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过是很小的一团纤维,对比着章小北此刻甲虫的微渺形骸,也还是小小巧巧的,就像人手里拿着的一把团扇,玲珑堪握,而那花枝样的线条实在美妙,是一种很别致的缠枝纹样,枝茎柔婉地回环、勾连,彼此追逐,呈现出“富贵不断头”的视觉效果,所以凝望着,凝望着,视线聚焦于花枝上的一点,任剩余的视野虚化、溶解、膨胀……久而久之,竟像透过一扇小窗,看到了外面一整片朦胧的花林,简直满山满野,满坑满谷,且还在漫无边际地铺陈开去。至于那枝头盛开的是什么花,章小北一时还分辨不清楚,像在看一幅印象派的画作,只觉那花色十分的素净,星星点点的,又带着一种金沙金粉的梦幻光泽,像淡黄的蜡梅,或者是山茱萸,但并不繁盛,只是疏疏落落地缀着,还沁着一些细碎的露珠,亮莹莹的,湿漉漉的,像刚从一场幽深的梦中醒来,是关于黄金时代的。
章小北下意识地张开口器,轻轻一啮,便将那团花枝整个含入口中。略一咀嚼,一缕香气猝然溢出,带着一种他全然未曾预料的冲撞感,迅如电光石火,直抵灵魂深处。
那气味,他生平还没有遇到过。还想要细细回味,却已经杳然无迹。
齿间那团绮丽的花枝,也早不见了踪影,好像他刚才吃的,只是一口蓬松的棉花糖而已,已经入口即化了。
他不过只是空空咀嚼了一下——咀嚼了一缕香气。
是梦吗?可咀嚼时那齿颊间的触感,那分明被一种实体温柔侵入的知觉,依然鲜明。那种知觉,很带有一种古典的美感,端正,标致。遥远的时代,他只是在书上看到过的,知到那时人们的情愫总是格外浩大,爱恨情仇,悲欢离合,都是那样的真,那样的实;而方才,他机缘凑巧捕捉到了一点点,仅通过一缕无凭的香气,他便确信:那是从前的东西,是湮远时光不小心遗落的碎片。
想起去年初冬的一个晚上,在城市的大街上骑车。那天不知怎么心情格外的清旷,便唱了一路的歌,什么都唱,流行歌、民歌、外语歌、戏曲,后来唱到《仓央嘉措情歌》,一句一句溜过去,很快就到了“此行莫恨天涯远”这句。
这是他极喜欢的一句,尤其是“天涯远”三个字,唱好了,韵味会相当的迷人——旋律是“索咪来”,“天”字起音便作意抛出一道抛物线,带着一种古乐特有的质感,珠圆玉润的,从“索”从容地落向“咪”,那弧度似有若无,仔细看去总好像是平的,但直觉又分明不是平的,是很精妙的曲线,暗合着“天圆地方”的古老宇宙观,让人好像触摸到了遥远的天尽头,那冰凉而光滑的曲面,真是圆圆的,却并不觉得逼仄,反而是非常的辽阔,有一种宇宙洪荒的寂与远;随后到了“涯”字,稳稳地接住这“天”,让它很平稳地落了地,却在尾音处空灵地一颤,带着藏歌里特有的摇曳,是天地交融后的一串震动,仿佛风过经幡一般;然后便是“远”字,气息沉着而控制,很平缓,却又很迤逦地,让余韵流向了下一句“咫尺理塘归去来”。唱完,真是有无限的陶醉,绵绵不休,自我感动着——
怎么会这样?歌词原意不是在说“不飞去遥远的地方,直到理塘就回”吗?分明是在许诺你,宽慰你,你又自我感动什么呢?
是因为“天涯远”这三个字的旋律实在太传神了,直接暴露了那人的内心。那旋律都带上你的灵魂去了一趟天边,让你踏足到那片苍茫,所以你知道了,那人说的这句话不过是个谎言。他在骗你呢,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如果他真的没有心向天涯,又怎会将天涯二字,吟唱得如此魂牵梦萦?
可你却没有很难过,坠入撕心裂肺的痛,这是怎么回事呢?因为你觉得自己也藉着这旋律,遨游了八荒,看到了天大地大,所以心中竟是一片清明的。你把那人口中的天涯审美化了,它成了属于你的风景。你只管在那无边的辽阔中涤荡着自己。
所以,你每次唱到这句,都这样自我感动着,仿佛完成了一次无私的牺牲。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你觉得自己跨越了私情,窥见了更辽阔的存在,于是心头漾起一种近乎悲悯的满足。你对这伤感有了免疫力,只陶醉于自己这精心构筑的胸怀……
直到那晚,章小北唱到这句——还没到“天涯远”三个字,在更前面的“恨”字前,他专门换了一口气,轻快地一吸,给这处“歌眼”做准备,而就在那一刹,一股奇香竟乘着夜风,蓦然钻入咽喉。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香,清冷极了,又迅猛极了,真是线条分明,笔直如刃的,霎时便与他的肺腑交融了。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心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忽然就撑不住了。
和以往唱到这句时不同,他这次没能将那涌起的情感自我平衡掉。他忽然软弱了下来。像演了很多次的独角戏,台下总是虚空,现在忽然有人在那里看着他,并且完全看懂了他。他的心防,便在这一刻溃决了。
且那香气持续的时间,也刚好够他把“天涯远”三个字唱完,就像这香气不是从外面飘来的,而是他从“天涯远”这三个字的肌理中“嚼”出来的一样,让他觉得这香气原来一直都在那里的,在冥冥的暗处,静默地注视着他,看他一次次独自撑过那些长夜。今夜,它终于肯显形,与他相认。他只觉非常动情,不能自己。
“不要再一个人苦撑着了。”
“对那些背弃你的人,大可痛快地去憎、去怨。”
他像听到香气在对自己说。
人世还是这样的好,风露清宵,暗香浮动,而他早已惯于麻木,被那么多人伤害、冷落、遗弃,总是两手空空,至今一无所有,却还是勉力坚强,在自己虚构的诗意里寻求疗愈,以为仰望别人的天涯便能辽阔自己的胸膛。
直到此刻,他才蓦然惊觉,原来他才是那个一直站在天涯的人啊。他这个被神明选中的命运之子,自始至终都立在世界的尽头、光明的边缘,无依地伫候,迎来送往。直到今晚,忽然与这么美的香气劈面相逢,才不禁悲从中来,瞬间就泪流满面了。
卸下盔甲,他终于容许自己彻底地软弱。时光原来一直在汩汩飞逝着。他无可如何。一股真真切切的无力感。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
究竟是什么香气?他很想要知道。在那市嚣渐息的寒夜,他仰起头,看路旁一排排的行道树影,路灯下仿佛看到一簇一簇的小白花。看叶形,好像枇杷树。难道是枇杷花?他从前也留意过枇杷花的,总觉的不是很美,披着淡棕色麻麻赖赖的绒毛,看上去就像是一团团铁锈,散落的纸箱碎屑,悬铃木恼人的果毛。但花朵确实是香的,幽幽冷冷的,有一种苦杏仁的感觉。
好像确实有说枇杷花是含有苦杏仁苷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开篇第一句便写:“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所以后来,这曲折的联想,又催生了他心底更缠绵的悲恸。他到底会为自己的爱情哭泣了。
也有一句清词“枇杷花下重门掩,怅惘天涯远”——枇杷花,天涯远。朱彝尊的《忆秦娥》。后面一句是“凝思,梦见应过相见时”。他总是梦到他,李植——他到底爱李植吗?如果不是,李植又怎么总是让他感到哀愁?
于是冥冥之中,这许多意象许多感慨,都如丝线般交织牵连了起来。他好想停下单车,走近了细细去辨看。然而马路骑行,到底不能随意驻足,只能这样流着泪继续骑车。
骑啊骑,很快又路过一树,很注意地去闻,却什么也闻不到了;又是一树,骑慢了,很妥帖地穿过去,有些淡淡的味道,却又和刚才的感觉不太一样——那种天风海雨的感觉,直到骑完整条栽满枇杷树的长路,也都再也没有了。
有一段时间他总忍不住想:如果那真是枇杷花的香气,那它除了那些受阻的爱情之外,是否还藏着别的隐喻?起初落下眼泪,是因为在那气息里触到了一种深切的陪伴。他想要把这种陪伴感和枇杷花建立起联系。他很快就想到了——虽然那香气幽微的质感确实是属于暗夜的,沉静,深邃,带着凉意;可枇杷花那细碎的白,却像是白昼阳光掉落的粉沙,兀自闪着莹莹的微光。他很早就知道了自己是无法在白日世界和众人一起欢笑的,所以,那带着香气的白色之光,会让他觉得阳光并未将他遗弃——它将自己坠落的光尘,悄悄寄放在黑夜的角落,等候与他这样一个在暗处徘徊的灵魂,完成一次寂静的邂逅。他被这隐秘的陪伴慰藉到了,所以那夜,他泣不成声。
没想到半年之后,他吞下纤维做的花枝,忽然又邂逅到一阵香气。两次的香,其实并不相同。但它们带来的,却是一样的陪伴感。
陪伴感,总是能让他卸下心防。
这次,不再是莹白的阳光粉沙,而是暖金色的黄金时代,醇厚,庄重,是古典的情感,情真意切的。
是蜡梅?是山茱萸?
其实不过是一团纤维而已。所以又何必执意去辨认是哪一种花呢?要谨防将缥缈的感触笨拙地落到实处,又回到以前自我感动的老路。
它们不过只是一个意象,一道桥梁,带你进入一场至情的体验中。这就够了。
……
昆虫没有泪腺,自然不会流泪。不知道此刻如果自己是人身,会不会已经潸然泪下?章小北想。
也很快就想起来这团纤维是李植的。
去年春天,李植来的第一天,他们沿着翡湖走,他看到李植的线衣有一大片都起了球,就摘了一朵,放在口袋里。
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因为这动作纯粹是心血来潮,没有目的。后来衣服被洗净,晾干,收起,放了整整一年,直到那天赵鲤从卫衣口袋里掏出这枚被水洗得发硬的纸团,也完全没想起来。
而这天能够忽然想到,也完全是凭一种直觉吧,因为李植身上并没有这种香气。倒是这香气袭来时那种不容分说的侵入感,和李植给他的感觉很相似——也是那样径直地闯进来,留下鲜明的印记。
章小北一时忘乎所以,只是紧紧抱住纸团,痴痴怔怔的,像在拥抱一个醒来后只剩温度的空梦。
不久,他感到触须传来一阵细微的僵硬感,连忙从垃圾桶中爬了出来。
变回人身后,发现自己果然在流泪。
他从桶中找到那个纸团,捧在手心,倒更加哽咽了起来。像是浸入到一种情绪中,怎么也出不来了,断断续续的,哭了一整夜,枕头都湿透了。
第二天下午赵鲤回来了,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他脸上。
“哭了?”赵鲤走近些,声音轻下来,“眼睛倒是更漂亮了。”
“没哭。”章小北当然不会承认。
“去找曹美人了?他给你气受了?”
“没有啊,我谁也没有去找。我都没有出门,你可以看我的开锁记录。”章小北说着便打开手机。
“不用看,我当然信你……所以你是想我了?”
赵鲤倒半真半假地和他开起玩笑来,都笑了一阵,这件事也就过去了。至于他的哭泣,他既然不愿开口,赵鲤当然也就不再多问。他们之间一直留着这样恰好的距离,不过近,也不太远。
晚上章小北变身,照例进了赵鲤的鞋子。恢复后,赵鲤忽然伸手,指尖落在他的额心,缓缓揉了揉。
“怎么了?我有抬头纹?”章小北笑着问。
“没有。你这里有什么感觉吗?”赵鲤说。
“没有啊。”
但赵鲤还是一直揉着,半晌,才笑道:“你抓过知了吧?知了头上有三颗红宝石,感觉超吊的哎。”
“那不过是它的复眼,很多昆虫都有的。不过因为正好是红色的,就觉得很厉害。”章小北说。
“你的也是红色的。”
“什么?”
“你刚才也有了复眼,只有一只,但是很大,很帅,就像二郎神的天眼一样。”
“真的?”章小北简直不敢相信。
“是的,特别好看,很酷,很吊。”
“没拍下来?”他急不可耐地要看。
“当然没有,你不是不让拍照?”
“只拍我的虫身就行,不要拍别的。”章小北想到确实没给自己的虫身留影,“明天帮我拍下。”
“好啊。看来我的脚也很有营养啊,你吃了快一个月,就长出红宝石了,就像我长翅膀一样。”赵鲤笑得很是得意。
“哈,是吧。”
章小北轻轻应着,看着赵鲤的眼睛,有些羞赧起来。他当然还没想到红色复眼和昨晚花枝的关联。他只是想,看来自己另外一种形态的甲虫也在发育着。毕竟已经一年了,长出来一只复眼似乎也没有什么稀奇。而后面呢?会不会再长出一双翅膀呢?他倒一直很想会飞,就像赵鲤一样,在夜色中能够随时张开双翼,飞向他想要去的地方。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李植衣服上线球的情节,在第1章《剩判年光》和第6章《猗重较兮》有提到,这个小线索,在这里就解完了……觉得有些小无聊啊,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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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