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君微时 第32章 龙舟竞渡

五月初五，端午节。

汴京城从清早就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门前挂着菖蒲和艾草，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满街跑着嬉闹。

金明池边更是人山人海——

今年的龙舟赛，是陛下亲自下旨举办的，胜者还有彩头。

安家姐妹们天不亮就起身梳洗，换上簇新的夏衫，戴上端午节的艾虎香囊，叽叽喳喳地挤上马车。

“快快快，再晚就赶不上开赛了！”安玉蔓第一个跳上车，回头朝后头招手。

安玉莜提着裙子追上来，气喘吁吁：“四姐姐，你倒是等等我……”

安玉英扶着安玉芋上车，笑道：“急什么，龙舟赛辰时才开，还有一个时辰呢。”

“那也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安玉蔓理直气壮。

封令宜从另一辆车上探出头来：“放心，我让人提前占了地方，保管咱们能看清楚！”

安玉薇落在最后，慢慢上了车。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夏衫，发间簪了一朵绢制的石榴花，衬得整个人清雅温婉。

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香囊，是她昨日连夜赶制的。

里头装着新调的端午香——艾叶、菖蒲、白芷、苍术，都是应节的药材，驱五毒、避疫疠。

她本想把香囊给安承梓，让他带给龙舟队的兄弟们。

可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又多做了一个。

那个……要不要给呢？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马车辚辚驶过街巷，很快到了金明池边。

安家姐妹们下了车，被封令宜领着往一处高地走。

那里视野极好，整个金明池尽收眼底。

岸边已经挤满了人，各色彩旗迎风招展。

湖面上停着十几艘龙舟，船身涂着不同颜色，船头扎着龙头，威风凛凛。

“快看快看！”安玉蔓指着其中一艘，“那是咱们家的龙舟！”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红底金鳞的龙舟停在湖心，船头插着一面大旗，上头绣着五个大字——

“破浪龙舟队”。

安玉蔓念了一遍，啧啧称奇：“这名字谁取的？怪好听的。”

安玉莜笑嘻嘻地看向安玉薇：“九妹妹取的！”

安玉蔓恍然大悟：“难怪，九妹妹读书多，取名字就是好听。”

安玉薇笑了笑，没说话。

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那日安承栋来求她，说兄弟们要组队参加龙舟赛，让她帮忙想个威风的名字。

她想也没想，就说了“破浪”二字。

乘风破浪，直济沧海。

多好的寓意。

只是她没想到，今日这龙舟上，除了安家兄弟，还有两个人。

封湛。

和封渊。

安玉薇的目光落在那艘龙舟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船头，一道玄色身影迎风而立。

他今日穿着劲装，袖口扎紧，腰间系着红色绸带，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

他站在船头，手持长桨，正与身后的队员说着什么。

他是队长。

安玉薇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直到安玉蔓拉了拉她的袖子：“九妹妹，愣什么呢？咱们去给哥哥们鼓劲！”

安玉薇回过神，连忙跟着姐妹们往岸边走去。

龙舟已经靠了岸，队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安承栋第一个看见她们，兴奋地挥手：“姐妹们来了！”

安承梁正在检查船桨，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一贯冷着脸，今日却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封湛从后头挤过来，笑嘻嘻地朝她们挥手：“令宜！薇薇！你们都来了？”

封令宜叉着腰：“那当然！我们可是来给你们鼓劲的！”

安玉蔓跟着喊：“哥哥们加油！一定要赢！”

安玉英拉着安玉芋，也笑着喊了几声。

安玉薇站在姐妹们中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船头飘去。

封渊正背对着她们，与监官说着什么。

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殿下。”

封渊转过身，见她站在面前，目光微微一顿。

安玉薇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注意安全。”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封渊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嗯”了一声。

安玉薇不敢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回姐妹们身边。

她的心跳快得压不住，耳朵根子都在发烫。

安玉芋凑过来，小声道：“九妹妹，你跟齐王殿下说什么？”

“没、没什么。”安玉薇低着头，“就是……让他注意安全。”

安玉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鼓声响起，龙舟赛开始了。

十几艘龙舟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

桨手们齐声呐喊，船桨整齐划一，激起层层浪花。

“破浪队加油！破浪队加油！”安家姐妹们站在岸边，扯着嗓子喊。

安玉英喊得最起劲，眼睛紧紧盯着自家的龙舟。

今年是安承栋第一次参加龙舟赛，她这个做姐姐的，比谁都紧张。

龙舟越划越快，破浪队从一开始就冲在最前头。

封渊站在船头，领桨的节奏稳如磐石。

他身后，安承梁、封湛、安承栋等人配合默契，桨起桨落，一气呵成。

“太快了太快了！”安玉蔓激动得跳起来，“咱们要赢了！”

安玉薇也紧张地看着，手心都攥出了汗。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玉芷。

她正望着另一个方向，表情有些奇怪。

安玉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岸边，站着一个年轻郎君。

他穿着月白锦袍，发间簪着几朵石榴花，正朝这边看。

那郎君似乎察觉到安玉芷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安玉芷立刻转过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怎么哪儿都能遇到这厮。”她低声骂道。

安玉薇想起花朝节那日的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原来是他。

礼部尚书之子，去年的探花郎，裴允恩。

“四姐姐，人家在看你呢。”她小声道。

安玉芷脸一红，瞪她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看龙舟吗？”

安玉薇抿嘴笑，没再说话。

“赢了赢了！”

前方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破浪龙舟队第一个冲过终点！

安玉蔓激动得一把抱住安玉莜，又跳又叫。

安玉英沿着岸边一路追过去，跑到终点时，正好看见安承栋从龙舟上跳下来。

“栋哥儿！”她挥手大喊。

安承栋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姐姐，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安家姐妹们的欢呼声太响亮，惹得旁边输掉比赛的队伍纷纷侧目。

有个满脸通红的汉子嘟囔道：“不就是赢了吗，至于这么高兴……”

“至于！”安玉蔓回头瞪他一眼，“我们高兴我们的，你管得着吗？”

那汉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安玉薇忍不住笑了。

龙舟靠岸，桨手们陆续下船。

安承栋第一个跑过来，被安玉英揪着耳朵数落了一顿，说他刚才差点掉进水里。

安承梁跟在后面，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封湛跳下船，朝封令宜挥手。

封令宜跑过去，兄妹俩不知说了什么，笑成一团。

安玉薇站在原地，目光搜寻着那个身影。

封渊最后一个下船。

他把船桨交给旁人，缓缓走上岸。

阳光照在他身上，玄色劲装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安玉薇看着他，心跳又快了几分。

正想着要不要上前说句话，内侍已经过来传旨——陛下有赏，让龙舟胜者去樊楼领赏。

安家兄弟们欢呼一声，拉着封湛和封渊，招呼着姐妹们一起往樊楼去。

樊楼是汴京最大的酒楼，今日被陛下包了，专为赏赐龙舟胜者。

安家一行人进了楼，被引到三层的雅间。

雅间很大，中间用屏风隔成两半，男左女右，分桌而坐。

安玉薇随着姐妹们坐在右边，隔着屏风能听见那边的说笑声。

安承栋正吹嘘自己刚才的表现，被安承梁训了两句，老实了。

封湛的声音最大，一会儿夸这个，一会儿损那个，热闹得很。

封渊的声音很少听见，偶尔应一两句，淡淡的。

菜陆续上来，都是应节的吃食——粽子、五毒饼、艾糕、雄黄酒。

安玉蔓和安玉莜凑在一起，研究着哪个馅的粽子好吃。

安玉英给安玉芋夹菜，让她多吃点。

安玉薇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杯，目光却总往屏风那边飘。

她看见屏风的缝隙里，偶尔闪过一道玄色身影。

她咬了咬唇，端起酒杯，遥遥举了一下。

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针对谁。

只是举杯，慢慢喝了一口。

屏风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封渊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落在她身上。

她举杯的样子，有些拘谨，有些小心，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

他端起酒杯，也举了举。

没有起身，没有说话，只是遥遥回应。

安玉薇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头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只是一瞬。

下一瞬，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安玉薇低下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微甜，入喉却烧得慌。

她的耳朵根子烫得厉害，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安玉芋凑过来，小声道：“九妹妹，你少喝点，都上脸了。”

安玉薇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手。

“没事。”她小声道，“就一杯。”

安玉芋不信，却也没再劝。

屏风那边，封湛凑到封渊身边，狐疑地看着他：“四哥，你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封渊看了他一眼：“不是一个人。”

“那跟谁？”封湛四下看看，“我们都在吃菜，就你一个人举着杯子发呆。”

封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站起身，朝众人举杯。

“今日龙舟得胜，多亏诸位齐心协力。”他声音淡淡的，“敬大家一杯。”

安承梁愣了一下：“殿下方才不是敬过了？”

封渊面不改色：“那就再敬一杯。”

安家兄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齐王殿下今日怎么这么客气。

安承栋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起哄：“殿下说要敬，那就得喝！不过刚才那杯不算，这杯才算数！”

“对对对！”安承梁也跟着起哄，“殿下先干为敬！”

封渊看了他们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安家兄弟们欢呼起来，纷纷举杯。

屏风那边，安玉蔓小声问：“那边怎么了？这么热闹？”

安玉芷竖起耳朵听了听，摇摇头：“不知道。”

安玉薇低着头，假装专心吃菜。

可她的耳朵，还红着。

屏风那边，封渊放下酒杯，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那道缝隙飘去。

他看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耳尖泛着浅浅的红。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