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第6章 第 6 章

“你说他叫沈元青？”

“对啊，不是吗？”闻姜挠挠头反问：“你之前说你要和一个叫沈元青的人在一起了，我还挺奇怪，没听过你提过这人，怎么突然就结婚了，今天一看你们关系还挺好，我就放心了。”

“不是你把沈元青介绍给我的吗？”周行觉得头脑发晕，身体一点点陷入泥沼，而灵魂飘在半空，就如同那天杀死沈元青的那天，冷酷地俯视自己。

他听见自己虚弱地说：“我们还一起吃过饭，你忘了吗？”

周行还记得当时吃饭的画面，咖啡馆窗户的彩色玻璃拼接出成片的鸢尾花，棕褐色的沙发被绿植掩映，桌上的咖啡旁摆着甜点，黑胶碟片播放着女人轻柔的歌声：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当歌曲播放时我和着它轻轻吟唱）

It made me smile

（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Those were such happy times and not so long ago

（那时的时光多么幸福，就在不久之前）

How I wondered where they'd gone

（我记不清它们何时消逝）

But they are back again just like a long lost friend

（但是它们再次回访，像一个久无音讯的老朋友）

他和闻姜坐在一侧，对面的沈元青穿着一件灰蓝衬衫，没有现在的沈元青亮眼，但笑的很开朗，他喜欢骑行，还和自己分享了很多旅途中的照片，像风一样自由快乐，周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这些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周行要疯了，他紧紧抓住闻姜的肩膀，嗓音颤抖：“我们一起吃过饭啊。”

闻姜则是一脸茫然：“什么饭？在哪吃的？怎么可能是我介绍的，这个名字还是我从你那儿听说的。”

在哪儿吃的，对啊！在哪儿吃的，闻姜是个吃货，他从来不会忘记自己吃过的美食。

周行激动地几乎要脱口而出：“在……！”

在哪？周行卡住了，他搜遍自己的记忆，发现他记得那个画面，甚至他还记得每当有客人进门时，风铃都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但他不记得那家咖啡馆的店名了。

他眼泪夺眶而出。

闻姜一瞬间慌了，担心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诶！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又……又爱忘事！肯定是我的问题，你别哭啊。”

“我不记得了……”周行摇着头，眼神绝望。

他不知道是自己产生了臆想，臆想自己失手杀死了爱人，还是自己真的和那个叫沈元青的男人一直都是伴侣，他难不成真的疯了？周行双手颤抖抱住头。

他有一瞬间想欺骗自己，放弃挣扎吧，只要相信沈元青的话，自己就能心安理得享受现下平静的生活，他和沈元青是一对伴侣，他们一起渡过蜜月，还做了一只兔子耳朵小狗茶杯。

但卧室墙壁那张硕大醒目的结婚照闪现在脑海，一瞬间刺痛周行的心脏。

“没事，你提供点关键词，我肯定能想起来！”闻姜不了解为什么吃饭这件事对周行刺激这么大，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刚才干嘛问那么多问题。

见周行只摇头，几乎陷入崩溃，他上前一把抱住周行安慰道：“没事儿，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沈元青不是也跟咱们一起吃过吗，你问问他！”

“问我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沈元青已经站在两人身后，眼神幽幽。

闻姜急着安慰周行，没注意到沈元青表情：“咱们是不是之前一起吃过饭？诶，是在哪儿吃的？我一下想不起来了。”

沈元青轻笑了一声：“我也记不清了，这得问周行。”

周行猛然抬起头，眼眶虽然浸满泪水，但眼神如刀一样锋利，他额角青筋暴起：“没有吃过，我没有和你吃过！”

“那你和一起吃的呢？”沈元青问，神色无辜。

周行噤声，他不能说出沈元青的身份，也不能说出自己谋杀的事实。

他擦干眼泪，强压住情绪，拍了拍闻姜的肩膀：“我没事了，抱歉今天没招待好，下次有机会我再请你好好吃一顿。”

“我没事儿，倒是你……”闻姜觉得好友状态很糟，不放心离开。

“我有他，你不用担心。”周行打断了闻姜的话，他和沈元青会继续纠缠下去，但他不能把自己的朋友拖下水。

人家结了婚，自己只是朋友，不好插手，闻姜摸摸鼻子，只好打算先行离开，等过两天再来找周行问问情况。

他离开周行家时，担心地频频回头，闻姜不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周行，他看见自己的好友脸色苍白，而那个叫沈元青的男人紧紧搂着他，嘴角诡异地上扬，逐渐合上的门缝把这一切都关在了门后。

“你不是沈元青，你是个怪物。”

周行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戳穿过对方，这段时间温情脉脉的假象瞬间被刺穿。

对面的男人凭空出现，甚至能够篡改了自己和别人的记忆，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情，怪物，周行坚定了对方的身份，对方出现在自己身边，花言巧语，一点点改变自己的穿衣风格和饮食喜好，将自己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你让所有人误解你是沈元青，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周行咬牙问，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值得对方花费这么大力气陪在自己身边。

“这样不好吗？”沈元青斜靠在玄关墙壁，门口挂着的穿衣镜映出他的身影。镜里镜外的两个沈元青神情同样真挚：“只要我存在，这个世界就不会有人发现沈元青消失，大家会渐渐失去他的记忆，而你——周行，你会平凡而普通地度过一生。”

“不用惶惶不可终日，担心自己的罪恶被发现。”沈元青的笑容充满怜悯：“周行，你没有选择。”

是啊，怪不得这么久没有人打电话询问沈元青的踪迹，现代人社会关系极其复杂，更何况沈元青并不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他有父母、有同事、有朋友，但直到现在没有警察上门调查沈元青的失踪，周行一直在自欺欺人地忘掉这件事。

“你错了。”周行握紧拳头，哑声道：“我还可以报警。”

“你会吗？”沈元青指节轻轻地敲击玄关鞋柜木板，发出哒哒哒有节奏的声响，像叩在周行心上。

“我会。”周行瞪着他，牙关里挤出答案。

“不，你不会。”沈元青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周行躯壳，他残忍地说道：“否则，我根本不会出现。”

这一句话击溃了周行所有的愤怒和伪装，他踉跄地后退，希望自己能离沈元青远一点，才不会被他锋利的话语刺穿。

但他最终腿一软，在沈元青面前轰然跪倒，失声痛哭，为曾经那个沈元青失去的生命，为自己的卑劣丑陋。

他明明曾经为沈元青心动的不能自已，却又为隐瞒他的死沾沾自喜，他就是个虚伪的懦夫。

“杀了沈元青的是你，不肯为他赎罪的也是你。”沈元青轻轻叹息：“周行，你在哭什么？”

周行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哭出来。

等到周行再也没有哭的力气，无力地趴在地上抽噎时，沈元青缓缓单膝跪在周行面前，用手指替他抹去满脸的泪水：“除了我，没有人会来救你，周行，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周行仰头看着沈元青，泪眼朦胧中对方面孔变成模糊的色块，只有勾起的唇角格外刺眼，他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被抽离了，平静的不可思议，他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声音：不。

但现实中，他双手紧紧抓住沈元青的手指，仿佛抓住救命的稻草，答应了沈元青的邀请：“好。”

沈元青一怔，随即扣住周行的头吻上去，周行的唇瓣干燥柔软，而身体却像水一样融化在他怀里。

第二天周行起得格外晚，他全身酸痛，有些呆愣地靠在枕头上，而对面照片里的沈元青依然深情地注视着前方。

沈元青心情很好，替他捏腰侧肌肉缓解不适，他声音慵懒：“在想什么？”

“你说他现在看的到我吗？”周行突兀地说道。

“嗯？”沈元青动作停下来，他微微侧身看了眼墙上的结婚照：“一张照片而已，这不拍的挺好。”

周行望着他，这种在前任视线下偷情的背德感，丝毫没有影响对方，沈元青脸上半点羞耻之情都没有，他用手背挡住眼睛，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你真是个王八蛋，死后肯定得下地狱。”

沈元青轻笑，他凑到周行身边，额头搭在他的掌心，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去重拍一张。”

周行把他脑袋推开：“没必要，太麻烦了。”

“那把照片取下来也行。”

周行却呼吸一滞，他看着沈元青如常的神情，不知道对方是否是故意，他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只能勉强地勾起嘴角：“取下来墙太空了，不好看。”

“那如果有人进了这个房间，你要怎么解释这张脸呢？”沈元青轻轻问道。

只要进入房间里的人，必然不会无视这样一张脸，一张不属于房子主人的脸。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进入这个家。”周行开口道，他知道这就是沈元青想要的答案，让所有人都远离他，而自己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上的猎物，孤独地等待死亡。

沈元青摸摸周行蓬松柔软的头发，赞赏道：“真聪明。”

然后他起身下床走到照片前面，这张照片格外巨大，几乎是等身照，沈元青用指尖描摹着那张脸，轻轻戳下去。

“扑哧——”

沈元青那张脸多了两个破裂的黑洞，宛如被挖去了眼睛，而现实中的沈元青回头笑道：“别害怕，这样他就不会看你了。”

周行浑身僵硬，此时对面三张脸同时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每张脸都笑得甜蜜幸福，只有自己完全笑不出来，他心脏犹如擂鼓，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时疑惑自己是否身处地狱，否则怎么会看到如此可怖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