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点亮两岸,夜灯照亮古镇,依山而建,临水而居,烟火沿河畔绵延不息。
正值旅游旺季,夜市摊生意火爆,浓烈呛人的油烟味令楚鸣不禁捂上鼻子。
他步伐加快,迅速拐进小巷。
屋檐前伸,墙角爬满青苔,葫芦藓跟风地站成一排。
巷子里似与外边的闹市与世隔绝了一般,落针可闻,两边住所只零零落落亮着几盏灯,屈指可数。
仅有的路灯因为电流不稳定发着颤光,引来喜光的小扑蛾。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老式居民楼里,每一步都听得格外清晰,震得楚鸣耳膜隐痛。
随着咔嗒一声门被推开,楚鸣打开灯,除了擦拭得发亮的家具什么也没有。
他习以为常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熟练地拉开拉环,发出“咔嚓”一声,白色的泡沫“嘶嘶”涌上瓶口,碰见空气后迅速消亡殆尽。
楚鸣仰头喝了一口,抬步迈向客厅,弯腰捡起沙发上的摇控器,然后面无表情对着电视机按下开机键。
待屋子里响起热血动漫的声音后,摇控器被重新扔回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大袋零食,楚鸣从中随手拿了包原味薯片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屏幕里的打打杀杀被抛在身后。
放眼望去,布满夜灯的古镇富丽堂皇,街上人山人海,人声嘈杂,好不热闹。
楚鸣打开薯片包装只吃了几片便不动了,空的啤酒罐随意倒在旁边。
白昼的暑气尽数散去,风吹在脸上很凉快,浅紫色的发带轻盈扬起。
一只黑不溜秋的猫趴在他微屈的大腿上,眼眸发出幽森的绿光。
楚鸣温柔地捋着它顺滑亮丽丰厚的皮毛。
黑猫丝毫没有抗拒的表现,反而很享受少年的抚摸。
静谧的氛围被电话鸣声打破,楚鸣依旧轻抚腿上的乌咪,不慌不忙接通电话。
“楚鸣你又上哪鬼混去了?不是说好了今晚新大桥不见不散吗?合着我都等你半个小时了,请问你人呢?”苏语时气呼呼道。
昨天考完试后俩人一拍即合,决定暑假前半个月去街头买艺挣点钱,到时候凑着平时省下的零花钱去贵阳玩玩。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算个什么事!
楚鸣不以为然,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接着问心无愧道:“我在上补习班,没空鸟你。”
苏语时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怒吼道:“放屁!你当我白痴呢?!我怎么不知道我家补习班晚上还营业。”
楚鸣喂了乌咪一片薯片,冷哼一声:“我这个暑假是离不开你家补习班了,你另求高明吧。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不等苏语时答应,他果断挂断了。
“乌咪,天台上什么也没有,你只能看见天,不能看见天上的人。少上来点吧,这上边冷。”楚鸣一本正经地讲道理,乌咪仰起头看他,仿佛真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似的。
接近十一点半,楚鸣洗完澡窝在沙发里看《海绵宝宝》,黄色小方块的笑声填充满空荡荡的房子,茶几上多了两个空的啤酒罐。
门忽然从外面推开,欧莳啪地一声把灯打开,一边换鞋一边问:“怎么还没睡?”
楚鸣把电视关了,回复:“这就去。”
说完,他起身收拾茶几,将空罐空桶的全扔进垃圾桶,抽了几张纸巾擦拭残渣。
欧莳走过来坐下,敏锐地嗅到淡淡的酒味,微微蹙眉,道:“不是说了你现在正长身体别喝酒吗?今天吃饭了吗,还是又拿泡面凑合的?”
说着目光下意识投向垃圾桶,如鲠在喉。
楚鸣微微低垂着头,别在耳后的头发落下些许,略遮眼睛。
他一言不发,只拿过倒放在盘子里的玻璃杯,倒了杯水递给欧女士。
等对方接过去了他才开口道:“我尽量减少下次的数量,不作保证。”
欧莳浅浅喝了口凉白开,眉心骤然收敛,须臾间舒缓开。是想批评几句的,但奈何今天实在没精力再跟他耗了。
反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便讲不过自己儿子了,一争一个败。楚鸣总能先自己往后退一步,让对方也不得不后退一步。否则他就猛然住前激进一步,搞得一发不可收拾,谁都不好过。
欧莳又喝了口水,换了个话题:“今天补习班感觉怎么样,听得懂吗?”
不提还好,一提起这破事,楚鸣脸上瞬间浮显出一副死鱼的表情。
他忍不住低骂:“听得懂个屁。”
欧莳严萧地盯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楚鸣话与心违道:“我说懂得不能再懂。”
欧莳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叫他快去睡觉。
翌日。
楚鸣正在刷牙,他爸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风尘仆仆,眼里布了几条格外醒目的血丝,满脸憔悴,似乎一夜没睡。
看见楚鸣他明显一愣,边扯过脸帕边问:“今天周末?我差点儿都忘了。”
楚鸣一脸无语,吐出口腔中的水,将漱口杯和刷牙淋过水洗干净后才回应:“没有。”
楚豗动作一顿,思索无果后再次开口:“昨晚上熬夜了?不是叫你别玩手机太晚吗?你老实说这学期因为这事迟到多少次了你?”
楚鸣面无表情地用湿毛巾擦拭了下嘴角的泡沫,冷冷淡淡道:“一次没有,暑假是从昨天开始的。您工作忙,不怪您忘记了。”
楚豗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鸣晾好毛巾,本也没期盼他能说点什么,检查了一遍发带没有系歪后便出去了。
老妈牌煎蛋,边缘有点儿焦,蛋心上撒了点黑胡椒。
今天是个例外,平日里欧女士是绝对绝对不可能亲自下厨的,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俩人不论春夏秋冬、风霜雪露,总是早出晚归、忙里忙外。楚鸣只得练就一手好厨艺,修成一身好本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一般都很有情调的耐心烹饪,往往心情不好才泡包泡面将就。
谁知道运气这么背,自己高超的手艺还没来得及展示,结果先被扣上了“天天吃泡面”的头衔。
楚鸣越想越烦,干脆不吃了,背上吉他要出门。
欧莳望了眼桌上的小碟子,别的不动不说,连煎蛋也只吃了半个,于是问道:“吃这么少?”
楚鸣嗯哼一声。
他前脚刚出门,楚豗后脚便从浴室里出来了,正巧看见儿子带上门。
“不是这大清早的他上哪去啊?”
“上课呗,你儿子的吉他课。”
楚豗恍然大悟,不说他差点儿忘了。
想来也惭愧,都说父爱如山,他这座山当得太不称职了,对楚鸣的付出真是少之又少。
他叹了口气,无奈摇摇头。
“对了,最近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欧莳问道,语气里隐藏几分担忧。
“我会小心的,不用担心。”楚豗安抚道。
欧莳点点头,嘱咐道:“嗯,待会儿还是休息下,不然身体吃不消。”
楚豗应了声,迅速吃早餐。
白天没有夜晚的张灯结彩,一派小县城的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楚鸣逆着光推门而入,钢琴曲的音色清澈透明,如同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治愈动人。轻快活跃的音符在黑白键上跳动,影子在木质地板上拉长。
晨风轻扶,风铃作响,清脆动人。
少年抬起头来看他,琴声随之停止。
他冲楚鸣露出个烂漫无邪的笑,“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不太像你的行事做风啊。”
楚鸣浅浅笑了下,算是回应。
“老师呢?”
“在里面呢。”郗哲往里间扬了扬下巴,“我帮你去叫他出来?”
楚鸣摇摇头,说:“还没到点,别去打扰老师。”
郗哲挪了挪凳子,空出个位置来,他挥手示意楚鸣过去。
楚鸣也不拒绝,放好吉他过去。他拉过一根凳子坐下,等郗哲下文。
“听苏语时说你改行去搞诈骗了,我一听就知道他又在瞎扯,直到刚刚看到你来了,我坚信那小子就是在瞎扯。”
郗哲越说越往楚鸣那边凑,楚鸣忍着想一脚把人踹飞的冲动问:“什么诈骗?”
那就算诈骗了?
“谁知道他,没头没尾的,上来就一顿胡说八道。我猜他一定是丧心病狂疯了,羡慕忌妒你的音乐才华,所以说你改行了,假装自己上位。”
郗哲越说越离谱,楚鸣有些后悔在他旁边坐下。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音乐天赋,但自己好兄弟就这样被贬得一文不值多少有点听不下去,但这位又何尝不是兄弟。
楚鸣心烦意乱地叫他闭嘴。
郗哲只好作罢,没继续说苏语时坏话。
苏语时和郗哲从小吵到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就和好。高兴呢就是兄弟,不高兴呢就是对吵机器。
楚鸣要么不管,要么就两个人一起骂。
他忽然觉得腹中甚是饥饿,看了眼时间发现还早,便跟郗哲说自己出去有事,如果上课了还没回来就帮他跟老师报备一下。
郗哲爽快地答应了。
楚鸣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馄饨店。
你还别说,这馄饨皮薄肉多还不腻,高汤熬得也浓郁。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烫了。
楚鸣用小瓷勺舀起一只胖馄饨,轻轻吹气,热气散去他才喂进嘴里。
“老板,来两碗馄饨,加辣。”是苏语时的声音。
楚鸣下意识抬头望去,却正巧跟苏语时旁边的人对视上。
苏语时付完钱一边循着那人的视线看过来,一边问:“看什么呢?有漂亮妹子……楚、楚鸣!你怎么在这?”
楚鸣冷哼一声,“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他收回视线,自顾自地浅尝了一口汤,脑袋里翻找着刚才那人的相关记忆,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语时拉着那人在他对面坐下,可能是心中怨气太大,一时忘了介绍与自己同行的人。
“不是你昨晚上逗猫去了?我昨天担心自己迟到甚至提前了一个小时。你倒好,让我等了半个小时不说,还不去了。”
楚鸣吹了口气,慢吞吞咽下饱满的馄饨。
苏语时一口气说完了他才回复道:“嗯,是在天台逗了下描。”
苏语时:“你家根本就没描。”
楚鸣从容道:“我也没说是我家的描啊。”
苏语时被堵得哑口无言,闷了几秒才说:“不要跟我耍嘴皮子,谁顶得过你啊。反正昨天就是你不对,我就算了,阿时也跟着白等了这么久,你必须……”
话还没说完,楚鸣突然开口问:“谁?”
阿什么时,他认识这人吗?就算自己是想过要补偿苏语时,但关他阿什么时什么事。
苏语时听他这么问才想起来边上的那人,忙介绍道:“哦忘了向你介绍,这是我表弟李时,放暑假了来这边玩。”
李时刚才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地“观战。”
他对楚鸣微微笑了下,道:“你好。”
楚鸣冷淡地做自我介绍:“嗯你好,楚鸣。”
他放下勺子,抽过一张餐巾纸擦嘴,完事后他忍不住又盯着李时瞅了一眼,发现李时也在盯着自己看。
楚鸣避开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语时正接过端上来的馄饨,以为楚鸣是在和他说话,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李时弧度很小地点了下头,欲要说什么却又不被察觉地顿了顿,把想说的话改了下:“昨天下午,你前桌。”
楚鸣脸沉下来,满脑子都是那句“因为我全对。”
那张欠揍的脸跟眼前的脸完美契合,楚鸣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他目光乱窜,最后落在腕上的手表上,忽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苏语时,开口道:“还有十五分钟,我先走一步。”
连一角余光都没施奢给李时,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时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心里莫名失落。
他目光无神地看着浮在表面的葱花,头也不抬地问苏语时:“他一直这么脸盲吗?”
苏语时轻嘶一声,被咬开的馄饨烫得直缩舌头,没听清李时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李时只好又重复一遍:“他脸盲?”
苏语时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