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是周末。赵鲤早早就说了这周六要去给妈妈过生日,晚上不回来住。这天中午两个人吃饭很晚,回到房间已经两点多了,章小北还想要午睡,赵鲤已经打开一瓶桃汁气泡水,拉着他完成自己的啜饮仪式,然后拎起背包就要走。
“我饮完了血,但不能陪你‘茹毛’了。”赵鲤笑道,“今天你自由了,可以随便去找谁‘茹毛’了。”
“我也懒得出去了,”章小北跟在他身后送他,故作毫不在意地说,“垃圾桶里不是还有你的指甲?”他们这几天比懒,都没有打扫卫生。
“我才不信你会吃指甲。我今天好不容易开了笼子,你能不去吃一点野味儿?”
“你就不怕开笼放鸟,一去不回?”
“你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所以我很亏啊,我的庙成了我的笼子。”
“是啊,因为我很喜欢鸠占鹊巢。”
赵鲤俯身去穿鞋。看出来略微犹豫了一下,伸手取过章小北那双不常穿的白色飞织网鞋,把自己的帆布鞋留了下来。“给你预备着吧。指甲太硬了,怕你咬不动。”
“我的牙齿很厉害的。”章小北咧开嘴,故意露出一排白牙给他看。
“难道是铁齿铜牙?”赵鲤伸出手,作势要敲。
“长夏却思敲玉子?”
“确实是一口玉牙。”
“对了。”章小北忽然想起来,问赵鲤,“你第一天穿走的我那些衣服呢?”
是他们认识的那第一夜,赵鲤把这里误认作肌遇,将错就错留了下来,早上回去,虽然订的酒店就在这栋楼里,当然也不能光着身子就下去——他之前是准备喝了韦老师的血就飞下去的;便穿走了章小北一件黑色T恤,一条运动短裤,一双纯白中筒袜和象牙色的椰子拖鞋。本来说好了立刻就送回来,但章小北等了半个小时,也总不见他回来,只好先上班去了。
“我那天上来,你已经走了。”赵鲤说,一边系着鞋带。
“你不是知道我的密码吗?”
“但是贸然进你的屋子,总好像做贼了一样。”
“你记我的密码不就是想偷偷进来吗?”章小北笑起来。
“我没有要偷偷进来啊,不过是正好记住了而已。”
“那你后来还是偷偷进来了。”
“那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了。”
“狡辩。那如果你没有受伤,是不是就永远不来了?”章小北说着,用手指轻轻捏住赵鲤的衣角。
“不知道,也许吧。”
“所以你本来就不打算还我衣服了?”
“会还的啊,但肯定是等你在家的时候来还。我不会偷偷进来的。”
“但你上次确实是偷偷进来的啊。”
“你又说了一遍。”赵鲤笑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不要抓住我这点不放,因为我受伤了啊。受伤的人,是可以任性一点的,对吧?”
“好吧。我原谅你的任性了。”章小北看着赵鲤的眼睛,心忽然就软成了一片云似的,赵鲤真是太酥了。
看着赵鲤起身,章小北又说:“其实你放我门口也行啊。”
“万一被谁拿走了呢?这么珍贵的东西。”
“所以你是想珍藏了是吧?”
“这些破衣服还要珍藏?还以为我会像你一样,喜欢吃它们?”赵鲤看着他吃吃一笑,又说,“不要自作多情啦,我只喝新鲜的血的。”
“又是珍贵,又是破烂的,自相矛盾,你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是敝帚自珍嘛。”
“可要自珍也是我来自珍啊,因为这敝帚是我的。”
“好啊,是你的敝帚。”赵鲤正应着,眼神却忽然晃了晃,“敝帚——Bijou,珠宝,小而美的东西。所以你是在说你的小支,小而美的小支。”
“又往低俗里扯。不过你不是说小支也可以很大吗?”
“大吗?大的话你还需要敝帚自珍吗?”赵鲤的语气里还满是逗弄。
“无聊,也不瞧瞧自己是几斤几两,真是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牛不知角弯……”
章小北好不容易想到这句谚语,骂赵鲤还不如自己,却不想让赵鲤摘字组词得了意,笑道:“是啊,我不知道自己长啊……弯啊……所以你喜欢我的圆月弯刀?”
章小北简直没有办法,伸手捶了一下赵鲤的肩膀:“打住吧,不过一定要记得给我拿回来啊,我的衣服。”
“知道啦,为一件小事啰嗦了这么半天。”
“是你先啰嗦的吧。”
“现在不早了吧?”
赵鲤看了看表,已经三点了。因为还要去东大街的国贸大厦给母亲买礼物,便忙着转身拉开门,又回头飞快地笑了笑,带上门走了。
章小北站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屋里,还有一些意犹未尽。这些天总是这样和赵鲤打嘴仗,有人说话的感觉还挺好的。一时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不过是几件衣服而已,非要找赵鲤要回来。当然主要还是因为那件T恤是去年第一次去阿波家里时借走的。纯棉的黑色T恤,一点图案都没有,连LOGO也没标,再普通不过了。但确实是别人的,他未经允许拿走,说起来就是偷。他一直很想找个机会给阿波还回去,却又一直不太敢去,怕阿波那种气场又让他生出飞蛾扑火的负面心理。倒还是一直在健身房见到阿波,那个沉默的少年,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汗珠沿着面颊滚落,是与他毫无关系的雨。那次还一起穿走了阿波的一条灰色运动裤,一双黑色人字拖。当然是拣最简单的穿,不要惹是生非。衣裤和鞋子都装在一只纸袋里,放在房间里最醒目的位置,提醒他要尽快还回去。他有几次想直接挂在阿波更衣室的柜子上,或者是死飞自行车的把手上,或者放在他门口也行。又总没有下定决心,心里告诉自己是担心被别人拿走,就永远丢失了,其实不过是怕这种“有借有还”会更让阿波觉得尴尬。本来自己的衣服凭空失踪,也很有可能是自己一时忘了放在哪里,找一阵找不到就算了,也不会太放在心上,现在却突然以这样郑重的形式出现……
当然最稳妥的还是趁阿波不在家时,人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原处,或者塞得更深一点。可他只能在午夜十二点变身,那时阿波多半已经在家,他又不敢去冒这个险。
所以就这样一直踌躇了两三个月,时间久了,这点儿鲜明的心绪便也淡掉了。尤其在健身房看到阿波毫不在意的样子时,就真觉得还回去反而是在无端生事了。当然阿波是不是真的毫不在意,他又怎会知道,不过因为阿波天生就长着一副波澜不惊的脸而已。
后来他就把那只袋子放在衣柜里,也几乎忘掉了,只是每次开柜取衣时目光偶尔会掠过。结果那天被赵鲤翻了出来。
赵鲤竟然也拖着他的衣服不还。当然他们两个的情况还有些不一样,赵鲤是明借的。可这种拖延着的心理,似乎又有一些相似——拿了一个人穿过的衣服,总像是不经意间占有了他的一部分一样。不是说“物久则有灵,衣旧则载人”?遥远的巫术记忆,似乎是有以旧衣作为载体的。
……
赵鲤走了,章小北一时还真有些无所事事的空虚。嘴上虽然说了不去哪里,但到了晚上,就有些想去找曹郝景。海上博物馆的方案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后来刷到一部恋综节目,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不想却被吸引住了,被节目里那些善良敏感的男孩子们感动得直掉眼泪,竟然忘了看时间。也是和赵鲤住惯了,对变身没有那么焦虑了。最近有好几次都是赵鲤提醒他看时间。
他那时正靠在床头,笔记本放在膝上,刚看到选人出去约会的环节,只觉眼前蓝光一闪,已经变成了甲虫,被骤然塌落的被子盖在下面。笔记本也重重压了下来。好险,如果再偏一点,恐怕要正砸在他身上了。连忙向外爬,要钻出这层层叠叠的被子。不想被子的一边已经垂到了床外,他还没钻出来,就一脚踩空掉了下来,掉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倒有些像他去年的第一次变身,在病房里。
当然也和那次一样,有可享用的食物。那次是哈根达斯的空桶,这次是赵鲤的指甲。
还好他们没有及时清理垃圾。
所以章小北也不慌,反而很从容,在那些细碎垃圾中调整姿势,慢慢站稳。六足陷在缝隙里,触须轻轻颤了颤。
第一个念头是:今晚去不成曹郝景那里了。
第二个念头接踵而来:明天赵鲤回来,他就又被困住了。海上博物馆的方案,终究是借不到那朵玉片了。
可就在这透着微尘气味的黑暗中,第三个念头却像一道微茫的光倏然亮起——禾无忌的冰山。
对了。冰山。他怎么早没想到?冰山当然也可以是一座博物馆。海上漂浮着的一座冰山,在月光下晶莹剔透,走进去,是窗明几净的博物馆,很美的画面。章小北一时觉得简直绝妙。何况禾无忌幻化的那座,形貌尤其绝伦,清冷古典的线条,完全就像古画一样。他那时候望着,就觉得不似人间之物。
今年四月他还又见了一次,是他们忙一个项目,通宵加班。但是看到禾无忌的山体已经有些融化了。当时还笑着想,气候变暖了,人也要化了?这下正好,可以把它凝成一个建筑,永远留住这仙姿倩影。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莹白的冰山,在白天看起来当然像一大块玻璃,若有若无的点缀在海面上;到了晚上,在墨色海天之间幽幽地亮起来,又是那样的空明岑寂。章小北静静伏在黑暗里,想象这样的画面。节目的声音还在头顶飘荡,听上去好像是他看好的那一对互选成功,出去约会了。
而这冰山,他又想,是禾无忌的气质幻化,通体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不过第一次方案评选,是由禾无忌来主持的,他是否会因为这无声的契合而心生共鸣,将它评为第一呢?
这念头让章小北很有些心动。如果这方案真的打动了禾无忌,那他必定会倾力护航,带着它穿过一层层筛选,直到最后落地。这样,它就不再只是纸上的线条,屏幕里的模型,而是自己第一件公共建筑作品了。从前他做的不过都是住宅区里的一方小景,几处点缀;而这座冰山,将会真正浮现在真实的海上,让人赞叹。
只是这样就对不住曹郝景了,让他落败……
不过也没什么,七八个人竞争,结局本就难料。说到底,也不过是必须完成的一件作业而已。
章小北把正事想完,只觉得一阵轻松,可以开心地享用夜餐了。
垃圾几天没有清理,赵鲤的指甲早被覆盖掉了。章小北在垃圾深处仔细探索,细足拨开各种杂物。忽然,一股幽淡的气息钻入他的感知,像冷透了的花香,清冽,又带着一种枯寂的甜。
他很快就找到了这味道的源头。是一小团纸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场,像里面有什么宝藏一样。
也马上想起来,是赵鲤那天从他卫衣里掏出来的纸块,被洗衣机洗硬了的纸巾。
里面会有什么?
章小北用口器咬开那板结的纸团,在垃圾桶底幽暗的光影里,看见里面卷着一团交错的纤维,就像疏影横斜的花枝一样。
赵鲤真是太好了,关于他的细节怎么也写不完,源源不断地从记忆中冒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与子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