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慌忙低头翻找,双手轮番在身上所有口袋来回摸索,衣裤口袋外袋、背包侧兜全部捋了一遍,别说手机,就连揣在兜里的纸巾也不知所踪。
她的大脑瞬间乱作一团,全部行程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支付软件绑定着银行卡,这两天积攒的拍摄素材也全存在手机里,最棘手的是她压根没有备用机。
怎么办?
怎么办?!
简简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群,只觉天都塌了。
直至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激醒她丢失的理智:不行,不能慌,必须做点什么。
她抿着唇,硬着头皮拦下一名路人:“你好,可以麻烦借下手机吗,我……”
话还没说完,对方摆了摆手,快步避行走开。
简简没有就此放弃,又转向旁边的一对情侣:“不好意思,我的手机丢了,能麻烦……”
话音未落,男生皱眉拽住身旁女生往前走,那名女生只朝她投向一道歉意的眼神,二人便匆匆绕开。
一次次开口求助,得到的大多是匆匆避开的脚步、满是戒备的目光,还有人直接视而不见,每一次被拒绝,都像根针轻轻扎在简简本就紧绷又无措的心上。
不夜城依旧璀璨热闹,然而此时的欢闹却她再不相干。
简简被涌动的人潮不由自主推着小幅挪动,攥着空口袋的指尖冻得冰凉,接连的碰壁让她的勇气如同漏气的气球般一点点瘪掉。可一想到手机里无可复刻的素材资料,还有资金可能面临的风险,她只能逼着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目光扫过往来游人,简简直接放弃向孤身路人求助。不远处的休息长椅上坐着两名女性,挨在一起低头整理塑料袋,看着多半是一对母女。
她们会愿意帮忙吗?
怀着忐忑,简简走到那位年长者面前:“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我手机可能被偷了,能不能借您手机打个电话?”
年长女性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来,目光带着成年人惯有的审慎,可当瞥见简简焦灼泛红的眼眶与掩饰不住的慌乱,神色当即柔和下来。
“孩子,别急。”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沉稳问道,“你确定是被偷了,不是落哪儿了?”
简简老老实实地回答:“看李白演出的时候还在,那会儿快没电了,我就放口袋里,结果刚想拿出来用的时候,就不见了。”
身旁的年轻女孩适时开口:“妈,要不先帮她打过去试试?”她看向简简,唇瓣轻启,似乎有心开口安慰,一时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中年女性看了女儿一眼,解锁手机屏幕,却审慎地没有将手机交给他人,而是依旧握在自己手中:“你的手机号码多少?我来打。”
简简迅速报出号码:“139……”随即将视线紧紧黏在对方按键的屏幕上。
扩音开启,听筒里传来一阵悠长的嘟声,几秒之后,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般明晃晃的关机举动,彻底击碎简简仅存的侥幸,一旁帮忙的母女二人也同样意识到,这多半是真的遭贼偷了。
见简简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中年女性开口建议:“前面不远就是派出所,顺着主街一直往前走,过两个红绿灯,右拐之后再走一百米左手边就是。赶紧过去报案,说不定调监控还能找回来。”
“好……好的。”简简拼命在脑子里记下路线,然而慌乱的心神让她一时半会儿间根本记不清对方口中的走向。
看出她眼神中的茫然,年轻女孩面露顾虑,悄悄碰了碰母亲的胳膊。
中年女性心领神会,她一边示意女儿收拾东西,一边朝简简开口:“我们刚好也要往那头走,这样,你跟我们一起吧。”
突如其来的善意涌上心头,千言万语堵在简简喉咙里,只剩下一遍遍止不住的道谢:“谢谢,谢谢你们,真的太感谢了。”
去往派出所的路上,中年女性边走边轻声叮嘱,视线交替落在简简与自家女儿身上:“以后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千万别大意,手机最好拿在手里,或是挂根绳挂在身前,时刻看得见才行。”
一旁的女生听得有些不平:“要我说,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小偷的错,就算看得再紧,有心要偷,怎么也防不住。”
中年女性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你们这一代,成长环境安稳,对人没什么防备心。可老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治安虽好,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多个心眼,少点无妄之灾也少点糟心事,不好么?”
女孩稍作思索,轻轻点头:“嗯……”
听着二人的对话,简简心里又暖又酸,她听得出来,眼前这位母亲的细碎念叨满是真切的关心,或许是想开解自己,更多的也是为了提点她的女儿,以己为鉴。
这让她忽地想起简妈妈,平日里,简妈妈也是这样一遍遍叮嘱她出门留心,可她总嫌唠叨,直到此刻真遇上了麻烦,才懂那些絮叨背后藏着的牵挂。
这段和母女二人同行的路途并不算长,可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却实实在在撞进简简心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陌生城市伸出的援手,替她撑起了一小片短暂却格外珍贵的庇护。
走到派出所门口,简简再度郑重向二人道别并道谢。
推开冰凉的玻璃门,她心底掠过一丝荒诞的感慨,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踏进派出所,居然是以受害者的身份,这滋味着实难言好受。
值班民警是名中年男人,瞥见简简进来,随口问到:“什么事儿?”
简简把背包搂到胸前,手指攥着背带上的白兔,努力稳住翻涌的情绪,把在不夜城手机失窃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民警面无表情安静地听完整件事,一边拿笔做笔录,一边按流程逐项问询:“手机什么品牌型号,购入价值多少,有没有购机发票或者购买记录?”
记录完毕,他伸手把一台公共座机推到简简面前,条理清晰地交代处置步骤:“尽快联系运营商挂失手机号。另外尽快找台手机,把支付功能先冻结,银行卡也做临时挂失,避免财产损失。”
简简拨通运营商的客服热线,听着听筒里传来的人工智能语音,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半小时前,她还身处不夜城兴致勃勃地围观表演节目,而现在却坐在派出所里报案,巨大的落差像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她心口发紧。
办理挂失的全程,简简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香派出所的大门,心底还残存一丝渺茫的幻想,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有人推门而入,送来自己遗失的手机。
等SIM卡挂失完成,民警把笔录信息核对完毕,开口说道:“事发地段的监控我们会调取查看,你把丢失手机的具体位置、大致丢失时间再跟我说一遍。”
简简努力回忆当晚的路线,尽可能把方位、时间说得精准。
民警敲击着电脑键盘,屏幕立刻切出多路监控画面,几分钟后,他按下暂停键,指向画面里一团模糊的人影:“这里,这个人是不是你?”
简简连忙凑近屏幕,画面分辨率有限,她仅仅能分辨出一件浅色外套,背包上那只白兔玩偶,只剩一个微小的白色像素点,轮廓完全辨认不出。
她语气迟疑:“……应该是吧。”
另一个民警道:“这个拍摄角度不行,距离太远。”说着便和同事沟通,切换到下一路监控画面,“调斜对角点位的录像看看。”
接连调取周边好几个点位,结果要么是镜头距离过远,只能看见攒动的人影,要么直接被拥挤的游客完全遮挡,仅有一处监控能较为清晰地捕捉到她匆匆路过的背影。
民警松开鼠标,停下操作:“附近的几个摄像头都看完了,目前没有任何一段拍到作案过程,无法认定是盗窃还是遗失,达不到立案标准。”
简简猛地看向说话的民警,面上涌上急惶,声调都不自觉抬高了些许:“不是,我手机肯定是被偷了。我在路上借别人手机拨过我的号码,刚开始还能接通,响了几声之后直接就被关机了,对方摆明了就是想拿走我的手机。”
民警见她情绪激动,放缓了一点语气解释:“我明白你的逻辑,接通之后迅速关机,确实是被盗很典型的表现,但这只能算是情理上的推测,并不能当作实锤证据。”
他指尖点了点电脑屏幕上模糊的监控画面:“法律上定盗窃,需要客观证据证明有人实施窃取财物的动作,现在监控没有拍到下手的过程,就没办法排除遗失、捡拾的可能性。”
简简想要争辩,可话涌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是啊,电话先通后关的反常只是她的亲身感受,哪怕她再笃定、再委屈,目前也找不到可以拿出来的实锤铁证,更没法仅凭单方面的口述就作为定罪的依据。
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简简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以往刷到新闻里的偷盗案件,监控总是拍得明明白白,以至于她下意识地以为监控无所不能,直到今天亲历才恍然明白,现实里的摄像头做不到真正的无死角全覆盖,画质像素也参差不齐,东西丢失,未必就能靠监控找回。
“是这样。”民警埋头完成登记,打印出单据,将受案回执推到简简跟前,“我们已经做了登记,你收好回执,如果有新线索,我们这边也会继续跟进。”
简简指尖捏着轻飘飘的回执单,抬眼望向民警,对方眼底是早已阅尽百态的平静,波澜不惊,近乎淡漠。
一时间,她心底所有的不甘、委屈与侥幸尽数崩塌,肩膀骤地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刺骨的无力。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凛冽的寒风刮在脸颊上细密地刺痛,简简站在路边,大脑空白了好几秒,任由失落的情绪将自己包裹。
直至将胸腔里复杂的情绪尽数驱逐殆尽,她的大脑才慢慢生出一份近乎残酷的清醒: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所有努力就一定有回报,不是遭受伤害,就一定能够讨回公道。
背包带上挂着的白兔玩偶,软软的长耳朵蹭过简简的侧脸,像是无声的宽慰。
她自是知晓,眼下最现实的计划,是先回到酒店休整,等天亮后立刻去营业厅补办手机卡,再买台备用机应急。
可一想到手机里那些来不及备份的旅行vlog素材,简简抿了抿唇,心口阵阵抽痛,只能不断自我宽慰,万幸人没事、钱还在。
钱?
等等……银行卡!
这一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进脑海,她手忙脚乱地翻起背包,在杂乱的物品里胡乱翻找。
当摸到平日里随手存放的银行卡时,简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这大概是这个糟糕夜晚里,是现实猝不及防砸下重锤后,留给自己的一线生机。
万幸,她记得带上了银行卡,不至于让自己今晚流落街头。
简简攥着银行卡转身折回派出所,向民警询问了最近的ATM机位置。
站在取款机前,伴随着沙沙的机械声响,一张张百元纸币从出钞口吐出来,长久习惯了移动支付的便捷,简简已然忘了有多久没有触碰过现金。
指尖摩挲着纸币粗糙的纹路,陌生又熟悉的触感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她反复清点两遍金额,确认分毫不差,才将大部分现金妥善收进背包内侧的夹层。
城市夜色深沉,街角的便利店依旧亮着一室暖黄灯火,简简推门走入店内,拿出刚取的现钱点单买了杯热饮,只想着先破开一张百元大钞,留些散钱方便应急。
她垂眸接过温热的纸杯,杯壁的温度慢慢焐热冻得微僵的指尖,心底积压了一整晚的慌乱、委屈与无力,稍稍被抚平几分。
值守的收银阿姨抬眼打量她,见她大半夜的一个人,鬓角被吹乱的碎发贴在脸颊,眉眼沉沉耷拉着,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掩不住的狼狈与消沉。
阿姨没有追问她遇上了什么事,只在清点找零时,顺手将一颗水果糖压在零钱上面,一并推了过去。
“心里难受就吃颗糖,再难的坎儿,总会过去的。”
没有刨根问底的打探,这份纯粹且朴素的直白善意,顷刻间击穿了简简硬撑一整晚的疲惫。她鼻尖骤地一酸,压低声音轻声道了谢,指尖匆匆收起零钱和糖果走出便利店,着实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绷不住情绪。
揣着糖沿街踱步,许是热饮残存的暖意,又或许是现金带来足够的底气,简简混沌了一晚上的大脑终于能慢慢冷静下来,开始理性地盘算接下来该做的事。
走着走着,一段早已被抛在脑后的片段忽地从记忆里跳了出来,那是她很久以前刷手机时浏览过的一篇科普文章,里面清清楚楚地讲解过通过手机云服务定位丢失设备的方法。
她依稀记得文中提过,只要失窃的手机得以开机,哪怕只是短暂连上网络的一瞬,云服务就有机会捕捉到它的位置。
这一线希望犹如一剂强心针,再度将简简从颓丧中拽了出来,让她眼底凝起希望的光。
简简看向白兔,语气里透着重燃的决心:“等着吧,这事儿还没结束呢!”
白兔玩偶随着她沉稳的步伐,一下一点、一下一点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应和,准备陪她一同迎接明日未知的胜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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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长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