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也算不上是久别重逢。去年五月一别,中间还见过几次的,最后一次是今年三月的时候一起看电影。那天是《闪灵》重映,李植说自己发了两张电影票,找了一圈找不到影伴,“然后就想到你了,因为知道你随叫随到”。章小北听了笑了笑,但并不排斥去上一趟,因为自己也正好想去电影院看这部电影——“不喜欢看恐怖片,但这部是影史上的经典。”
老电影重映,总会给他一种时光倒流的慰藉感。
电影八点五十开始,散场时刚过了十一点。两个人在春夜的大街上走了走,走到某个路口,也就各自回去了。
那天章小北想:“所以他现在还是很小心,不敢介入我午夜的生活。”
现在,也不过才隔了三个月,又见面了,虽然说不上久别,却也说不上平常——因为像这样同居一室的机会还是难得?两个人躺在床上,一直聊了很久,也都还兴奋着,很有点要剪烛西窗彻夜长谈的架势。看看表,已经两点半了。
“月亮上好玩吗?还经常一个人看月浪吗?”章小北随意问着。
“看啊,最喜欢的活动就是看月浪。”
“还是一个人?”
“当然,还有谁会和我一样无聊呢?”
“说不定会有,你要找找看。”
“我当然不想找。对了你呢?你会仰头看月亮吗?”
“不怎么看。”
“说明你一点都不想我。我在上面,你都不看。”
“你离那么远,我又看不到。”
“心里知道有我在就好了啊。”
章小北笑了笑,没有接话。李植总喜欢这样聊天,以前是住一起,随时都可以开玩笑,现在已经分开了,隔过这些纷纷的日子,也还是这样,见缝插针地找机会。当然章小北还是喜欢听的,就当是一道阳光照了过来,盈盈跃跃的,让他觉得没被冷落,但接不接又都不要紧,因为不是什么实物。
过了一会儿,章小北想到去年他们在海边说到的月晕月华,便说:“我还是一次月晕月华都没见过。我连超级月亮也没看到。”
“说明你不关心月亮,关心的话,怎么也会去看的。”
“是吧,那我现在看看?”
章小北伸出手去够窗帘。房间在二楼,窗外正好有一盏路灯,隔着樟树的枝叶照过来,所以李植特意把窗帘拉得严严的。拉开了,才想到今天下雨,当然没有月亮。手臂收回来搁在被子上,一面说,“那等我下次有空了看看。听说梁园有一些天文望远镜。”
“我不喜欢梁园。”李植说着把窗帘又拉上了。章小北以前说过,自己睡觉不喜欢有光和声音。
“因为你拜了小芙像没用?”章小北笑道。
“反正就是很虚假。”
“我后来倒是经常要去,被禾无忌抓过去陪人。”
“灯红酒绿的腐烂生活。”
“没办法。等我下次灯红酒绿的时候,就去仰望星空,这样总好一点吧。”
“这还不错。”李植翻了一下身说,“你可以先找找月亮的瓜蒂——第谷环形山。”
“我知道那里,在图片上见过。”
“我很喜欢那里,因为觉得那里色色的,就像一颗性感的肚脐。”
“你很无聊啊。”
“我这次还专门去那里看了看。当然站在现场,也就没有什么概念了。但我还是想到了你。”
“想到我?为什么?”
“因为就像你的肚脐啊。”
“你不要唐突月亮了。”
“有什么唐突的?比喻而已,不也总说‘面如中秋之月’之类的吗?”
“脸和肚脐能一样吗?并且你这都不算比喻,你这很形似的,太下流了。”
“所以你自己也觉得像了?”李植笑起来。
“算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不要拉我下水。我可是敬畏月亮的。”
“敬畏都不看它。”
“好,我尽快看可以了吧?等满月的时候,好好看。”
“满月无细节 。要看月面不要等满月,因为太亮了,立体感很差。你要看其他时候的月亮,看那些明暗交界处的高低起伏,非常美。”
“原来这样。”章小北想着那些光和影的刀口,“满月无细节”这句话让他挺有感触的,“所以人与人之间也不能太近了吧,太近就看不到细节了。”
“不要老是随意引申好不好?”李植说着,往他这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肩膀忽然贴在一起了。章小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不讨厌我了?”李植终于说话了。
“没有啊。”
“那去年的时候,我碰你一下,怎么你的脸就那样臭。”
“其实吧,和你亲密接触一点都不会不舒服,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喜欢的人就是一坨肉而已。”关于从前的这套说辞,章小北已经熟极而流了,但是去年的改变……他此刻有些乱乱的,那些细细密密的东西,那种像下雨前空气里那种潮一样的情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然也不好解释,便只好说,“去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也不是和你接触变得不舒服了,就是,觉得不能再这样表现得太无所谓了,我怕再这样无所谓下去,你就真的以为我很想挨着你了,所以我就故意表现得很烦了。”
“你的想法很有些弯弯绕啊。”李植大概也听得莫名其妙。
“是啊。”
“那女生呢?你不喜欢女生,所以你也不反感她们碰触你?”
“感觉又不一样。虽然都不喜欢,但你和我是同质的,她们是异质的。”
“还同质异质,你总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不然呢?”
“那现在呢?现在我们挨着。”
“那就不挨着了。”章小北说着,便往外侧靠了一下,和李植的肩膀分开了。
“我偏要贴上来。”李植笑着又向他这边挪了过来,“没关系啦,我以后不以为你很想挨着我了,可以了吧,你放心了吧?”
“可谁知道你会不会真的不这样想呢?”
“我发誓,可以吗?”
“怎么发誓?”
“日月星辰,或者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还像小孩子一样。”章小北实在是奈何不了他了。
“对了,你现在还梦游吗?”李植忽然问他。
这问题,到底还是问出来了。大约是觉得今晚的氛围太好了,好到又想要越界。
“不知道啊。”章小北随口说,“我梦不梦游自己又不知道。”
“还是挺危险的,光着身子在大街上乱走。”
“谁说的?你又没有亲眼看到我走。”
“但我碰见过两次你没穿衣服啊。”
“只是没穿衣服啊,我又没有乱走。”
“还是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
李植便不说了。当然也是觉得他有些不想说,只是胡乱应付着,所以就适可而止了。
忽然,章小北感到一个滑溜溜的小东西在胸前擦过去。
“有虫子?”他连忙用手拂了一下。
“不是。”李植倒很笃定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感觉到了,用手飞快的一抓,是一只硬硬的小球,带着体温。“是什么?”拿起手机一照,只见金光一点,倒自己先吓了一跳?难道又是谁变的甲虫?
也很快就看清了是一枚金豆,戴在李植的颈上。
“还是梁园的那颗?”
“是啊。”
“你还说讨厌梁园。”
“但金豆是你的吧?”
“也不知道哪里的。”
“反正我挺喜欢这颗金豆的。”李植说着,拿金豆在章小北的胸口轻轻搓着。
“干什么?”
“让它粘一点你的油脂啊。”
“你很恶心。”
“哈哈。”
这晚他们谈兴酣然,但是想到明天还要上班,又有些不快乐起来。到了四点的时候,知道再怎么也不能说下去了,只好努力去睡,但都有些失眠,各自辗转反侧着。过了好久才听到李植的鼾声。章小北看了看手机,已经五点了,也发现赵鲤发来好多消息,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的。他还没睡?
“还在?”
“在呢。”
“劲头真大。”
“因为要救王清平。”
“此情可嘉。”
“他睡了?”
“睡了,快来吧。”
汤满过来七星,凌晨打车也要半个小时。天已经完全亮了,章小北站在窗边,看光线隔过窗帘慢慢地渗进来,心里很有些不安。夜色的保护撤得太快了。
赵鲤过来了。章小北问他要不要等到今晚再变身。赵鲤笑了笑,说就现在吧,“他听上去睡得很死啊。”
衣服都放在出差同事的那个房间,变身也在这里。等下验完毒,赵鲤就回这个房间,穿上衣服悄悄回去。
赵鲤喝完桃枝水,变成蚊子。
章小北小心翼翼地把他托在一张纸片上,进了李植的房间。李植还在打呼。他侧躺着,肩膀和腿脚都露在外面。章小北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笑着要把赵鲤放在李植的脚上,以报自己这一阵的“鞋中之辱”,但后来还是慈悲了,把纸片倾斜,那只小小的蚊子便落在了李植的肩头——也许,是他觉得脚部更是一个私有物,所以不舍得把赵鲤放上去?
也立刻就紧张起来。光线毕竟有些昏暗,蚊子衬着李植黑黑的皮肤,已经看不十分清楚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还是已经滑进了被褶里?
也不敢拉开窗帘,万一光线让李植醒过来。
可就在这时,李植忽然动了。
他含混地咕哝了一声,身体开始翻转。章小北一惊,只见那只肩正在向下沉去。如果李植躺平,会不会把赵鲤压住?
从前总是羡慕赵鲤能飞。但蚊子这样脆弱,也真是刀尖上的舞蹈。
来不及细想,章小北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死死压住李植,不要他动。
还好,李植没醒。
过了会儿,李植的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迷迷糊糊地就往肩头摸去——大约是痒了。章小北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只手。
按得很轻,怕惊醒他;又按得很紧,不敢松脱。
就这样僵着。过了一会儿,李植到底还是醒了。
“小北——”声音有些哑。
“嗯。”
李植转过头,看了他很久。要不是为了保护赵鲤,他简直要松手逃走了。
然后李植轻轻笑了一下,“你很会啊。”
章小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已经出了一身的汗,李植身上也都湿了。
就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感觉床垫忽然一沉。几乎是转瞬之间,一个温热的身躯从章小北下面挤了进来。
赵鲤变回来了。
马上过年啦,祝大家春节快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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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西窗剪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