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祈寒是被一阵久远的铃声吵醒的。
那铃声很刺耳,多年来的睡眠不佳,让他听到声音的第一秒就下意识睁开了眼。
沈祈寒愣住了。
斑驳的课桌、泛黄的旧窗帘、模糊的玻璃窗……
他眼前的墙壁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279天”的黑底白字磁吸牌,旁边紧挨着的是密密麻麻的班级奖状。
沈祈寒猛地坐起身,身下的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教室里很安静,虽然已经下课了,但没什么人走动和说话,听到沈祈寒那边发出动静,许多人有些好奇地看过来,无声地询问他“你怎么了,沈祈寒?”
沈祈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吊顶的破烂风扇,到黑板上的函数板书,再到一排排高摞着书本的桌面,闷热的环境里,只有左侧的窗缝里吹出清爽的冷风。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这个场景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梦到自己考上了A大,梦到自己一边学习一边同时干三份工,他还梦到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一家待遇优越的公司上班,遇到了高中时的同学……
“温予安,你干嘛去,作业借我看看呗,马上要交了,好多题我不会做。”
“哎呀,我有事,你自己拿……”
身后传来低低的交流声,不算大,开头的前三个字引得沈祈寒反应很大地扭头,恰好撞见了一双弯弯的、雀跃的笑眼。
那双眼嵌在一张青涩干净的漂亮小脸上,眼底永远闪烁着细碎微光。
这是十八岁的温予安。
这时候的他,怀揣着热忱的少年心思,总是紧张又期盼地望着他,然后在对视的瞬间立马飘走。
他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凑到他身边,会在问他题的时候走神,被提醒后如梦方醒地不好意思笑笑。
他还会写日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倾述着酸涩的暗恋史。
“今天他主动跟我说话了哎……虽然是叫我传作业,不过还是很开心,他声音好好听……”
“今天考了168名,比上次进步了400名,但还是离他好远啊,不过作为进步最大的标兵,周一的时候我也能上台讲话,到时候就排在他后边,嘿嘿嘿……”
“陈老师让我们填意向院校,我看到他填的A大,他成绩那么好,肯定能去的,我这个成绩怎么追得上他啊……”
“马上就升高三了,妈妈终于同意我住校了,她老是套我话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我怎么说得出口哇!”
“啊啊啊,他怎么改走读了!那我也不要住宿了!跟张梓佑在一个宿舍睡觉太痛苦了!他呼噜声音好大!!!”
“……”
整整十本日记,记录着温予安十年的暗恋,沈祈寒把那些内容翻看了好多好多遍,每一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倒背如流。
从15岁,到25岁,温予安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他却从未真正地注意到他。
高中时期的沈祈寒,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他很少关注身边的任何人,老师、同学,在他脑海中就是一个名字代号,时间久了,就自然淡忘。
考上大学之后,他除却平日里上课的时间,还找了好几份兼职工作,更加没有心思关注其他事情。
毕业以后,他因为优秀的能力成功进入一家待遇优厚、底蕴悠久的大公司上班,上班的第二年,他碰见温予安在老板的办公室里边吹空调,有些讶异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跟他约了个饭。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温予安喜欢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每天都守在自己身边,从未有一刻离去。
转折点出现在他二十五岁那天。
他一如既往地打卡下班,结果看到温予安在楼下等他。
他手里提着蛋糕和花束,有些害羞和忸怩地说“生日快乐”。
直到那时,沈祈寒都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在他看来,他跟温予安并不熟。
沈祈寒没有什么过生日的习惯,但他还是跟温予安道了谢,打算请他吃个饭,温予安却说他已经定好了餐厅,直接过去就好了。
因为距离不远,他们打算步行过去。
过马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后来温予安在日记里写“那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也是我最痛苦的一天”。
沈祈寒死在了那天,但是又没完全死去,他发现再睁眼时,不是在投胎的路上,而是在温予安身边。
他看到温予安亲自为他收尸,为他办葬礼,看到他一直在哭,哭到眼睛红肿得睁不开,哭到缺氧昏厥然后被父母接回去——也是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温予安就是公司老板的儿子。
起初沈祈寒是觉得很困惑的,他被撞死是因为那辆车本就是冲他来的,温予安没理由会自责后悔,也没理由为他伤心成这样。
直到他无意间看到了温予安的日记本。
它就那样摊开在书桌上,大风吹过,那漫长的苦涩暗恋史才终于暴露在了沈祈寒眼前。
日记每年一本,年份久远的那几本已经开始泛黄,每一页都不大平整,每一页都被温予安的泪水打湿过。
日记的主人在沈祈寒死后会经常翻看,他只能靠这种方式来加深回忆,尽管温予安每次都是越看越难过,但哭到晕过去,也就睡着了。
沈祈寒就觉得自己的心,也好痛。
沈祈寒死后的第四个月,温予安终于振作起来了。
他查到那场车祸并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有人要沈祈寒的命。
他查了半年,最终发现幕后黑手他根本无法撼动,那天晚上,他发了好大的脾气,又崩溃又暴躁地把房间弄得一团糟。
沈祈寒感到愧疚,是他害得温予安变成现在这样的。在他的印象里,温予安是个永远积极,永远骄傲的小少爷,他本来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却偏偏,喜欢上了他。
他为温予安感到不值。
温予安的父母是很好很好的父母,他们从来没有怪罪过沈祈寒,相反,从温予安口中得知他是被人害死之后,跟温予安是如出一辙的气愤。
可是就连温家也是蚂蚁撼树,他们就算有心,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于是温予安用了十年。
十年的谋划,十年的算计,白日里为帮沈祈寒复仇操劳,晚上还要抱着沈祈寒的遗物才能睡去——沈祈寒没什么遗物,他素来节俭,没买过什么东西,要说的话,就是剩了些衣物。
沈祈寒就这样跟在温予安身边,跟了十年。
他看着温予安青涩的脸庞渐渐变得成熟,看着温予安眼底的光越来越淡,笑容越来越假,看着他的鬓角生出白发,眼角生出细纹,疲惫成了生活的常态。
在这期间,温予安的父亲得了重病,温予安的脊背再也没有直起来。
沈祈寒死后第七年,温予安的父亲去世了。
这时候的温予安已经哭不出来了,他才三十二岁,看上去苍老了十倍不止。
他把公司接了过来,他是个负责的老板,并没有因为沈祈寒和父亲的死彻底垮台,相反,他变得更加有干劲了。
可是沈祈寒知道,他的身体和灵魂早就从内里溃烂了,他的身上布满各种各样的伤痕——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他一次次地清醒过来,不会彻底沉沦在过去。
可是他很怕疼啊!高中的时候,沈祈寒曾看到他因为被纸划伤就泪眼汪汪了,怎么狠得下心在自己身上划那么多刀?
沈祈寒无数次抬起手,又放下。
他抱不到他。
他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只是心被一遍遍刺痛,最终也只能跟温予安一样抱着自己无声哀嚎。
温予安早就不写日记了。
沈祈寒死后第九年,温予安的母亲也去世了。
原因温予安甚至都不知道,他太忙碌,忙到一个月只能抽出几天去陪自己的母亲,他或许看到了母亲消瘦的脸庞,但总会被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给了母亲好多钱,给她找了最好的营养师,最好的医生,给她买了小狗小猫陪着她,寻了她的朋友轮流到家里陪她打牌,所有人都说温予安母亲身体根本没有问题。
可是最后,为什么还是去世了呢?
温予安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
总之,温予安已经对葬礼的流程很熟悉了,他木着脸走完全部流程,回家后昏睡了三天三夜。
半年后,温予安的计划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那年,温予安三十五岁。
他很年轻,也很苍老,十年的蛰伏够他完成很多事,于是他眼见高楼起,又见高楼落,害沈祈寒的仇人被逼跳楼那天,温予安终于露出了十年来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当晚,温予安自杀了。
他用刀片一点点割断手腕,他疼得一直哭,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沈祈寒和他爸妈的名字,骂他们就这样离他而去,他又该怎么一个人活下来?
沈祈寒想拦住他,就跟每次看到温予安自残一样,他的手最终还是穿过了血肉模糊的手腕,什么都抓不住。
沈祈寒跪在他身边,徒劳地想要接住他。
沈祈寒好恨自己。
“沈祈寒。”
三十五岁的温予安渐渐与眼前十八岁的脸庞重合,沈祈寒怔了好几秒,才慢慢地眨了眨眼。
温予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轻声问询道:“你怎么啦,是不舒服吗?”
见沈祈寒一直盯着他看,温予安本来还挺开心的,但盯久了,就发现他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温予安心脏抽痛,声音也变得干涩了,“你的脸好白……”
沈祈寒倏地起身,扭头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的钟表,今天是9月2号,开学第二天。
他现在去取消走读申请还来得及!
温予安灼热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但沈祈寒没有给予回应。
他匆忙地离开教室,逃离一样跑到楼上的教师办公室,门也没敲就冲了进去。
“沈祈寒?”
很少会见到沈祈寒这么毛躁的时候,陈老师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有什么事吗?”
沈祈寒喘了两口气,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师,我不走读了。”
“怎么改变主意了?不是说因为室友影响你休息吗?”
陈老师一边说,一边把走读申请的文件翻了出来,“手续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如果要撤销的话,你去行政楼找周主任帮你处理一下,他这会儿应该还没走。”
沈祈寒简短地道了谢,没有跟老师解释太多,拿起文件就跑了出去。
晚自习第二节过了二十分钟沈祈寒才回来,讲台上的老师见是他,也没问他什么,就让他直接下去了。
倒是有不少学生都很好奇地盯着他看,其中一道就格外热烈。
也怪十八岁的沈祈寒当时太傻,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温予安的暗恋。
他头也没抬,垂着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祈寒的心跳得很快,二十分钟并不足以让他平复下来,他现在根本不敢回头看温予安,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要冲上去抱他。
但是不行。
现在的温予安才十八岁,这是他喜欢沈祈寒的第三年,这时候他跟沈祈寒对视会脸红,不小心碰到手会激动半天,只是远远看着他就幸福得冒泡。
同时,他的胆子也很小,如果沈祈寒突然变得不一样,他一定会被吓到的。
沈祈寒盯着眼前的卷子,握着笔的手抖得很厉害,他眼前不断地浮现温予安自杀的那一幕,终于还是红了眼眶。
他恨啊,恨自己无知,恨自己愚笨,恨自己竟然从未发现,也从未回应。
现在有了机会重来,他不是没考虑过把温予安推得更远,但刚刚那二十分钟他想通了。
温予安是越挫越勇的小太阳,从来不会因为沈祈寒的疏离而退缩,他总是很满足,从各种小事寻找沈祈寒对他不一样的证据,哪怕他听到沈祈寒评价同性恋“恶心”,伤心了一段时间后还是喜滋滋地凑了上来。
他推不开温予安,他也不忍心用难听的话去打击他。
“沈哥。”同桌用笔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刚刚干啥去了?”
沈祈寒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他被回忆击溃了精神,不仅眼睛发直,人还一直抖,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沈祈寒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同桌打了个激灵,“我草,你咋了,你眼神好吓人,不会是考差了吧?”
这话说出口同桌就摇头否定了,要知道沈祈寒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是年级第一了,每次都甩第二名二三十分。
“什么时候换座位?”沈祈寒嘶哑着嗓音问他。
“换座位至少要开学考成绩出来之后吧?”同桌忽然脸色一变,“如果是按成绩分座位的话,我就有可能跟你坐不到一起了!”
“不!!!没了你我的数学怎么办!”
无视掉同桌的低声哭嚎,沈祈寒转头不经意地往斜后方看了一眼。
果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望着他的方向,察觉到他回头,又慌张地垂下了。
他压住上扬的嘴角,转回身重新拿起了笔。
温予安。
温予安。
温予安……
盯着草稿本上的名字,沈祈寒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
真好听,也真好看。
小剧场:
沈祈寒这三个字,从温予安进入这所学校开始,每天都能听到。
同学会谈论、老师会夸奖、身边的朋友也会十分仰慕地感叹沈祈寒怎么可以那么优秀。
温予安听多了,反而有点烦,他觉得不真实,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厉害还留在他们这个学校。
直到他真的看到他。
那是开学第一周的升旗仪式,沈祈寒被叫上去讲话。
稿子的内容很无聊,念稿的声音平平淡淡毫无起伏,温予安本来不想抬头的,他觉得也不过是跟从小到大见过的那些上台讲话的人没啥区别。
可是身边的人都在看,都在拍照,他就生了好奇,有什么好看的?
他抬头,一眼就识别出了谁是沈祈寒。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跟其他人完全不在一个图层,目光自然而然就被吸引了。
我草。温予安心跳漏了一瞬,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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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