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墨的躁郁发作在星期四下午第二节课。
起因是一支笔。张子轩从后排经过,撞到他的桌角,笔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时墨弯腰去捡,张子轩也弯腰,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那支黑色中性笔。张子轩抢先捡起来,笑嘻嘻地说:“借我一下,下节课还你。”时墨没说话。他盯着张子轩手里那支笔,灰蓝色的眼睛从空洞变成一种很深的、接近黑色的蓝。那支笔是父亲留下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风栖市公交公司的纪念品,笔杆上印着“安全行驶三十万公里”。父亲开了二十三年电车,没出过一次事故。最后一次也不是他的错,是对向的车冲过了黄线。
张子轩不知道这些,随手把笔转了一圈,插进自己校服口袋。时墨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秒,又迅速恢复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声音。然后他动了。
不是离开,是往前。他撞开张子轩去抓那支笔,力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大。张子轩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后腰撞上讲台边缘,脸上从嬉笑变成错愕再变成愤怒,“你有病啊”还没说完,时墨已经把他按在黑板边上。笔从口袋里滑出来,滚到讲台下面。时墨松开张子轩,蹲下去捡。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子轩揉了揉被撞疼的胸口,看着蹲在地上的时墨,忽然笑了一声:“至于吗,不就是一支破笔,跟你爹一样不值——”
他的最后一个字被一盒粉笔砸断。时墨从讲台上抓起粉笔盒,砸向张子轩的头。纸盒在撞击中变形,白色粉笔散了一地,断成好几截。张子轩捂住额角,手指缝里没有血,但有一道白印。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你说谁都行。”时墨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他站着,“别说我爸。”
张子轩没敢再说。顾修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时墨还站在原地,脚边是碎粉笔、一支黑色中性笔、一个变形的纸盒。他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面,瞳孔里最后一点光正在熄灭。顾修远没有当场批评任何人,只是说:“时墨,跟我来办公室。”时墨弯腰捡起那支笔,跟着出去了。教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小声问“他是不是有病”,有人说“张子轩你嘴也太欠了”。张子轩坐在座位上,捂着头,没说话。
时雨全程看在眼里。她想站起来,但林若涵按住了她。“你现在过去他更难堪。”时雨没听懂,但她坐下了。现在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顾修远办公室紧闭的门,手里攥着从讲台下面捡起来的、断成两截的白色粉笔。
办公室的门开了二十分钟之后。时墨走出来,低着头,刘海遮住整张脸。他没有回教室,往厕所的方向走。时雨跟上去。在男厕所门口,他停下了,没有转身。“别进来。”时雨站住,靠在厕所门口那面墙上。墙是冰凉的,走廊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她把那两截断粉笔放进口袋,和时墨写的三张纸条放在一起。
厕所里很安静。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时雨等了很久,等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肯定能隔着墙听见。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哭。是呼吸。是一种很慢的、被拼命压住的、像溺水的人在水下憋气憋到极限之后终于浮出水面的那种呼吸。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时雨把手贴在墙上,指尖碰着冰凉的瓷砖,像碰着某个人的背。“时墨。我在外面。不进去。就在外面。”
墙那边没有回应。但呼吸声没有停。她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贴着墙,墙贴着她的体温慢慢地不那么凉了。
那天晚上,时墨在备忘录里只打了两个字。“今天。”光标闪了很久。他删掉,重新打。“她说在外面。没有进来。”光标继续闪。“这是对的。”
深夜。时雨的日记本摊在桌上,台灯亮着,妈妈以为她在写作业。她写:“今天他砸了粉笔盒。张子轩说他爸。他推了张子轩。他的手在抖。他在厕所里没有哭,但他呼吸的声音像在哭。我没有进去。他说别进来。我就没进去。但我把手贴在墙上了。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我不知道我做对没有。”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但是他走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周五时墨没来上课。早上来的是教务处的人,把张子轩叫出去谈了半个小时。课间张子轩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道歉去了”。他没有说到底跟谁道歉。
时墨的座位空着。那支黑色中性笔放在桌角,没人敢碰。课间时雨走过去,把笔捡起来,用纸巾擦掉笔杆上沾的粉笔灰,放回他的抽屉里。然后她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放在他桌上。林若涵看着,没说话。季北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窗外那棵掉叶子的梧桐树。
下午放学,时雨没回家。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在踢球,有高年级的在跑圈,有一对一对的在校门口推自行车。太阳从操场尽头的围墙上面落下去,梧桐树的影子慢慢变淡变长然后消失。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两截断粉笔,一片三点水的碎纸,三张叠成正方形的纸条。在膝盖上摊开,又收起来,放回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校服后面的灰,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3号宿舍楼是学校最旧的一栋,外墙是上个世纪的淡黄色涂料,爬山虎把一楼到三楼遮得严严实实。一楼最里面那间是107,门关着,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光。时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是我。”沉默。然后门开了。
时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左手腕上的电子表摘了,表带勒出的红印还留在皮肤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一点,嘴唇有一点点干。灰蓝色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门框旁边某个点。时雨没有问你好点没,没有问今天为什么没来,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把手里拎的东西举起来。
塑料袋里有草莓牛奶,新插的吸管。小熊饼干,巧克力味的。一个橘子,红色网兜装的那种。还有一样东西。她从口袋里摸出来,摊在手心。是一截很短的红绳。季北编的那根,时墨一直放在书包里没有戴。下课的时候她偷偷从他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时墨低头看着那截红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腕伸出来。左手腕,很细,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透出来。上面有一圈红印,是今天没戴手表留下的。他把手停在半空中,像不确定这个动作对不对。时雨愣了一下,然后她用最快的速度把红绳绕在他手腕上,一圈,两圈,打了一个结。手有点抖,打了两遍才打好。红绳贴着他手腕的皮肤,新的鲜红色,和他苍白的皮肤对比着。
“好了。”她说。时墨把手收回去,看着手腕上那截红绳。母亲编的红绳是旧的,季北编的是新的。时雨打的结不太好看。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
“谢谢。”他说。时雨摇了摇头。“不用。”然后她想起一件事,从书包里翻出一副耳机。线缠成一团,她低头解了半天,时墨在旁边看着。“这是给你的。”她把耳机递过去,“不是新的,是我爸的旧耳机。他说音质还行,可以用。”时墨接过来。“晚上如果睡不着,不用给我打电话。听歌也行。”她没有说“我知道你手机关机了”——虽然她昨天晚上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关机。她也没有说“你以后不许关机”。“听歌也行。什么都不听也行。”时墨把耳机线缠好,放在桌上。“好。”
时雨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你会来上课吗。”“会。”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只在眼睛里待了一下的笑。“明天见。”
门关上了。时墨站在房间里,左手摸到右手腕上那截红绳。绳结还带着她手指的温度。他把耳机插进手机,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只是戴上,世界变安静了。窗外有风,有远处操场上的笑声,有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都隔了一层耳机海绵,变成闷闷的、模模糊糊的像水下的声音。
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红绳。她系的。”
光标闪了一下。
“耳机。没放歌。但她给的。”
光标又闪了一下。他打了很久,删了很多遍。最后一行。
“‘明天见’。她说的。我没说。但她知道。”
周六下午,时雨在家里做作业。手机震了一下。时墨发来一条消息,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表情包。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左手腕,很细,腕骨突出,上面绕着那根红绳。绳结还是她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时雨看着屏幕,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然后她用最快的速度截图,保存,备份到云盘。
“收到。”她说。然后发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巴是歪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和他纸条上画的比起来,她的更丑。
时墨看着那个笑脸。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敲了一个字。“嗯。”时雨把那个“嗯”截图了。这是她收集的不知道第几个“嗯”。每一个她都存了。每一个都是证据。
作者评语
好的朋友们,第七章写完了。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时墨动手了。他终于没忍住。他不是不会生气,他是把所有的气都压在一起,压到某一天某个点被戳中了,然后全部炸出来。张子轩不是坏人。他只是嘴欠,只是不知道那支笔的重量。但世界上有很多伤害就是“不知道”造成的。时墨推了人砸了东西,他错了。但他在厕所里那几声呼吸,是他为自己的错付出的、比任何处分都重的代价。
这一章有两个新东西。一个是红绳。季北编的,时雨系的。红绳从一个秘密,变成了一件可以戴在手腕上的东西。时墨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但他没有拒绝。另一个是耳机。时雨给他耳机,不是让他给她打电话,是让他需要安静的时候可以安静。这是一种新的语言——她不再用轰炸的方式闯入他的世界,她学会了敲门,然后把东西放在门口,等他来拿。
好了我去写第八章了。
彩蛋 · 第八章预告
季北家的地址,时墨是第二个知道的人。第一个是季北自己。风栖市老城区东边,观星街后面那片平房区。最里面那间,门口堆着几个空花盆。屋里只有一间房,他和奶奶住。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手腕上戴着红绳,鲜红色的,和季北编的那根一模一样。
第八章。有人敲门。时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红色网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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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 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