿上它,好吧?”
章小北看着那只举起的手,又看看自己那条短裤怎么吹也不干,也只好接过去了。纯棉的布料本来就不太容易干。
当然也还是自己太不争气了,竟然敏感成这样。其实不过是一种紧张而已——赵鲤计划外的出现,让他很紧张,不想最后竟然什么都藏不住了,就那样灰飞烟灭了。可他们两个不知道。他们只会以为他很色。
太丢人了,可是又没办法解释。
也只能这样认了吧。
他把那条扶桑花短裤的腰边拉平,那些艳俗的花便在腿上大喇喇地开了起来。好吧,就让它们替他宣告吧,宣告那些他们想要听的话。
推门出去的时候,另一个房间的门还关着。那个同事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你的朋友过来,也不给我说一声?”李植问章小北。
“怕你不答应啊。”
“那你就这样吓我一跳?睁眼一看,天啊,床上怎么多了一个人!”
“还不是学你——先斩后奏,霸王硬上弓。”
“我哪有过这样。”
“你总是这样。”
赵鲤在一旁笑看着他们,最后也凑上一句:“我就说李哥不会拒绝我嘛,你还让我等了这么久,一晚都没睡。”
章小北没话说,只好笑他:“多大了你,还叫李哥。”
“怎么了,就是我哥啊。”
方才三个人都挤在床上的时候,章小北已经给赵鲤递过一个眼色,想要他别乱讲那些变身的事情。赵鲤也立刻就回应了他。其实不过只是眨了眨眼睛,但章小北马上也就懂了,完全放心起来。他那时候才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哪怕在那样兵荒马乱的时刻,也能这样心灵感应的。所以现在三个人随便聊天,章小北也不担心什么。
当然以前也问过赵鲤:“你的王清平,还有其他那些交往的对象,知道你会变身吗?”赵鲤回答:“当然不知道啊,我不想被自己喜欢的人当怪物。”
一样的心理,所以很容易将心比心。
这天,李植和赵鲤不知怎么,好像章小北成了病号似的,都抢着献起殷勤来。一个下楼去买牛奶面包,另一个拎了豆浆茶叶蛋和包子回来。
“我又没怎样啊。”章小北接过各自的心意,忍不住笑。
他们也不让他去上班,说是一夜没睡,至少要休息上半天。两个人也都请了假。拉着窗帘,在屋里黑天黑地补觉。
章小北神魂颠倒的,怎么也睡不实,想出去走走,但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像夹心饼干里那层馅,动也不能动。后来实在是因为要上卫生间,只好小心拨开李植伸得长长的胳膊,跨过赵鲤胡乱叉开的腿,终于下了床。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一排樟树静静站在雨中,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只觉像异世的风景。也觉得自己好像微微浮在半空,没有完全落到地面上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出去。通宵之后总是有这样的感觉。
到底还是回去了。推开房门,只觉一股淡淡的酒精的味道。三个人挤在一起,就好像一坛米酒,闷闷的,醺醺的。三个男人一起发酵。
下午,他们各自去上班,都顶着一双熊猫眼,互相取笑着。也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李植请客。
是一家烤肉店,赵鲤先到。章小北来了,便问他:“今天怎么样,没拉肚子吧?”
赵鲤说:“拉了。”
“怎么,不严重吧?”章小北倒是没有想到。
“不严重。”赵鲤顿了顿,“但还是得想办法治疗。这种病应该不会自愈,只是病程发展快慢不一样。”
李植来了,看到他们并排坐着,也自动就坐到了对面,动作挺自然的,像已经默认了他们是在处对象。如果放在以前,他肯定会死皮赖脸地把赵鲤拉起来,自己坐过去。也是,两个男人如果不处对象,怎么会同居?也只有李植这种人才会不管不顾地和发小挤一间屋子吧。
章小北倒也乐见其成,因为很难去解释什么。来之前已经和赵鲤说好了,就当他们是处对象好了,反正就是应付一下。
还是很老式的烤架,烧着红彤彤的炭火,油脂滴在上面,很快就烟熏火燎起来。烟雾都向李植那边飘。李植只是眯了眯眼,也并不去躲。赵鲤一直没怎么动筷子——他今天拉肚子,本来不应该吃烤肉的;不过他平时也挺注重养生,也不怎么会吃的。
趁着赵鲤上厕所,李植笑着对章小北说:“好一个奶油小生啊。”
章小北笑了笑,没说话。本来想告诉他赵鲤的年龄,又觉得太对不住赵鲤。
“所以你还是喜欢这种的。”李植用筷子拨弄着烤焦的肉边,“就像你的初恋郑宇一样。”
“又来了,我都忘了。”章小北盯着炭火说。
李植换了个话题:“今晚你躺边上,让他躺中间好不好?”
章小北抬起眼。
“我怕你躺中间,”李植笑了一声,“他会胡思乱想睡不着。”
“你又自恋了。”
“所以他很放心你是不是?”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控制狂?”
“谁说我是控制狂了?”
“我感觉的,你很挂相的。”
“你还信那一套?并且你怎么总是把我想得很坏……”
李植当然以为他们今晚还要和他一起住。章小北本来想着已经不用了,但还有一些犹豫,觉得如果告诉他空调今天已经换好了,好像太快了一点,不合常理,又显得昨晚纯粹像出闹剧一样。并且现在知道李植也感染了,就更有些不放心起来,所以还是再住上几天。当然也巴不得赵鲤今晚再试一试,作为复检,但是太危险了。赵鲤那点脆弱的蚊身,真的禁不起一巴掌。
他飞速地想来想去,李植这人倒好像没事人似的,还在没心没肺地开玩笑。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有些醉意。雨早已经停了,天上飘着大朵大朵粉红的云,看得非常清楚,也更觉得如梦似幻起来。也只有在夏夜才能看到这么漂亮的云吧。
过马路的时候,李植先跑了过去。章小北和赵鲤停下来等红灯。他对赵鲤说:第一,今晚不要饮李植了,太危险,反正我知道结果了;第二,十二点的时候我去卫生间,你要拖着李植;第三,至于月光烟火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提,不要暴露我们变身的事就好。赵鲤笑道:怕白娘子变身,把许仙给吓死?章小北笑道:那你先变给你的王清平看。
回到房间,章小北趁两个人不在,悄悄拿起李植丢在地上的一件脏衬衫,凑到鼻前。
还是有味道的。
他真的感染了吗?当然比记忆中的淡一点,可是记忆怎么能作准呢。
“吃西瓜啦——”
李植的声音从门外蹦进来,人也跟着探了半个身子。章小北手一抖,衬衫从指尖滑落,落回地上。
李植笑了笑。那笑意很短,但也足够他脸红了。
西瓜是李植昨天买的,说是精心挑了好久。三个人便站在客厅吃西瓜。章小北吃了几口,只觉酸酸的,看看赵鲤的表情,也像是很难吃的,只有李植还在大口大口地啃,吃了一角又一角。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到他们两个都不动了,才终于停下来,把手上剩的那一角搁在桌上。
最后大半只瓜,全进了垃圾桶。
——竟然买回来一只烂西瓜。李植这人从来不会买东西。
十点钟,他们三个人躺在床上。
没有拉窗帘,因为还都不想睡。李植也果然请赵鲤躺在中间,像个尊贵的客人。空调也是很老了,嗡嗡地响着,有气无力,制冷当然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便只盖了两条薄毯子,李植一条,赵鲤和章小北一条。路灯隔过香樟树照到床上,是黄而丰腴的月光,在昨夜的雨里泡浓了,淌了一床。他们都举起玉臂,对着光看肌肤上细细的树影。也互相把手臂并到一起,比来比去,研究那些拼接的图案。无聊的男生啊,原来真的会这么无聊呢。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想到了这句。”李植一字一句地说。
“俗,这句诗都被用烂了。”章小北笑道。
赵鲤看了看章小北的手臂,说:“你起鸡皮疙瘩了啊。”
李植说:“起鸡皮疙瘩就说明很好啊,共鸣了。小北总是心口不一。”
章小北说:“尴尬也可以起鸡皮疙瘩啊。”
赵鲤说:“对了,你们知道这句诗不是林和靖原创的吗?”
章小北说:“知道,原句是‘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五代诗人江为写的。”
李植说:“姜伯约还会写诗?”
章小北说:“我说了是五代诗人啊。”
李植说:“我当然没你博古通今啊,并且这句好像也很一般啊。”
章小北说:“其实也只是后人的一种说法,不一定可信,因为也找不到江为的全诗,只有这么一句。”
赵鲤说:“好像‘落霞与孤鹜齐飞’这句也是化用的。”
章小北说:“这个就没问题,原句是庾信的‘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有全文。”
赵鲤说:“我这个吃货,怎么就想到了芝士奶盖和春旗豆腐。”
李植说:“天下文章一大抄啊。”
章小北说:“也看你能不能抄好改好了,好了就是千古名句。”
李植说:“我们今晚是‘樟影横斜水清浅,酒香浮动月黄昏’。”
章小北说:“就你这水平,不要再和我谈诗了。”
李植说:“那你说一句应景的嘛。”
章小北说:“我早想到了一句——自笑山中云卧客,一床林影类栖禽。”
李植说:“什么,你说我们是鸟?”
赵鲤说:“说到鸟,我忽然想到一首很应景的诗,刘伯温写的。”
李植说:“刘伯温还会写诗?”
章小北说:“你只会看打打杀杀的历史,刘基是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
赵鲤说:“这首诗是:三鸟翩翩海上来,一双飞去入瑶台。可怜铩羽空山里,独立寒枝怨野梅。”
李植说:“你在笑我落单?”
赵鲤说:“不是。”
李植说:“我问你们,现在这棵树上有几只鸟?”
章小北说:“你很无聊啊。”
赵鲤却认真答:“三只。”
李植说:“不对,是六只。”
章小北说:“低级趣味。”
赵鲤说:“三只大鸟,三只小鸟。”
章小北推一下赵鲤:“你还要和他一起无聊。”
李植摊手说:“我不知道啊,至少四只大鸟吧,至于另外两只是大还是小,我就不做评价了。”
赵鲤说:“让我看看是不是。我知道小北是敝帚,是小枝。”
章小北翻了个白眼:“你们还能正经一点嘛?”
但两个人已经扑腾到了一起,都格格笑着,你推我搡,薄毯子被蹬成一团。还以为会是一个阳春白雪的诗歌之夜,却又这样下里巴人起来了。
三个人的故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一点点回忆起来,写出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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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三鸟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