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陈柯弈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我……”
紧急咬唇失了声,一是词不达意,二是心脏遭受了万吨重击。
前一秒替人鸣冤叫屈,下一秒被现实当头棒喝。
谢斯言不知何时切入视线死角的,亲昵搭京弥腰侧的手宣示主权般自然。
“不是迫切想知道哥哥的消息?”
字句间是居高临下的讥哂。
京弥听懂了话中之锋,卖乖弄俏道:“要你陪呀。”
极度的难堪令陈柯弈的面色一阵白一阵红,不敢面对谢斯言,丢下没头没尾的借口落荒而逃。
主办民警将一沓卷宗递给京弥,是当年人贩子的审讯记录。
她快速过了一眼,伴随着老刑侦笃行不怠的细语:“口供显示,你们不是亲兄妹,共同生活的时间仅有一年。”
京弥眼神有一瞬的空,透过灰蒙蒙的长天溯向遥不可及的彼方:“我唯一尝过的幸福来自四岁那年,来自哥哥。这是我这么多年执着于他的原因。”
那一年太过短暂而黑暗,余生皆是流浪,再难万全。
谢斯言注视着她眉眼,久久不移。
“当年救走你哥哥的那对夫妇,我们摸到了。不过隔了太久,两人岁数都大了,脑子糊涂,有些事记不清了。”老刑警翻出手机存的现场照片递予她:“你仔细认认,是不是他们?”
十八年足以让过往风化成谜。
京弥的记忆不曾斑驳,两万块钞票砸落时的闷响,是她一生的梦魇。
屏幕的光点亮她的眼睛,映射两张布满沟壑的面孔。
她静看片刻,神态如常把手机递了回去:“是他们。他们想起来把我哥卖给谁了吗?”
“想起来了。”老刑警长叹一口气:“据他们回忆,当年是你哥的亲生父母花了五十万,把他赎了回去。”
十八年前的五十万,够普通人拼一辈子,够买断底层人的命。
她哥哥的家族,真不是一般的泼天富贵。
回谢斯言寓所途中,京弥神郁气悴,悒悒不乐。
与哥哥的遭际毫无干系。
溺毙她的是留学网申页面猝不及防的拒信。
谢斯言半强迫将人揽下车,耳畔关切一落地,她眼内的阴霾愈浓、愈怅然自失:“在我面前别藏事。”
他初次带她回自己的地盘。西山美墅馆的轻木建筑错落,低密清宁。
木栏半倚苍苔,寒山静对月来。京弥置身胜境的清寂与风骨中,低低抒诉沉甸甸的郁屈:“我的留学申请被刷下来了。”
见她眸光潋滟泪意渐浓,谢斯言指腹擦过她的泪沟,耐心听她将满心委屈一吐为快:“我的学术成绩达标,背景契合,材料无误,时机也恰好,我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错。”
小姑娘到底是心气浅,涉世未深,不识人心叵测。双手无措攥着他的大衣,兜不住湿意的眼眶碎了一滴泪,透明的、温热的。
谢斯言一览看清。恍觉那泪是褪了色的血,是他没能替她挡下的明枪暗箭。
此刻正沿着她脸庞滑落,一颗一颗凿进他的骨缝。
“谢斯言,我是不是特别差劲?明明已经很用力去做了,可还是什么都办不成。”
揪他衣服的指节泛了白,连连的泪珠噼里啪啦下坠。
她哭腔轻渺,咬唇不肯漏音,两颊生潮涨红一片。
“谢斯言。”
她那样依赖地唤他名字。
谢斯言怜意绵绵捧她脸,轻柔吻她眼角、颊面上的湿痕。
生平第一次见人哭得梨花带雨,哪怕是妹妹病重,也全无这般破碎。
哄人水平拙劣,疼惜难收地一遍遍吻她、缝合她的裂痕。
“留学的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我眼里最耀眼的人,怎么会因为一次小小的绊脚石,就觉得自己差劲?”谢斯言将人圈入怀,掌心贴着她发顶一圈圈画圆慰安:“不过是路上的一洼浅水,迈过去,人生还长。”
京弥脑袋侧靠一片宽阔之上,左耳依偎的方寸之地是主宰生死的心脏。
是俗人为爱发狂、情难自已的源头。
她凝神细听,搏动沉稳且规律,不曾为她疯过,永远高悬于众生之上。
两颗脏器为何无法同频共振?
大概是她的心脏生了病,他的心脏冬了眠。
“小九尽管往前走,回头要是踩空了,我就是她脚底下那块地。”
他的心仿佛与言语相逆,戏演十二分真,情给十二分深,唯独真心只施舍一成。
“再哭,脸马上要泡发了,跟泡面一样,一捏全是水。”
他佯装要掐她珠泪将干的颊肉,京弥似怨还嗔地剜他一眼。
别墅门口的飞檐下,一盏明灯悬垂,柔和的光晕笼罩相拥的两人。
不问今夕何夕,只缘此夜,光暖人亦暖。
恍惚间,多年前初遇的夜晚如旧电影般重叠。
只是攻守之势逆转,猎手与猎物的身份颠倒。
曾经是她托着他下坠,今时是他拥着她沉沦。
凛风呼啸吹过两人周身不复旧时寒,更不似那夜难忘。
人与人的羁绊是一次次笨拙的试探,一遍遍不甘的拉扯。
总得有人把一步走成无数步。
京弥把蠢透却勇敢透的问题脱口而出时,好似把心一并推了出去,收不收全看他:“如果我去留学,这城市再无我,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习惯?”
隔着十万八千里,时差万里,思念翻山越岭。
谁会费心惦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座城早已沦陷在你的影子里,满街熙攘,我看谁都像你,我怎么敢忘?”
他的情话从不走心,只走嘴。
明知是哄人的鬼话,京弥还是忍不住信了。
爱是绝对信任,她走不出他的假爱。
京弥知进知退,揉了揉泛了酡的鼻尖,将七上八下的心潮捋顺:“耳朵冻麻了。”
谢斯言呵笑一记:“这会儿知道冷了?”
嘴上不饶人,替她暖耳朵的动作半分不含糊。
不耽误时间地拧开了门锁。
别墅常年恒温,暖融融的气流迎面撞了个满怀。京弥的视线先于双脚探了进去。
脸色骤然变了温。
玄关与客厅呈斜对角,挑高的全景玻璃窗,复古沙发深陷着两道仪态万方的背影。
一时分不清谁是不速之客。
京弥僵立当场,添乱的风阵阵刮过,单薄的双肩不由自主瑟缩。
敲山震虎的提点擦过耳膜,是再直白不过的逐客令:“人该不该带回来,你自己掂量。”
百年簪缨世家只认丛林法则。谢氏深宅大院从未有过坐享其成的软骨头,个个磨砺出了锋利的爪牙。
规矩大过天,绝不姑息任何小辈的逾矩之举,玷污了门楣。
联姻一事,首重门当户对。
又一缕冬风不讨喜地横过,京弥轻咳一声打了个喷嚏。
小指悄悄勾谢斯言的手心,拿捏调子道:“哥哥,冷。”
鼻息微笼,尾音刻意拐了弯,似稚气的孩童音。
谢斯言猝然低头,视线与她相撞。
十八年前的凛冬寒风,裹挟着那个冬意的记忆,轰然倒灌进胸腔。
漫长无趣的黑夜,妹妹依偎着他时翻来覆去念一句“哥哥,冷”。
那一年是京市的无雪之年,可惜天意难从人,那是他失踪的第三个冷冬。
谢斯言用行动驳回了母亲的警告,牵着人直奔三楼。
京弥环顾一圈房间,故意皱了皱鼻子,假模假样担忧:“你妈妈会不会生气呀?”
谢斯言何等聪明,一语道破她的小把戏:“刚才说冷的时候,可没见这么胆小。”
京弥傻乎乎吐露真心:“我想你今晚一直陪着我。”
小姑娘引火烧身的意图太过直白。谢斯言随手褪下外套,半仰着陷入沙发,长臂一引将人拢至身前,不怀好意笑:“怎么陪?”
京弥脸颊微烫,措辞翻了又翻,憋一句石破天惊的:“一起睡,好不好?”
谢斯言极少以自下而上的仰角看她。一双干净的眼睛半是赤诚半是忸怩。
细探之下,他隐约触及她底色里的旷远磅礴。蛰伏至今,只待有朝一日惊蛰,颠覆他的认知与世界。
被他沉沉望一眼,京弥怯于交视,缓缓蹲下身,探一只手轻捻他的碎发。
她轻声细语地独言,像庆幸命运的安排,又像向他坦白心迹:“留学是我一早的打算,没选国外,定的是香港。这次申请不成,大抵是天意弄人,舍不得我离你太远。”
言语间不见造化不由人的遗憾,她眉眼含笑,盛满了得偿所愿的欢喜。
“傻姑娘。”谢斯言不容分说扣她侧颌,重重碾磨她的唇珠。
吻剥离了旖旎,无关乎风月,似对她傻气的啼笑皆非。
他自知性情凉薄,又见不得她执拗的痴纯,凭着可笑的良知,回馈聊胜于无的小恩小惠。
京弥指尖从发丝间抽离,顺着他颈动脉一路下滑,化作极具占有欲的勾缠。
半伏他胸膛之上 ,呼吸间是淡淡的冷香:“谢斯言,你和黎姿学姐很早就认识吗?”
她忘不了大礼堂黎姿与他搭话时的熟稔,再联想一楼客厅似曾相识的背影,答案呼之欲出。
“同一个大院里出来的。”她今日为了辩论特意穿了正装,白衬衫下,微凸的弧线随呼吸的韵律起起伏伏。谢斯言一面单手挑开一颗,一面顺嘴回一句:“她性子大咧咧,那时候跟个假小子没两样,院里那帮混小子,没少挨她的揍。”
清隽的指节抵着第三粒扣,他神色晏如:“还想知道什么,慢慢问。”
领口大开,春光直白惹火地暴露,热度直窜耳根,京弥的心神被磨得七零八落。
他解扣子的手忽快忽慢,像极了游乐场的大摆锤,荡高时悬心,伏下时失重。
上面的人乱了气息,目眩神迷。
她深呼气,人强壮镇定下,精神是分崩离析的,无心般信口一问:“那以后,你和黎姿学姐之间会有故事吗?”
问得玄之又玄。
谢斯言回得却浅白明晰:“我这辈子有你就够了。”
承诺何等动听,眉眼何等缱绻,话语何等脉脉含情。
人是何以口不对心的,又是何以甘愿痛着沉溺?
红尘浊浪太汹涌,把一身俗骨滚了又滚,磨了又磨,磨掉了皮,磨出了血,还是俗。
京弥甘为一介俗流。
轻阖双眸,由他对自己上下其手,由他的唇舌舔舐自己的锁骨,灼人的呼吸一路下探。
冬夜是凝固的寂静,不复夏夜虫鸣。月寒星暗,万物枯槁。
京弥却挣脱了严冬,跌入一场汗湿的燥夏,困于情爱的浪潮。
视觉的缺席,成了四感狂欢的催化剂。肌肤的饥渴与耳膜的震颤被拉扯到了巅峰。
指腹的游走、唇齿的碾磨、喉间的低喘,无不昭示着她即将成为他的礼物。
他或许习惯了万千馈赠,她给的却是剥去伪装的真心。
一生一次,独独予他。
意外来得太急,分不清是天意是人为。
叩门声连响三声,又突兀消失了。
“谢斯言,有人敲门。”京弥象征性戳了戳贪欢忘我的人的肩窝。
“猜猜是谁?”谢斯言口技游刃有余,许是浸透骨血的涵养与绅士风度使然,舌尖的辗转克制又缠绵,没有失控般的粗暴啃噬。
京弥淡漠感受着情韵淌过躯体,它无温无形,是一段无法被命名的、空洞的触觉。
性.欲是一潭黑洞,寄居着一张沉默的嘴,一口一口吞吃她的心,却刺激性撩拨她的神经线。
极欢之上,极欲之下。
“佣人?喊你下去吃饭吧。”
不知是否猜岔了心思,他下口骤然没了轻重。京弥咬唇嘶了嘶,小声嘟囔叫他不要瞎咬。
“抱着你去开门,怎么样?”
她的衬衫大张,雪肤之上斑斑点点是情痕,一副不自知的、任人采撷的靡丽。
“万一是你母亲呢?”京弥瑟缩着反问。
真被长辈撞破,他怕是难逃一顿家法。
她会心疼的,心疼到恨不得亲手再添一道心疤。
又或,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舔干净他的血。
再或,等打断了傲骨,他只能匍匐于她掌心,认她为主。
谢斯言的唇流连于她小巧的耳垂:“送她一份惊喜,岂不有趣?”
言语间的凉薄,暴露了母子间千疮百孔的裂痕。
她强忍着蠢蠢欲动的探究欲,顺口而出:“是惊吓吧。”
那晚谢斯言到底放过了她,去开了房门。
十分戏剧性的氛围。
她侧背着门扉,低垂着细颈,将衬衫纽扣一颗颗系回原位。乍闻黎姿的声簌,她脊背一紧,仓皇回望。
两双眼眸半尴半尬撞个正着。
衣衫不整、发丝散乱的她,与衣饰端庄、眸色寒凉的黎姿。
“谢斯言,你还真是个渣滓。”
伴随着怒吼的炸响,门板被重重拍合,震颤一阵激荡的气流。
京弥系扣的手一滞。
她与雾蒙蒙的黑夜对望,萧索满怀。
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沦为另一个黎姿?
像捉奸一般撞开某间酒店的门,看尽一地狼藉与荒唐,再声嘶力竭甩一句恶毒的痛骂。
真有那日,谢斯言,你万死难赎。
有名有分的伴侣,同床共枕自可随心所欲。
无名无分的P友,肉.体与灵魂的放纵更无底线。
有名无分的呢?
同卧一榻,隔着一臂距离干瞪眼?
提过往如揭旧疤,徒增矫情。谈未来似画大饼,尽显虚伪。
昨日已死,明日未生,今日苟活。
难不成开个会,研究研究今夜的局如何破?
京弥借着月色流连阖目休憩的男人一瞬,解锁手机,将一条仅陈柯弈可见的动态发了出去。
深呼一口气,黑暗中低柔轻唤:“哥哥。”
初识迄今,她二度唤他哥哥。虽说是合乎情理的称谓,语意间却别有洞天。
“想你哥了?”谢斯言没睁眼,循着气息摸黑将人揽过按向自己,顺势调整成薄背紧贴胸膛的姿势。
薄衣之下,两颗脏器隔着血肉诡异同频。
良久无言,谢斯言以为她沉沉睡去。小姑娘忽然翻了个身,细密的呼吸灌满他的耳道,低喃贴着鼓膜震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苦苦地想。”
“哥哥,相思磨人懂不懂呀?你怎么才来问?”
她素未谋面的哥哥,莫名成了他的悬念。
是何等耀眼的存在,逼她至死不渝地惦念。
今夜出奇的澹然,不知未来有几度这般恬淡。
更不知要经历多少恸哭流涕、意醉情迷的长夜。
总之,再无一夜引京弥剖肝沥胆,一吐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