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晚霞吹散了晌午的雾气,幽灵般轻盈的风掠过河面,荡起阵阵波纹。
他在画布上串了根绳子,上面绑了一粒小石头,一切都做好后递给我。
我站在河岸边扬手一挥,画布漂在河面上,缓缓沉入河底,泛起了一片涟漪,须臾之间了无声息。
我久久凝视着这片河,像是许久未见的故人,它未必认得我,但它一定收到了张清河作的属于我的画像,还有来自于张清河身上的血液。
如果这条河能吞没悲伤,稀释痛苦,那它就是我的河神,可它什么都做不了。
“回去吗?”他的声音混合着水流声灌入我的大脑。
“为什么喜欢这里?”我没有看他,只是呆呆的审视着这条河。
他没有搭话,一脸疑惑的看着我。
我转过了身子,正对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你喜欢这里?“
他会意后,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才坦然开口:“第一次来清水镇,那时我只是想去几个封闭些的地方,躲一段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张口声音竟是哑的:“我从家里逃了出来,拿着手里所有的钱,去了好些个地方,第八天我来到了清水镇,听说这里最神圣的是这条河,就拿着摄像机来到了河岸边。”
顿了一下,他笑了:“就像现在。”敛了敛笑:“内存卡话滑落在了河面上,当时河面上结冰了,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拿,其实当时我内心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我还是去了,果然我掉到冰窟窿里,冰冷的河水灌入我的鼻腔,我觉得我要死了,我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但是有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迷迷糊糊听见你说别睡。”
到底是为了那张内存卡还是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讲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清水镇是我那次呆的最久的地方,居然有人把我堆到草垛里,让我和鸡一起睡觉,给我吃发硬的干裂的馒头,还叫我小乞丐……”
他笑出了声,那些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也跟着笑了出来。
“但你偷偷把鸡蛋给我吃,把自己的厚被子盖在了我身上,喂我吃退烧药,给我开了旅馆,你愿意陪我玩游戏,还会逗我笑,所以我喜欢清水镇。”
他声音很轻,我仔细的听,一字一句我都不敢错过。
鸡蛋给他是因为我看他可怜,厚被子借他喂他退烧药是因为他刚从冰水里出来,怕他死掉……开旅馆钱也是他付的,只是我找的旅馆是最便宜的,甚至我们当时都还小,老板见钱眼开直接就开了房间。陪他玩是因为……
我也没朋友。
我尴尬的笑了下,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感受,嘴角扯的发疼。
他没说破我,只是平静的说:“其实这些对你来说早就没什么了,但当我想起这里,我就觉得开心。”
一阵风吹过,他的发丝随风浮动,拂过我的脸颊,天黑的不彻底。
我讨厌的地方,带给我痛苦的清水镇,竟然让他觉得开心。
“我们回去吧。”我喃喃道。
路过一家牛肉面馆,我们打包了两碗牛肉面就马不停蹄的回家。
我把电闸扳了上去,灯泡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明天会离开吗?离开清水镇,回到海市,还是怎么样,我被动的接受着,却又主动的迎合着,矛盾的个体请别在折磨我。
床铺上果然潮湿的厉害,我甚至想直接躺在地上,觉得用手一拧就会出水。
床的一侧靠着墙,另一侧是张清河躺在我的旁边,留下一个宽厚的肩膀,他难道感受不到吗?这床湿的能把人淹死。
我盯着天花板,又冷有湿,久久无法入眠。
“张清河?”我小声呼唤他。
没人应。
“张清河。”我轻声喊了一边。
本以为他真睡着了,想着就这样将就着吧。
“嗯?”他嗓子里带着明显的困意,微微侧身。
“我们盖一层衣服吧,太湿了……”
他直起身坐了起来,双手撑着床,声音里带着富有磁性的慵懒:“先下来把衣服铺在下面,然后再在上面盖一层。”
我跟着他挪下床,昏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没多说话,随手把外套、薄衫一件件铺开,垫在潮湿的床单上,一层一层,尽量隔开那股渗人的湿冷。
铺好之后,我们重新躺回去,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
我打了个寒战,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试图获得更多温暖。
许是感受到了我在颤抖,张清河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上我的,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被睡意浸软的沙哑:“靠过来一点,能暖和些。”
我僵了一瞬,没有躲开,感觉到身下有些不适,那些龌龊的肮脏的东西
……
我往里挪了挪,试图与他拉开距离,强装镇定:“我……我不冷。”
他还闭着眼睛,修长的睫毛在昏黄微弱的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皮微微颤动,眉头一皱,一只胳膊将我禁锢在原地。
“嗯,我冷,你给我暖暖。”他声音里还带着朦胧的睡意。
我猛然想起曾经做的那场梦,脸涨的通红,身体也莫名的燥热。
心脏剧烈的跳动毫无节制,毫无节奏可言。
我突然间幻想,如果他知道我那他做这些,他会暴打我一顿吗……如果真的只是暴打一顿就当全然没有发生过,那我没意见。
我侧了侧身子主动向他凑近,直至贴紧,我感受到了真正的温暖。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真可惜了,灯光太暗,我近距离也看不清他。
太肤浅了,我为什么要喜欢他,这张脸吗?我不知道,如果是的话,那我确实该庆幸,太可惜了……
隔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然大亮,身边是空的,起床往外张望了许久,没见人影。
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树枝在地上一通瞎画。
“蹲在那里干嘛?”他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撑着。走近才看清里面装着粥和包子还有鸡蛋。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没应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掠过我走近屋子,声音在背后响起:“愣着干嘛?进了吃早餐。”
我反应过来应了声,转身走过去。
距离我家最近的早餐店有三千多米,我不知道他几点钟起了床,但距离我起床时间还不到二十分钟。
他抿了口豆浆:“赶快吃啊。”
我随手拿了个包子一口咬下去问他:“你醒这么早?去买早餐怎么都不叫我?”
他觉得好笑:“叫你干什么?”
一时哑语,后又低声道:“你又不知道地方。”
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住在里面,黑色的眸子更加漂亮了,指着自己的嘴巴,问我:“这是什么?”
“嘴巴啊。”我直接说。
“不知道可以问的啊。”他说着又吮了口豆浆:“买个早餐而已,怎么这么多问题,不想吃那我可全吃了。”
好幼稚的话,我全然不反感,以至于是他的话反而更喜欢了。
“我们今天走吗?”我淡淡开口问。
他抬眼看向我,手里的包子虚虚耷拉着,面色如常:“你想走吗?”
这是我决定的?与其思考我有没有决定权,我更想要随他所欲。
“我都行。”我喃喃道。
“那就在呆几天吧。”
晨光照在了门外,钻进了门口,斜撒在他发丝上,发出金色的光。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里……
“待几天回去后,你想见我都见不到,且见且珍惜吧。”他的声音吊儿郎当的,我都外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怎么会见不到……”我低声呢喃着,觉得他在说玩笑话。
他将空了的豆浆杯放进塑料袋里发出“莎莎”的声响,我听见他说:“去找我妈。”
声音戛然而止,我明白了:“过年了,你们很少见面吧,确实应该回去。”
“一年见一次吧或许是这样。”他双手卡在腰间,微微仰头。
“那……要去很久吗。”我犹豫许久,才轻声问出口,不敢抬眼望他。
其实我想问的是,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寒假结束前还会再见吗?
“说不准。”他顿了顿,“看她那边的情况,短则十几天,长了或许要过完整个年。
我扯了扯嘴角,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笑意浮不到眼底:“这样啊。”
他瞧出我情绪低落,放下手里的东西,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沿:“怎么,舍不得我?”
“我去把被子晾一下……”我慌忙避开他戏谑的目光。
张清河看着我落荒而逃似的背影,低低的笑声在身后响起,轻快地撞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
“躲什么。”他起身跟了上来,伸手拽住被子的另一角,没有继续打趣,指尖触到被褥,皱了下眉,“确实潮得厉害,再不晒,晚上睡上去又要冻得发抖。”
屋外的太阳升得很高,小院里立着一根老旧的竹竿。我们一人扯住被子的一边,合力抖开,潮湿的布料沉沉的,沉甸甸坠着手。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被子搭到竹竿上。
“出去逛逛吧,好闷。”他眯起眼睛盯着太阳对我说。
我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带他去老街。
老街其实就是个条商业街,吃的玩的比起其他地方还算的上齐全。
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街道两边的店铺挨挨挤挤,吆喝声此起彼伏,油炸糕点的香气混着炒货的焦香漫在空气里。
我真想请他吃点什么,但路过的摊位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
“帅哥来看看,我们这手串,河滩卵石打磨的,清水镇独一份!”路边摆摊的大婶嗓门洪亮,伸手便要招呼张清河。摊子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摆着大大小小打磨光滑的河卵石手串、挂坠。
张清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块黑色鹅卵石上,下意识的用手摸了一下脖颈。
“想要?”我试探道。
“帅哥不是本地人吧,我给你讲这个吊坠寓意着幸福美满,万事随遂的,这些都是河神赐福了的,买一条吧!”
大婶滔滔不绝地卖力推销。
张清河收回落在鹅卵石上的视线,淡淡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语气平和,伸手轻轻拉了一把我的胳膊,把我从摊位前带开几步,“我已经有可以带在身上的东西。”
“这不一样的,这个可是河神开过光的,特别有灵性!”大婶见他不吃这套,又卖力的宣传起来。
“不用了,谢谢。”说完,就拉着我往前走。
我任由他牵着:“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
他停下了脚步,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忘了?你送过我一条。”
他上次生日我确实送过他一条黑曜石吊坠,但不妨碍我在送他一条,这条肯定不贵的,我能买的起。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在送你一条。”我挠了下后脑勺。
“我不喜欢,我只是看着刚刚那条和你送我的那条有点相似。”他说着。
“方之垚?”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可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身体僵在原地,喉咙被狠狠扼住。
“好像有人在叫你。”张清河站在我跟前,直直的看着对面。
“嗯,我知道。”随后我缓慢的转过身。
是万淼。
后背绷得发紧,指尖下意识攥成一团,手心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他径直走了过来,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染成了黑色,还是一股街溜子气息。
他笑道:“不是跟你那位舅舅去海市了?怎么又回来了?”
听见他的声音我就忍不住的犯恶心……
“回来看看。”我语调冰冷。
他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张清河问我:“这位是?”
“海市的朋友。”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张清河身上来回打量,眼神带着几分轻佻的揣测,上下扫过他的衣着身形。
“海市的朋友?”他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方之垚,你在外面倒是认得不少人。”
张清河微微蹙起眉,挡在我的身前半寸,语气淡漠,不带半分笑意:“我们还有事,就不多聊了。”
他靠近我半分,压低了声音:“方之垚,你给我等着……”
张清河一只手推开了他的肩膀,他抬眼狠狠撇了一眼,随后给我一个“你等着”的表情,转身往回走。
张清河的手掌还虚挡在我的身前,确认对方不会折返,才缓缓收回手臂。他侧过头看向我,眉头仍旧微蹙。
“没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不用怕他。”
我喉咙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方才那一瞬间,仿佛又跌回从前在这个小镇里处处受刁难的日子。我以为逃离之后,那些阴影就会彻底被河水冲走,可只要故人一出现,旧的恐惧便会卷土重来。
“我和他曾经有些小不愉快。”我轻轻咬着下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点点头:“要吃糖葫芦吗?”
我愣了一下,唇间扬起一个笑:“好啊。”
刚买完糖葫芦,拿在手里,就又被张清河拉着进了一家陶艺店。
店面藏在老街侧边,避开了主街的人潮,木门虚掩,推门的时候风铃叮铃作响。屋子里弥漫着湿润陶土独有的土腥味,架子上摆满大大小小素胚陶罐,还有一些客人做好烧制完毕的成品,阳光从木格窗斜斜落进来,在泥色的台面上铺出一块块光斑。
店里只有一位中年女老板,正坐在角落转动陶轮,泥料在转盘上缓缓旋转。看见我们进来,她抬眼淡淡笑了笑,没有上前过度招揽,任由我们随意看。
手里还捏着糖葫芦,我怕糖渣掉在泥土上弄脏,便走到门口,小心翼翼把剩下的半串放在门外台阶的边角。
“怎么突然来这里?”我回过头看向张清河。
“不知道,就是感觉可能会有意思。”他语气淡淡。
老板走过来,递过来两块揉好的湿陶泥,冰凉沉甸甸的,泥土的湿气沾在指腹。
“可以捏小摆件,小牌子都行,捏好留在这里烧制,过两天就能拿。”
我们找靠窗的两张木凳并排坐下,陶轮低速嗡嗡轻响。
我捧着一团灰褐色的陶泥,指尖一下下按压,泥料软软的,一用力就变形。我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该捏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把泥块搓成细细的长条,又揉成圆团。
张清河那边已经动手,指尖利落。
“你要捏什么?”他侧过头问我。
我愣了愣,“捏一只小鸟吧。”
上手之后觉得真是高估了自己
原本想着捏一只河滩边上常见的水鸟,身形舒展,翅膀收拢贴在身体两侧,可陶泥软塌塌的,根本不听使唤。我先揉出椭圆的躯体,可要么肚子鼓得过分,要么一压就扁,好不容易捏出脖颈,细细的脖子撑不住脑袋,头总是歪歪扭扭往一边倒。
我皱着眉,反复用指尖修补,泥屑沾得满手都是。
张清河余光瞥到我手忙脚乱的模样,没有直接抢过去替我做,只是低声提点:“脖子下面多垫一点泥,重心往下放,不然站不住。”
我照着他说的,揪了一小块泥补在鸟的颈根处,可刚把小小的鸟头放上去,稍一用力,整个身子又歪向一旁,差点直接塌在桌面上。我泄了气,指尖戳了戳软乎乎的泥鸟。
“太难了,做出来才知道这么麻烦。”
“活的鸟有骨头撑着,泥没有。”他说着,低头专心摆弄自己手里的那团陶泥。
最后我捏出了一个似鸟非鸟,似鸡非鸡的不明物。
我看着自己手里不断坍塌的水鸟泥胚,想了想,也放弃了。我把变形的鸟坯揉回一团,同样压成一块小小的泥片,刻上“清水”两个字,刻痕深浅错落。
张清河刻的只有一个字“神”。
女老板缓步走过来,弯腰端详桌上两块泥牌。
“都做泥牌啊。”她笑了笑,指尖碰了碰边缘不平整的地方,“这样反而实在,立体摆件最容易烧裂,这种扁牌,开裂的风险会小很多。”
她又跟我们实话实说:“你们这泥坯先要阴干好几天,再进窑烧,整套下来要十多天。你们要是过两天就要离开清水镇,在这里是拿不到成品的,可以留个地址,烧好我给你们邮寄过去。”
听到这话,我心里稍稍落空。
张清河点点头:“可以,那就麻烦到时候寄出去。”
她拿出细笔,在两块泥牌底座不起眼的角落,画上一个简单小记号用来区分,又拿了一张纸条,让我们写下各自的收件地址。
“要上釉彩吗?”
“不用,素烧。”张清河回答。
灰褐色素烧出来的哑光质感,就像河滩泥土本身的颜色,朴素沉静。
我们走到角落的水盆边,搓洗沾满陶泥的双手,浑浊的泥水顺着水盆流走,指腹却还残留着陶土凉丝丝的触感。
“对了,你干嘛可一个神字?”我好奇着问他。
他朝我甩了下手上的水,嘴上扬着勾人的笑:“相当神仙呗。”
我好气般的朝他也甩了一下手:“谁不会……”
女老板听见动静,抬眼望了我们这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出声打扰。
我收回手,指尖还湿漉漉的,脸上带着一点没散去的笑意,方才被万淼搅乱的心情,总算彻底松快了不少。
“还想当神仙。”我小声嘟囔,拿挂在盆边的抹布擦着手,“哪有这么容易。”
走出门外,我揉了揉肚子问他:“你饿吗?”
“说不饿,你就不吃午饭了?”他好笑道。
“走了,谁大中午了还不饿啊。”
我久久看着他的背影,一个鲜活的真实无比的张清河就在我的眼前,跟我百般亲切,我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秒,永远呆在清水镇。
他回头看向我,催促道:“你愣着干嘛?一会你请客啊。”
我回过神,快步跟上去。正午的阳光铺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街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油炸食物的香气一阵阵钻进鼻腔。
“请客就请客。”我嘴上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