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杜不辞去学校以后,苏照流照常吃了早饭。
王婶进来收拾好餐具,转身往外走时,苏照流叫住了她:“王婶,等会儿您和管家能进来一下吗?我有些事想和你们谈谈。”
……
这一天,杜不辞在学校里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傍晚,他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管家和王婶安静地站在苏照流的卧室门外。看见他,两人伏了伏身子,管家低声开口道:“少爷,苏小姐有话要和您说。”
他心底的不安感被放大到了极致。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他看到了她。
苏照流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等他。她端坐在书桌前,眼睛上的黑布已经被她自己摘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仿佛已经等了他许久。
杜不辞的呼吸有一瞬间仿佛停滞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死死地攥住了门框。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摘了?”
苏照流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明,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杜不辞。”
她开口了。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伪装和谎言,头顶的这把镰刀终于落下了。
“……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说,”苏照流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你是谁。从你把我带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杜不辞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知道她猜出来是他了,但他没想到是那么早。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你……”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早就……”
“是的,我知道。”苏照流轻声打断他。她站起身,脚踝上的银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去。
“杜不辞,”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一直伪装得那么好……温柔、体贴、绅士、大度、完美……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可实际上呢?”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实际上,你自卑、敏感、懦弱、嫉妒心强……你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只敢用这种方式把我锁起来。你不敢承认你喜欢我,不敢承认你嫉妒彦易,不敢承认你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你只敢在黑暗里发疯。”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说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在房间里炸开。下一秒,杜不辞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他满心惶恐,所以他要失去她了是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双手死死地圈着她的腰,但仍然极力克制着力度,生怕伤着她。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呜咽,“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你为什么要逼我……”
他猛地低下头,滚烫的嘴唇狠狠地压在了她的唇上。那不是吻,是一场近乎自毁的撕咬。他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证明她还在他身边。他的动作粗暴而慌乱,带着一种病态的占有和绝望的渴求。
苏照流没有挣扎。她安静地靠在那里,任由他发疯。
然后,就在他的理智即将彻底崩断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停了下来。
像是被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杜不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从她身上弹开。他跌跌撞撞地后退,重重地撞在了书桌边缘,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呕——”
他死死地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我……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自我厌恶和绝望,“我怎么敢……我怎么敢碰你……”
他死死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陷进头皮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流浪狗,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太脏了……我弄脏了你……”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崩溃,“我是个疯子……我是个罪犯……我怎么配碰你……”
苏照流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心疼得几乎窒息。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抱他,也没有说那些“没关系”的废话。她知道,此刻的他听不进任何安慰,他只觉得自己是一团令人作呕的烂泥。
于是,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
然后,她缓缓地、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杜不辞的干呕声猛地一滞。他透过指缝,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穿着单薄的睡衣,毫无形象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甚至主动向他靠近了半步。
“杜不辞。”她轻声唤他,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他浑身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拼命往后缩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别碰我……我太脏了……”
“你不脏。”
苏照流没有停下。她伸出手,没有去抱他,而是轻轻地、温柔地,将他死死揪着自己头发的手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十指紧扣,紧紧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冰凉、颤抖,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她没有嫌弃,只是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热他。
“你不是罪犯,你只是太害怕了。”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语气平缓而坚定,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惊醒的孩子。
“我早就认出你了。但我没有走,也从来没有想过报警,你知道为什么吗?”
杜不辞呆呆地看着她,心底升起一种隐匿的希冀。
“因为我知道,那个在黑暗里发抖的你,比白天那个完美的你,更需要我。”她微微倾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到了极致。
“我不恨你,杜不辞。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用这种折磨自己的方式。”
最后一点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杜不辞死死地盯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包容。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扑进她的怀里,将脸死死埋在她的肩窝里,放声痛哭。
那哭声,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恐惧、自卑和绝望,全都呕出来。
苏照流安静地坐在地板上,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肩膀。她抬起手,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脑。
“哭吧。”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我会一直在这里。”
杜不辞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死死地抱着她,像抱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根浮木。
“……流流。”他哑着嗓子,声音里满是哀求,“你会……离开我吗?”
苏照流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
“不会。但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不许再骗我。”
杜不辞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脆弱。
“你……你不恨我吗?”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苏照流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恨。”她说。
杜不辞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然后,他猛地将她拽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
“……好。”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满是虔诚的誓言,“我再也不骗你了。”
苏照流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假象,终于碎了。可碎掉的不是信任,是枷锁。他们终于可以在彼此面前,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哪怕那个自己,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而她,愿意一片一片,捡起来。哪怕拼回去的,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