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操场烤得暖烘烘的,广播里循环着轻快的进行曲,欢呼声、脚步声、哨声混在一起,把整个运动会的气氛推得热烈又松弛。
项目一场接一场地比,没比赛的人全都挤在看台上乘凉聊天,正是全校最悠闲、八卦也最满天飞的时候。
宋朝朝、季然、林晓语、江熠四个人靠在阴凉的看台角落,歇着凉,看热闹。
林晓语怀里抱着相机,还在回味刚才拍的那张合照,嘴角一直翘着。
江熠百无聊赖地扫着全场,活像个移动八卦台。
“你看你看,跑道边那一对。”
江熠用下巴指了指远处,压低声音,“上次晚自习结束,俩人在花坛边散步,被巡逻的老师撞个正着,现在还敢光明正大地坐一块儿。”
林晓语眼睛一亮,立刻探头去看:“哦哦我知道!听说那个男生还给女生写情书,被室友当众念出来,尴尬得一整节课没抬头。”
宋朝朝听得抿着嘴偷偷笑,侧头不经意间对上季然的目光。
他没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唇角弯着一点浅淡的弧度,一见她看过来,又轻轻移开视线,望向操场。
几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目光扫到哪儿,话题就跟到哪儿。
看台上偷偷分享零食的、递水递纸巾的、假装看比赛实则悄悄靠近的小情侣,一个接一个撞进视线里,全是少年少女藏不住的小心思。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直到那道慌慌张张的身影从西边树荫里冲出来——
是许念。
紧接着,是张昊慌张地追了过去。
四个人脸色同时一敛,立刻起身赶过去。
等他们赶到小路时,只看见许念一个人蹲在花坛边,眼眶通红,肩膀轻轻发抖。
那天之后,在宋朝朝眼里,许念和张昊,好像渐渐没了交集。
月假一到,压抑了整月的心情瞬间放飞。
林晓语早早敲定行程——去云溪市最有名的那家游乐园,据说里面有着整座城市最大最高的摩天轮,是所有年轻人必打卡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游乐园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假期的气息扑面而来,彩色的气球飘在半空,彩旗迎风招展,欢快的背景音乐从进门一直响到园区深处,到处都是笑声和尖叫声,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棉花糖香味。
宋朝朝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浅杏色的小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蓬松的小辫子,发尾微微内扣,别着两颗小小的白色发夹。
和在学校里穿校服的乖巧不同,此刻的她,软甜得像一颗刚拆封的奶糖。
她站在门口,手指轻轻攥着背包带,有点紧张地东张西望。
一道清清爽爽的身影走近。
季然今天换了一身简单干净的白卫衣,配浅灰色运动裤,头发比在学校里更随意一点,少了几分教室里的清冷,多了少年人独有的清爽阳光。
他一看见她,脚步微顿,眼底先悄悄漾开一层浅软的笑意,又很快压下去,只轻声喊:
“朝朝。”
“季然!”宋朝朝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抬头看他,“不错嘛你和学校里不一样诶。”
季然的目光在她的小裙子和小辫子上轻轻一掠,声音压得很低:
“嗯嗯,你也是。”
很好看。
这三个字,他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没过多久,林晓语、江熠、许念也陆续赶到,五个人热热闹闹地检票入园。
刚走进主园区,不远处过山车轨道凌空而过,一列列车呼啸着冲下陡坡,尖叫声此起彼伏,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走!先玩过山车!”江熠瞬间来了兴致,“来游乐园不玩刺激的,等于白来!”
林晓语脸色一白,连连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在下面给你们拍照,你们去吧!”
许念也笑着摇头:“我陪小语在下面等你们。”
最后,季然、宋朝朝、江熠三个人去排队。
队伍很长,前后全是兴奋的喧闹声。
宋朝朝越靠近发车点,心跳越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季然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排队时,默默站到她外侧,把喧闹的人群隔在外面。
等坐上座位、工作人员过来检查安全压杆时,他才偏过头,声音轻而稳:
“害怕就闭上眼睛,抓稳扶手。”
宋朝朝点点头,心跳却比刚才更乱了。
下一秒,列车缓缓爬升,一点点爬到最高点。
风在耳边轻轻流动,远处的云溪市全景尽收眼底,那座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像一枚挂在半空的银色圆环。
短暂的静止后——
列车猛地俯冲下去!
“啊——!”
尖叫声瞬间炸开。
狂风迎面拍来,眼前所有景物都被拉成模糊的线条,失重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宋朝朝吓得紧紧闭上眼,手指死死抓住扶手,整个人都绷得笔直。
一圈、两圈、三圈……
列车终于缓缓滑回站台。
宋朝朝下来时腿还有点软,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季然伸手,轻轻扶了她胳膊一下,动作自然又分寸感十足,一触即分:
“慢点走。”
“我、我没事……”她小声说,不知怎的,心跳比刚刚坐过山车时还要快。
玩过**刺激的过山车,几人转战鬼屋。
门口布置得阴森森的,枯藤、假墓碑、昏暗的灯光,再配上里面时不时飘出来的诡异音效,还没进门,林晓语就已经缩到许念身后。
“真、真的要进去吗……”她声音发颤。
“当然!”江熠硬着头皮装胆大,“男子汉大丈夫,什么鬼不怕!”
可真正走进昏暗的通道,气氛瞬间压了下来。
四周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背景音效,冷风吹在脖子上,让人头皮微微发麻。
宋朝朝本来就怕黑,一进来就下意识往季然身边靠。
季然很自然地走到她外侧,用身体把她和黑暗的通道隔开,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
“跟着我,别掉队。”
他走得很慢,刻意配合她的步子。
走到一个拐角,灯光骤然闪烁,一个戴着恐怖面具的“鬼”猛地从暗处跳出来,压低嗓子低吼一声。
宋朝朝吓得轻呼一声,往他身边躲,手一抓,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
布料下的身体微微一僵。
季然几乎是立刻停下脚步,轻轻往她这边带了带,用后背挡住那个“工作人员”,对着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对方立刻识趣退开。
黑暗里,他低头,气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耳边:
“别怕,都是假的。”
宋朝朝埋着头,不敢松开手,指尖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原本铺天盖地的害怕,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他走得更慢了。
每到光线差、容易吓人的拐角,他都会先轻轻顿一下,像是在替她探路。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走出鬼屋。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得让人安心。
之后,几人一起去玩旋转木马,林晓语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江熠跑去买了一大把棉花糖,粉的、白的、蓝的,甜香扑面而来。
许念拿着一支冰淇淋,嘴角也终于恢复了往日温柔的笑意。
宋朝朝捧着粉色的棉花糖,咬下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季然。
不远处,云溪市最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巨大的转轮在蓝天下划出温柔的弧线,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风很轻,天很蓝,摩天轮转啊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游乐园的灯一串接一串亮起,暖黄的光洒在小路上,晚风带着淡淡的甜香。
林晓语自然地挽住宋朝朝的胳膊,像无数次放学路上那样。
“朝朝,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好啊。”
走着走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又熟稔:
“忽然想起初中的时候,我们俩还说要一起来这儿,没想到真的来了。”
宋朝朝弯了弯眼角:“嗯,那时候觉得好久以后的事。”
江熠走在旁边,余光瞥见季然下意识收紧的手,悄悄凑过去,压低声音:
“你真可以?不行别硬撑。”
季然目光淡淡落在前方,声音平静:
“没事,早就不怕了。”
他说得自然,只有自己知道,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五个人一同坐进摩天轮座舱,舱门缓缓合上,慢慢升高。
窗外的灯火一点点铺开,整座城市在脚下变得小巧而明亮。
林晓语举着相机对着窗外拍:“你们看,晚上也太好看了吧!”
许念也望着夜景,轻声道:“好久没这么安静地看风景了。”
宋朝朝趴在玻璃边,看着底下熟悉的街道,小声说:
“小时候我一直不敢上来,现在看,其实也还好。”
她随口一句,身旁的季然却听得很轻。
他坐姿端正,呼吸放得极缓,表面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江熠坐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却默契地没戳破。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风轻轻晃了晃座舱。
宋朝朝不知怎么,忽然侧过头看了季然一眼。
他脸色很淡,眼神平静,可她总觉得,他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问:
“你……没事吧?”
季然抬眼,目光与她相撞,顿了半秒,只淡
淡吐出两个字:
“没事。”
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多余的话,更不会暴露半点心绪。
宋朝朝“哦”了一声,转回视线,心里却悄悄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疑惑。
林晓语笑着举起相机:“来,大家看这边,拍张合照!”
几人同时看向镜头,灯光温柔,夜色安静。
“咔嚓——”
摩天轮缓缓下降。
江熠最先看出来季然不对劲,低声问:“你还好吗?别硬撑。”
“是不是恐高啊?”林晓语立刻凑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快到了,再忍一下。”
许念也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不舒服就说,我们等你。”
季然抿着唇,强装镇定,声音都有点发飘:“我没事,真的……就是风有点大。”
宋朝朝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指尖都攥白了,却还死要面子撑着,忍不住小声安慰:“别怕,下来就好了。”
一车厢的人都没拆穿,安安静静陪着他熬到落地。
舱门打开,季然走下去时脚步都虚了,脸色发白,半天没缓过神。
江熠伸手扶了他一把,笑着打趣:“下次可不敢拉你坐摩天轮了。”
季然嘴硬:“我才没有怕。”
……
很多年后再聚,几个人聊起当年游乐园的夜晚。
一群人后知后觉地笑起来,轻轻叹一句:
“怪不得这小子死撑着,原来当时我们全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