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两面 第9章 破晓

天光顺着遮光窗帘的缝隙一点点渗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灰白。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杜不辞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已经很久了。他的半边身子早就麻了，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针在骨缝里游走，但他将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苏照流还在睡。她的脸侧压在他的胸口，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随着呼吸轻轻蹭过他的下巴。那种真实的、温热的触感，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仿佛只要他不睁眼，时间就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只没被压住的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一厘米处，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不敢碰。

怕手上的凉意冰到她，更怕这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泡沫梦境。

"……杜不辞。"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杜不辞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

她没醒，只是在说梦话。

他屏住呼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黏腻地贴在床单上。

太狼狈了。

他在心里自嘲地想。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滴水不漏、永远从容不迫的杜不辞去哪了？现在的他，像个守着宝藏却生怕被主人发现的窃贼，连呼吸都要经过精密的计算。

苏照流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才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杜不辞的眼神还没来得及从那种深沉的晦暗中完全褪去，就被她撞了个正着。

空气凝固了一秒。

"早。"苏照流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并没有寻常女生刚醒来时的慌乱或羞涩。她看着他，眼神清明得像是一汪泉水，倒映出他此刻略显僵硬的脸。

"……早。"杜不辞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想要拉开一个安全距离，想要重新戴上那张温和有礼的面具。

可是手臂太麻了，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他因为身体的失控而感到一丝窘迫时，苏照流却忽然伸出手，覆在了他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她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一点点薄茧。

"麻了吗？"她问。

杜不辞愣住了。

"……嗯。"

"那还不松手？"她语气平淡，却并没有推开他的意思，反而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揉了一下，"再箍下去，我的腰就要断了。"

杜不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力道，却又不敢完全放开，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眼神有些躲闪："抱歉，我……"

"好了，杜不辞，我没有再怪你，你不要老是道歉。"

她打断了他那些毫无意义的道歉，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嗯。"杜不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苏照流又眯了会儿，突然开口："杜不辞，手机给我。"

杜不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声音发紧："你要做什么？"

"打个电话。"苏照流的语气安抚，"只是报个平安。"

杜不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知道她要打给谁。辅导员、室友、彦易……那些他费尽心机想要隔绝的、属于她原本世界的人。

恐惧不受控制地缠上了他的心脏，像带刺的藤蔓越收越紧。

她是不是……要离开他了？

"照流……"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但是喊完名字后，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照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杜不辞，"她轻声说，"我不是要离开你。"

"我只是要告诉他们，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很快就会回学校。马上就是期中考试了，我不能一直请假。"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谎。

苏照流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乖啊，给我吧。"

杜不辞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他知道，只要他把手机交出去，他精心搭建的那个只属于他们的、与世隔绝的牢笼，就会裂开一道缝隙。

光会照进来。

而他，也会无处遁形。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下床走到桌边，从暗格处摸出手机，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苏照流接过手机，没有避开他，就在他身边坐直了身体，当着他的面，拨通了辅导员的电话。

"喂，王老师……是我，苏照流。"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对不起老师，我之前生病请假，本来以为要休养很久……嗯，现在好得差不多了，家里这边也处理好了。我明天就回学校上课，不会耽误期中考试的……对，一切都好。谢谢老师关心。"

挂断电话，她又给室友发了一条语音，语气轻松，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我没事，病好多了，明天见。"

杜不辞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一条条地回复消息，看着她用最平常的语气，和外界再一次建立起了联系。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撞破肋骨。

直到——他看到她点开了“彦易”的对话框。

危机感再次如海啸般涌上心头，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按住她的屏幕。

苏照流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安抚地看了他一眼，仍将消息发了过去。

对面几乎是秒回，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苏照流当着杜不辞的面接通了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照流，是你吗？杜不辞没有把你怎样吧……"对面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哥，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和杜不辞在一起。"苏照流抬眼，对着杜不辞温柔一笑。

杜不辞的脸色苍白，眼神惶恐，死死地盯着那个手机，仿佛那是某种致命的武器。

"……"对面沉默了好几秒。

就是因为你和他在一起才担心好吧。

"杜不辞，中午见一面吧。"对面的声音正色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照流把手机推到杜不辞跟前，用眼神鼓励他。

"……好。"杜不辞死死咬着后槽牙，忍住滔天的妒意，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苏照流将手机收了回来："哥，等会儿你将地址发过来，我们过去。"

挂了电话，她转过头看他。

杜不辞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颓然地垂着头。

苏照流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骨节硌得她手心发疼。

她没有用力，只是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杜不辞，"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在。"

"我没有要走。"

"我只是……要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

"带着你一起。"

杜不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个终于找到锚点的流浪者，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好。"

"对不起，之前我的一些行为有些欠妥。我知道你不喜欢彦易，但他是我相依为命的哥哥，我们很清白。今天我答应见面，是想把一些误会解释清楚。"苏照流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再信任我一点，好吗？"

"……好。"

苏照流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让他靠着，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亮了起来。

遮光窗帘的缝隙里，那道灰白变成了温暖的金色。

过了很久，苏照流开口："杜不辞，我想和你商量两件事。"

杜不辞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沙哑："……你说。"

苏照流看着他，认真地开口：

"第一，我们都要回学校，正常上课，正常生活。我不会退学，你也不会。期中考试我们一起考。"

杜不辞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第二，"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你必须要去看心理医生。"

杜不辞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有病，"苏照流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也知道，你不愿意治疗。"

"但是杜不辞，我会心疼。"

杜不辞猛地抬起头，他清晰地看到苏照流眼里的心疼。

那一刻，他的心好像再次被射中了一箭，却不再流血，而是长出了血肉。

"生病了，就要去看医生。"

"我会陪你去。"

杜不辞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自己的倒影。

看着她那双永远清醒、永远温柔、永远能接住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那个困了他二十多年的、阴暗的牢笼，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进来了。

"……好。"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释然。

"我都听你的。"

苏照流笑了。

很淡的笑，像晨光一样，轻轻落在他心上。

她凑过来，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那就这么说定了。"

"现在，"她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去给我做早饭。"

杜不辞坐在床上，看着她走向卫生间的背影。

晨光打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她牵过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握紧了那只手，像是握住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