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芳姮院里的海棠花已经落尽,石榴树却开得正好,一簇簇火红的花苞缀满枝头。
银蹄趴在廊下的阴凉处,吐着舌头喘气,连最喜欢的肉干摆在面前都懒得动。
安玉薇坐在窗下,手里翻着一本香谱,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心里有事。
自打寒食节那日在齐王府见了镇山将军,她便一直惦记着那些肉干。
明明已经猜到了是谁送的,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证实。
万一……万一不是呢?
万一只是巧合呢?
她摇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姑娘!”青禾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安玉薇抬头,就见青禾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后头跟着垂头丧气的青麦。
“怎么了?”她放下书。
青禾站定,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那个管事又来了!”
安玉薇心头一跳。
“又送东西?”
“可不是!”青禾道,“奴婢按姑娘吩咐的,没敢收,让他拿回去了。这回送的是鸽肉干、白条鱼干,还有麦穗鱼干,闻着可香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可惜。
安玉薇没理会那点可惜,只问:“他可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青禾摇头,“就说是替主子送的,问姑娘怎么不收。奴婢说姑娘吩咐了,无功不受禄,请他拿回去。他倒也没纠缠,提着东西就走了。”
安玉薇点点头,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青麦闷闷地开口:“姑娘,奴婢……奴婢跟上去看了。”
安玉薇一愣:“什么?”
“奴婢想着,这人三番五次来送东西,总得弄清楚是谁家的。”青麦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就……就跟了上去。”
安玉薇看着她,等着下文。
青麦的头埋得更低了:“跟丢了。”
安玉薇:“……”
青禾忍不住问:“怎么跟丢的?”
青麦委屈地抬起头:“那人出了咱们府门,先是往东走,走了半条街,忽然折回去往西走。奴婢跟着他往西,他又往南拐,进了一条小巷。奴婢追进小巷,出来就……就没人了。”
“然后呢?”
“然后奴婢在巷口站了半天,也没见人影。”青麦快哭了,“也不知道那管事是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明明奴婢跟得可小心了,他怎么就能发现呢?”
安玉薇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禾忍不住问:“姑娘,会不会是……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盯上咱们做什么?”安玉薇反问。
“因为……因为姑娘养的小宠?”青禾小心翼翼道,“那些肉干鱼干,可都是专门给银蹄它们做的。万一有人存了什么坏心思……”
安玉薇没有接话。
她想起那些肉干,每一根都切得极细;那些鱼干,每一种都剔得干干净净。
送东西的人,分明是用了心思的。
若是存了坏心思,何必费这些工夫?
可若不是存了坏心思,又何必如此神秘?
她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清晰,却也越发让她不安。
“算了。”她轻声道,“既然没收到,这事就先放下吧。”
青禾和青麦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说。
齐王府。
那管事正躬身站在墨影面前,一五一十地回禀着。
“……小的按规矩去的,可安家姑娘没收,让小的拿回来。”管事道,“小的也没敢多留,提着东西就走了。”
墨影皱眉:“没收?可有说什么?”
“说是‘无功不受禄’。”管事道,“小的估摸着,是安九姑娘吩咐过不许收。”
墨影沉吟片刻,又问:“可被人发现了?”
管事挺起胸脯:“大人放心,小的绕了三圈才回来,保证没人跟得上!”
墨影点点头,正要让他下去,却听外头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下去吧。”
管事不敢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封渊和墨影。
墨影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安九姑娘没收……要不要换个法子?”
封渊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
墨影觑着他的神色,试探道:“要不……属下去查查,安九姑娘喜欢什么,咱们再……”
“不必。”封渊打断他。
墨影不敢再说了。
封渊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她没收。
刚刚听到管事说“没被跟上”时,他心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失望。
他竟希望被她发现。
“殿下?”墨影试探地唤了一声。
封渊回过神,淡淡道:“下去吧。”
墨影应了,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封渊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打开一个檀木匣子。
里头是一叠素笺——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素笺,上头只有两个字:
“多谢。”
字迹清秀,工工整整,却连个落款都没有。
她谨慎得很。
封渊看着那两个字,唇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它确实存在。
他把素笺放回匣子,轻轻合上。
窗外,春风拂过,石榴花落了一地。
他望着那片殷红,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下次,换个法子吧。
芳姮院里,安玉薇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石榴树出神。
银蹄不知何时爬到她膝上,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抚着它的皮毛,心中却乱得很。
银蹄在梦里蹬了蹬腿,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