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玉薇的芳姮院里,此刻热闹得很。
封令宜一大早被母亲“扔”在云鹤院后,就被安玉薇几个姐妹拉到了这里。
此刻她正坐在东次间的暖炕上,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面猫,手指轻轻挠着猫下巴,那猫眯着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叫玉雪。”安玉薇笑着介绍,“可娇气了,只肯让亲近的人抱。看来它喜欢你。”
封令宜眉眼弯弯:“我也喜欢它。毛真软,像云朵似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唰”地被掀开,安承梓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个食盒,嘴里嚷着:“阿姊!我给你送点心来了!刚出炉的枣泥酥,还热乎着——”
话没说完,他看见炕上坐着的封令宜,脚步猛地刹住,嘴也闭上了。
封令宜抬头看去,也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跟记忆里那个七八岁、鼻涕邋遢、整天跟在安玉薇屁股后头的小豆丁,简直判若两人。
安承梓如今十二岁,个子蹿得老高,几乎跟安玉薇一般高了。
他穿着靛蓝棉袍,腰系革带,头发用玉冠束起,剑眉星目,虽然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少年英气。
“这是……”封令宜迟疑地问。
安玉薇忍着笑:“这是我弟弟,安承梓。梓哥儿,这是令宜表姐。”
安承梓这才回过神,忙把食盒放下,规规矩矩作揖:“梓哥儿给郡主表姐请安。”
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把封令宜逗笑了:“快别多礼。几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我记得上次见你,你才到我这儿——”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现在都快赶上我了。”
安承梓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常州水土养人嘛。”
“水土养人?”安玉薇拆台,“是常州街巷的包子铺养人吧?一天能吃五个大肉包,不长高才怪。”
众人都笑起来。安承梓脸一红:“阿姊!”
封令宜笑得前仰后合,怀里的玉雪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地,迈着雍容的步子走到安承梓脚边,蹭了蹭他的靴子。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封令宜本就是活泼性子,跟安承梓说了几句话,便熟稔得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
她问起常州风物,安承梓便眉飞色舞地讲起来:奔牛闸如何雄伟,漕船如何穿梭,街市如何热闹,还有他如何“称霸”常州街巷的“光辉事迹”。
“……有一次,几个泼皮欺负卖菜的老婆婆,我看见了,上去就是一拳!”安承梓比划着,“他们还想还手,被我一脚一个踹翻了!”
“吹牛。”安玉蔓从外头进来,刚好听见这句,撇嘴道,“我怎么听青松说,你那次被人家追了三条街,最后还是爹爹派人去救的你?”
安承梓顿时蔫了:“六姐姐!你怎么拆我台!”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安玉蔓身后,安玉芷、安玉英、安玉莜、安玉芋都来了,小小的次间顿时挤满了人。
安玉薇忙让青禾青麦搬凳子,又让丫鬟们上茶点。
“听说九妹妹养了猫狗,我们特地来瞧热闹。”安玉芷笑着坐下,眼睛四处寻,“狗呢?”
“银蹄在院子里撒欢呢。”安玉薇说着,朝窗外喊了一声,“银蹄!”
一道黑白相间的小影子“嗖”地窜了进来,正是那只袖犬银蹄。
它不过巴掌大小,浑身毛茸茸的,耳朵支棱着,眼睛乌溜溜的,一进来就扑到安玉薇脚边,摇着尾巴转圈。
“呀!好小!”安玉莜惊呼,“像个小玩意儿!”
“它可聪明了。”安玉薇弯腰抱起银蹄,“会作揖,会叼东西,还会看家。在常州时,有小偷想翻墙,被它叫了一嗓子,吓跑了。”
银蹄像是听懂了夸奖,得意地仰起头,“汪”了一声,声音细细的,惹得众人都笑了。
这时,另一只金丝猫金铃也从里屋踱了出来。
它通体金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步伐优雅,眼神机敏。
它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众人,见都是熟人,才慢悠悠跳到窗台上,找了个阳光充足的地方,蜷成一团打盹。
“这只倒是高冷。”安玉英笑道。
“金铃性子独,除了我和青禾青麦,谁都不让碰。”安玉薇说着,让青麦去取鱼干和肉干,“不过有吃的就好说话。”
鱼干肉干一拿出来,三只宠物都来了精神。
玉雪从安承梓怀里跳下,银蹄从安玉薇膝上蹦下,连高冷的金铃也睁开眼,朝这边看。
“来,一人一份。”安玉薇将鱼干分给姐妹们,“玉雪爱吃鳜鱼干,金铃爱鲫鱼干,银蹄喜欢鸽肉干。你们试试,看它们跟谁亲。”
少女们立刻兴奋起来,各自拿着零食逗猫逗狗。
安玉莜拿着鳜鱼干,小心翼翼凑近玉雪,玉雪矜持地嗅了嗅,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吃相优雅得像位贵妇。
安玉芋胆子小,只敢远远地把鸽肉干扔给银蹄,银蹄却机灵,一口接住,还朝她摇尾巴,惹得她抿嘴笑。
封令宜拿着鲫鱼干去逗金铃,金铃瞥了她一眼,竟真的站起身,走到她手边,低头吃起来。
吃完还不忘用脑袋蹭蹭她的手,算是感谢。
“看来金铃也喜欢表姐。”安玉薇笑道。
“是我有猫缘。”封令宜得意。
玩了一会儿,三只宠物都吃饱了,各自找地方休息。
玉雪跳回封令宜怀里继续打盹,金铃回窗台晒太阳,银蹄则趴在安玉薇脚边,眯着眼打呼噜。
安玉薇这才招呼众人坐下,让青禾去取些吃食来。
不多时,青禾端来一个藤编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些奇形怪状的坚果。
“这是什么?”安玉莜好奇地拿起一个,外壳硬硬的,呈深褐色。
“这是东洋榛子。”安玉薇解释,“常州靠海,有海商从东洋带回来的。还有这些,是栗子,但跟咱们汴京的不一样,更甜更糯。”
她又让青麦取来一个小罐子:“这是南洋龙脑糖,煮茶时放一点,有清凉香气,还能润喉。”
众人都来了兴致。
安玉芷自告奋勇煮茶,安玉蔓负责烤榛子和栗子。
青禾搬来小泥炉和茶具,青麦取来银炭,不一会儿,次间里便飘起茶香和坚果的焦香。
封令宜抱着猫,看着众人忙活,忽然想起什么,凑到安玉薇耳边,压低声音问:“九妹妹,你可知道二姐姐的事?”
安玉薇正在挑茶叶,闻言动作一顿,点了点头:“昨日听说了些。”
“那你知道详情吗?”封令宜声音更低了,“我听说……”
话没说完,外头安玉蔓嚷起来:“栗子烤好了!谁要吃?”
“我要!”“给我一个!”“小心烫!”
少女们一窝蜂围过去,封令宜的话被打断了。
安玉薇拍了拍她的手:“待会儿说。”
烤好的栗子外壳裂开,露出金黄的栗肉,香气扑鼻。
榛子也用钳子夹开,果仁饱满。众人分着吃,配着龙脑糖煮的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安玉芷抿了口茶,赞道:“这龙脑糖果然特别,清香不腻,还有股凉意。”
“南洋的东西就是稀奇。”安玉英剥着榛子,“听说那边的人皮肤黝黑,眼睛是绿的,真的假的?”
“我见过。”安承梓抢着说,“常州码头有南洋来的商人,确实黑,但眼睛不是绿的,是栗色。他们说话叽里咕噜的,一句也听不懂。”
安承梓举着一颗栗子,边说边放在眼睛比划。
“你就吹吧。”安玉蔓又拆台,“你听得懂人家说话?”
“听不懂还不许我看吗?”安承梓理直气壮。
说笑间,安玉薇忽然发现少了个人。她环视一圈,问:“二姐姐没来?”
热闹的气氛顿时静了静。
安玉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头剥着栗子:“二姐姐……在房里抄经呢。”
“抄经?”安玉薇皱眉。
“自从退了婚,二姐姐就整日抄经。”安玉蔓叹了口气,“我们去叫她,她总说身子不适,不愿出来。”
安玉英小声道:“其实是不想见人吧。怕人议论。”
这话说得众人都沉默了。
封令宜怀里,玉雪似乎感受到气氛变化,不安地动了动。
银蹄也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众人。
安玉薇放下茶杯,轻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日只听说是忠勇侯世子攀了高枝,具体如何,没人细说。”
几个姐妹对视一眼,最后安玉芷开口:“其实……二姐姐和郑世子,原本是青梅竹马。”
她慢慢说起往事。
安玉蕙与郑玉良,五年前在忠勇侯府的花宴上相识。
那时安玉蕙十四岁,郑玉良十七岁,一个温婉娴静,一个少年俊秀,两家门当户对,便定了亲。
之后五年,两人虽不能常见面,但年节时总能见上一两面,偶尔互通书信,感情甚好。
“二姐姐是真的喜欢他。”安玉芷声音有些哽咽,“她给他绣过荷包,做过鞋子,还偷偷攒钱给他买过一方端砚。我们都笑她,她还脸红。”
“那郑世子呢?”封令宜问。
“起初也是好的。”安玉英接话,“前年二姐姐及笄,他送了支金簪,说是特地去珍宝阁订制的。去年二姐姐生病,他托人送来上好的人参。我们都以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怎么……”
“今年春天,蜀王的郡主回京省亲。”安玉莜年纪小,说话直接,“那郡主去年守寡,今年不过二十岁,长得美,又有嫁妆。郑世子不知怎的攀上了她,两人一见钟情。忠勇侯府便来退婚,说是什么八字不合,其实就是嫌贫爱富——蜀王势大,郡主嫁妆丰厚,他们自然选了那边。”
安玉芋怯生生地补充:“退婚也就罢了,他们还到处散播谣言,说二姐姐八字硬,克夫。弄得满城风雨,如今各府都不敢来提亲。”
安玉薇听得心中发堵。
她虽与安玉蕙不算特别亲近,但毕竟是自家姐妹,见她受这等委屈,怎能不气?
“大伯父不是打了忠勇侯吗?”她问。
“打是打了,可有什么用?”安玉蔓愤愤,“婚已经退了,谣言已经传了。二姐姐的名声……算是毁了。”
次间里一片沉默。
只有泥炉上的茶水在咕嘟作响,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良久,安玉薇才开口:“二姐姐不该为负心汉伤心自缚。这样的男人,早些看清是福气。”
“话是这么说,可……”安玉芷叹气,“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艰难。名声一旦受损,便难挽回。二姐姐今年十九了,再耽搁下去,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封令宜忽然道:“我听说,蜀王郡主骄纵跋扈,郑世子娶了她,未必是福。”
“那是他活该。”安玉蔓冷哼,“攀高枝?也不怕摔死。”
“好了,不说这些了。”安玉薇打起精神,重新给大家斟茶,“今日是来开心的,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扫兴。”
她让青禾又取来些常州带回的蜜饯果脯,分给众人。
少女们毕竟年纪小,很快又被美食吸引,说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