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墨是第五个知道季北家住址的人。第一个是季北自己,第二个是季北的奶奶,第三个是社区居委会的阿姨,第四个是送煤气罐的师傅。时墨排第五。但他不在意排名。他在意的是,季北今天没来上课。
周一早读,季北的座位空着。周二,继续空着。周三,时墨在早读铃响之前走到了班主任王老师的办公室门口。他站了一会儿。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王老师接电话的声音:“嗯……好……知道,让他好好休息。”时墨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教室,路过季北空着的座位时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
周三下午放学,时墨没有去图书馆,他走出校门往右拐,朝观星街方向走。不是去17号,是去季北说过的那条巷子——“那条巷子拐过去”。
他找到了。
观星街往东走到尽头,水泥路面断开,变成一条更窄的巷子,没有名字,两边是平房和临时搭建的棚屋。墙根长着青苔,电线从电线杆上垂下来,在风里晃。时墨站在巷口,没有马上进去。他数了数,巷子从这头到那头大概五十步。五十步之外是另一条街。季北就住在其中一扇门后面。
他不知道是哪一扇。但没关系,他可以等。
巷子里传来铁皮门打开的声音。季北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走出来,左手腕上贴着创可贴,透明的,时墨给的那种。红绳编好之后戴在创可贴外面,鲜红色和透明的薄膜叠在一起。他看见时墨,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季北没有问你怎么在这,时墨也没有解释。沉默了一会儿,季北转身往回走,门没关。
时墨跟上去。
屋子很小。一间房,用布帘隔成两半。帘子这边是一张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机,很旧的那种,屏幕还是凸面的。帘子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有人躺在床上,被子隆起一个瘦小的弧度。
奶奶。季北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盒药。降压的,消炎的,还有一包棉签。时墨站在门口。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药、老人、关着窗户的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和观星街17号信箱上的铁锈味不一样,但都属于同一个类别——旧。旧得安静,旧得不打算被任何人看见。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用透明胶贴在发黄的墙面上,四角翘起来。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鲜红色的,绳结打得紧紧的,和季北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她的笑容也像红绳,鲜红、紧实、像在手腕上打了个结。
时墨看着那张照片。季北从塑料袋里拿出药,倒了一杯温水,掀开布帘走进去,把奶奶扶起来吃药。声音很低:“奶奶,吃药。”奶奶含糊地应了一声。水杯碰在假牙上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季北端着空杯子出来,放在桌上。他站在照片前面,没有看时墨。
“我妈。”
时墨没说话。
“走了。不是死。是走。”
时墨还是没说话。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袋橘子。红色网兜装的,和季北放在402信箱下面那袋一样。超市最普通的那种,橘子皮上还贴着椭圆形的价签。季北看着那袋橘子。
“甜的。”时墨说。
季北没接话,他把网兜解开,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橘子皮的汁溅到手指上,创可贴的边缘被染成淡淡的橙色。他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给时墨。时墨接过来。两个人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吃橘子。照片里的女人手腕上的红绳鲜红,他们嘴里的橘子酸甜。
“她走的时候,”季北说,“给我编了这根。说断了就再编一根。她留了一大卷红绳,在衣柜最上面。”他嚼了嚼橘子咽下去。“一开始编得不好,绳结打不紧,戴几天就松。后来学会了。编一根,戴到断,再编一根。”
时墨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散开。他想说一些话,比如“你编得很好”,比如“绳结很紧”,比如“你妈的红绳和你的一样好看”。但他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有些话不该由他说。他只是一个来送橘子的人。
“你今天没来上课。”时墨说。
“奶奶血压高。居委会阿姨帮忙叫了医生。今天好一点了。”
“明天呢。”
季北把橘子皮放在桌上。“明天去。”
时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没有回头。“红绳。我放在书包最里层。没有戴。”
季北看着他的背影。
“戴不戴是你的事。”他把桌上的橘子皮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编是我的事。”
时墨走出巷子。太阳已经落到平房后面去了,天空是灰蓝色的,和时墨的眼睛一样。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根红绳。季北编的,新的鲜红色,绳结打得紧紧的。他站在巷口,把红绳绕在左手腕上,一圈,两圈。绳结贴着皮肤。电子表还戴着,红绳戴在表带旁边,两道痕迹并排——一道是黑色的塑料表带,一道是鲜红色的棉线。
他放下袖子。372步之外的教室、草莓牛奶、小熊饼干、纸条、橘子,和这条巷子里的红绳。他没有回头,朝公交站走去。
第二天早读,季北的座位不再空着。他坐在那里,左手腕上贴着新的创可贴。红绳戴在创可贴外面,鲜红色,绳结打得紧紧的。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吸管插好了,旁边还有一个橘子。
时雨的字很大:“你再不来我就把你的那份也喝了。”
季北把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时雨桌角。时雨低头一看,是一根红绳。鲜红色,编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紧紧的,比时墨那根细一点,短一点,适合女孩子的手腕。
时雨愣住了。
季北没有看她,翻开课本。“时墨有。你也有。”
时雨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她慢慢伸出手,拿起来。红绳在她手指上绕了一圈,绳结贴着皮肤。她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绳结的编法,密密匝匝,每一股线都吃着力,像编它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指上。她把红绳戴在左手腕上,绳结正好落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谢谢。”她说。
季北没有回答。但他的左手腕动了一下,红绳也跟着动了一下。像回应。
时墨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左手腕上,校服袖子遮着电子表和红绳。他没有露出来,但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圈新的温度。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到一样东西。橘子。昨天从季北家带回来的,季北剥了一半分给他的那个。橘皮已经有点干了,但还留着酸甜的气味。
他把橘子拿出来,掰成三瓣。一瓣放在自己桌上,一瓣放在季北桌上。第三瓣,他拿在手里,没有放在时雨桌上。而是伸手递过去。时雨看着他,看着他指尖那瓣橘子,橘瓣上还连着白色的橘络,没有撕干净。
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比橘子的温度还低一点。她把橘子放进嘴里。甜的。酸也甜。
“好吃。”她说。
时墨收回手,把剩下那瓣放进自己嘴里。季北也把自己那瓣吃了。
三个人在早读声里吃同一只橘子。窗外梧桐叶快落完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也在嚼什么东西。
周五下午,时雨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了第四张纸条。不是放在桌上,是塞在她的课本夹页里。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纸条掉出来,落在膝盖上。浅黄色带横线的便签纸,折成小小的正方形。时墨的字,很小,笔画挨得很紧。
“谢谢你戴了。”
时雨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挤在角落。
“红色的。好看。”
时雨把纸条贴在课本上,假装在看书。她的左手腕上红绳贴着皮肤。戴了两天,她洗澡没摘,睡觉没摘,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它跟着脉搏一起跳。她把红绳转了半圈,绳结从手腕内侧转到外侧,红色的棉线在日光灯下泛着温和的光。她从笔袋里摸出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折好,趁季北去接水的时候,放回时墨的桌角。
时墨打开的时候,里面多了一行字。时雨的字,很大,很开。
“谢谢你编了。”
“下次教我怎么打结。”
“我自己编一根。给你。”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巴是歪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和上次一样丑。
时墨把纸条折回去,放进口袋。没有放书包最里层。放进了校服口袋,那个装过小熊饼干、装过纸条、装过创可贴、装过橘子、现在装着季北红绳的口袋。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纸条的边角。纸条上的笑脸很丑。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时墨在备忘录里打了三行字。
“季北今天来上课了。桌上放着草莓牛奶。他给了时雨一根红绳。”
“我给了她一瓣橘子。她接住了。手指碰到我的。”
“她说要自己编一根。给我。”
他停顿了很久,光标闪了又闪。然后打了第四行。
“红绳有三根了。”
锁屏。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左手搭在胸口,手腕上电子表和红绳并排。电子表遮着三道疤,红绳贴着脉搏。黑暗中,他的心跳顺着红绳的纹路传到指尖。不快。不疼。一下。一下。有人在数。
第六章。有人收到了一根编歪的红绳。有人开始学编第二根。季北的奶奶醒了。
——
作者评语
第五章写完了。这章我写得很慢,因为季北的家不好写。你不能把它写得太惨,因为季北自己不觉得惨。他只是住在那,照顾奶奶,编红绳,等红绳断了再编一根。他的生活就是这样,像手腕上的创可贴,透明的那种,贴上去,然后继续跑步。
这章有三个人吃橘子。季北家那张照片前面,时墨和季北吃了第一个。教室里,三个人吃了第二个。橘子是同一个橘子,从季北家带到教室,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橘子皮干了,橘络没撕干净,但甜。
时墨这章做了几件事。他找到了季北家,带了橘子。他把红绳戴上了。他主动递给时雨一瓣橘子。他写了纸条,说“红色的。好看。”这是时墨的进度条。从“不吃”到“小熊饼干”到“草莓味比小熊饼干甜”到“甜的”到“红色的好看”。字数没增加多少,但每个字都越来越轻,越来越不需要用力。
季北这章说了很多话。比之前加起来都多。“走了。不是死。是走。”“编是我的事。”他的沉默和时墨不一样。时墨的沉默是墙,季北的沉默是门——关着,但你知道可以敲。
时雨这章收到了一根红绳。她说要自己编一根,给时墨。这是她的方式。不是买,是学。学怎么打结,怎么让每一股线都吃着力。
好了,我去找红绳了。不一定编,但想摸摸。
彩蛋 · 第六章预告
时雨编的第一根红绳,编了拆,拆了编,折腾了一整个周末。编好的那天晚上,她戴着它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红印。
她把红绳摘下来装进信封,放在时墨桌上。信封上写:时墨收。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
时墨打开信封的时候,红绳掉出来。编得不太整齐,绳结有点歪,有一小段线没收紧,松松地翘着。他把红绳拿起来,绕在手指上。和季北编的不一样。歪的,松的,翘边的。他戴在手腕上。没有摘。
第六章。有人收到了一根编歪的红绳。有人开始学编第二根。季北的奶奶醒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五章 · 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