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六月,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荣国公府各院纷纷支起了竹帘,廊下摆上了冰盆。丫鬟们摇着团扇,主子们躲在屋里,能不出门便不出门。
安玉薇却是个闲不住的。
“青禾,今日买冰酪了没?”她趴在窗边,眼巴巴地望着院门。
青禾笑着摇头:“姑娘,您这都问第三遍了。买啦买啦,城东那家‘雪饮居’的,奴婢排了小半个时辰队呢。”
安玉薇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子:“快拿来!”
青禾捧着一个青瓷碗进来,碗里是雪白的冰酪,浇着一层琥珀色的蜂蜜,撒着几颗鲜红的樱桃,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安玉薇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冰凉甜糯,入口即化,暑气仿佛都被压下去了。
“真好吃。”她眯起眼,满足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青禾笑道:“姑娘,您前儿个不是还说,要拉着几位姑娘一起去街上吃?”
安玉薇点头:“对,明儿个就去。三姐姐、四姐姐、六姐姐、七姐姐、八姐姐,还有郡主表姐,都叫上!”
她顿了顿,又道:“二姐姐在李家,喊不着了。回头给她也送一份去。”
青禾应了。
第二天,安家姐妹们浩浩荡荡出了门,直奔城东“雪饮居”。
这家冰酪铺子是汴京最有名的,听说宫里的冰酪都是他们供的。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方桌摆在廊下,上头撑着凉棚,倒也凉快。
安玉蔓一口气点了七八种口味,什么樱桃的、荔枝的、乳酪的、蜜豆的,摆了一桌子。
“吃!”她一挥手,“今儿个我请客!”
安玉莜欢呼一声,第一个扑上去。
安玉英拉着安玉芋,也笑着挑了自己爱吃的。
安玉芷坐在一旁,慢悠悠舀着碗里的荔枝冰酪,神情有些恍惚。
“四姐姐,你想什么呢?”安玉薇凑过来。
安玉芷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安玉薇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想那个……探花郎?”
安玉芷脸一红,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安玉薇抿嘴笑,没再问。
自打那日杜家和裴家上门提亲后,两家便正式换了庚帖。
八字已经送去合了,听说都是上上大吉。
接下来便是纳吉、纳征、请期,一步步走下来,估摸着年底就能定亲了。
安玉芷嘴上不说,脸又红了,低头专心吃冰酪。
安玉薇看着三姐姐这副模样,心里也替她高兴。
吃着吃着,安玉蔓忽然“哎哟”一声。
“怎么了?”
“肚子……肚子有点疼……”安玉蔓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安玉莜也放下碗,表情不太好看。
安玉薇正想说她们吃太多了,自己的肚子也忽然抽痛起来。
“唔……”
这一下,可真要命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安玉薇再也没能出门。
贪凉吃坏了肚子,大夫来看过,说是脾胃受寒,要好生将养。
李咏仪气得直戳她额头:“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节制!”
安玉薇蔫蔫地躺在床上,不敢反驳。
银蹄趴在她枕边,幸灾乐祸地舔爪子。
玉雪和金铃蹲在窗台上,也不来陪她。
安玉薇气得直哼哼:“你们三个没良心的……”
养病这些日子,她百无聊赖,只能躺在床上翻书。
可书翻着翻着,心思就飘远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青禾每次从外头回来,都会抱着一个食盒。
那些食盒,她如今已经认得——檀木色,雕着缠枝纹,是齐王府的。
封渊隔三差五就往安家送礼。
有时是封地特产,什么青州蜜桃、齐州阿胶、登州海货;
有时是时令吃食,初夏的樱桃、桑葚,端午的粽子、咸蛋,入伏的绿豆糕、茯苓饼。
李咏仪每回收到礼,都要叹一口气。
“这孩子,太客气了。”她对安思信道,“我与他母亲是旧友,照拂他是应该的。他倒好,三天两头送礼,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安思信笑道:“他一片心意,你收着便是。”
李咏仪点点头,没再多说。
可安玉薇注意到,母亲每次收到礼,都会让人把东西分一分。
各房都有份,谁也不落。
唯独她屋里,总会多出一些东西。
比如那盒青州蜜桃,别人分到的是两个,她屋里送来了四个。
比如那包登州海货,别人是干货,她屋里多了一小包鲜的,说是“给姑娘尝鲜”。
比如那几样时令点心,别人都是一份,她屋里总有一份“独享”的,还附着一张素笺,上头写着点心的做法、吃法,甚至什么时辰吃最合适。
安玉薇看着那些素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他为什么独独给她这些?
她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只能把那些素笺收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这半个月养病,她没法出门,那些“独享”的东西倒是照收不误。
隔三差五,青禾就会捧着一个食盒进来,说是齐王府送来的。
食盒里有时是肉干鱼干,有时是时令点心,有时是几样开胃的小菜。
每一回,都附着一张素笺。
六月十二,樱桃熟了。笺上写着:“樱桃性温,食多无碍。冰镇伤胃,宜常温。”
六月十五,新藕上市。笺上写着:“藕粉调脾,养胃佳品。可和蜜食,勿贪凉。”
六月十八,天热难耐。笺上写着:“暑热伤气,宜食酸梅汤。府上若有梅子,可照此法熬制。”
后头附着详细的方子。
安玉薇看着那些素笺,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这人怎么什么都管?
管她吃什么,管她怎么吃,还管她什么时辰吃?
可那些叮嘱,又确实是为了她好。
她想起自己贪凉吃坏肚子的事,脸有些红。
青禾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的表情,忍不住偷笑。
“姑娘,这齐王殿下,对您可真好。”
安玉薇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青禾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可安玉薇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不是“胡说”能糊弄过去的了。
这天傍晚,李咏仪来了。
安玉薇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母亲进来,连忙放下书要起身。
“躺着吧。”李咏仪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安玉薇道,“大夫说再养几日就没事了。”
李咏仪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齐王府送来的那些东西,你收着?”
安玉薇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是……收了。”
李咏仪看着她,目光复杂。
“薇薇。”她轻声道,“你今年十五了。”
安玉薇点点头。
“年底就要及笄了。”
安玉薇又点点头。
李咏仪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有些话,娘本来不想现在说。可有些事……娘得让你知道。”
安玉薇抬起头,看着母亲。
李咏仪斟酌着措辞,慢慢道:“齐王殿下待你的心思,娘看得出来。”
安玉薇的脸,腾地红了。
“娘……”
“你先听我说。”李咏仪打断她,“元时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母亲走得早,一个人在宁化军待了十年,吃了不少苦。回京后接手皇城司,办事狠辣,外头都说他是陛下的刀,冷面无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他对咱们家,对咱们母女,一直都客气得很。这些日子隔三差五送礼,明面上是看在他母亲与我旧友的情分上。可那些独独给你的东西,那些附着的信笺,娘又不瞎。”
安玉薇低着头,耳朵红得要滴血。
李咏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娘不是要拦着你。”她柔声道,“元时那孩子,娘也喜欢。可有些事,得按规矩来。”
安玉薇抬起头,看着母亲。
李咏仪认真道:“咱们安家,还有几位姐姐没出阁。三丫头、四丫头刚定了亲事,还没过门。六丫头、七丫头、八丫头,都还没说人家。你是最小的,得等姐姐们都定了亲,才能轮到你说亲。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安玉薇点点头,轻声道:“女儿明白。”
李咏仪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明白就好。”她站起身,“那些东西,收就收了,不是什么大事。可往后……”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安玉薇却懂了。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女儿会让青禾别乱收的。”
李咏仪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出去了。
安玉薇坐在床上,望着母亲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
可那些信笺,那些叮嘱,那些……心意。
她真的能说拒就拒吗?
她不知道。
银蹄爬到她膝上,蹭了蹭她的手。
安玉薇低头看着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银蹄。”她小声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银蹄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舔了舔她的手指,然后趴在她膝上,闭上了眼睛。
安玉薇抚着它的皮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那个名字,像一粒种子,已经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歇了。
暮色四合,凉风习习。
安玉薇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意。
她想起那些信笺,想起那些叮嘱,想起那道沉静如水的目光。
又想起母亲的话——
“你是最小的,得等姐姐们都定了亲,才能轮到你说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急。
不急的。
可那“不急”两个字,怎么念着念着,就有些心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