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禁火三日。
荣国公府从昨日起便断了炊烟。
厨房里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烧不得。
各房早就备好了寒食——枣糕、麦粥、青精饭,用食盒装着,够吃三天的量。
可安玉薇没想到,银蹄不乐意了。
这小祖宗蹲在食盆前头,闻了闻里头的冷粥,扭头就走。
任凭安玉薇怎么哄,它就是不肯张嘴。
“这是怎么了?”青禾急得团团转,“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不吃了?”
安玉薇蹲下身,摸了摸银蹄的脑袋。
小家伙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呜呜两声,又把头扭开了。
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银蹄是吃惯了那些肉干鱼干的。
平日里青禾拿那些拌在粥里,它吃得欢实。
可这两日寒食,青禾便只给了冷粥。
这小祖宗,挑嘴了。
安玉薇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它的鼻尖:“你倒会挑日子。”
银蹄“汪”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像是在说“就是不吃”。
青禾愁眉苦脸:“姑娘,这可怎么办?”
安玉薇想了想,站起身:“我带它出去转转,顺便买些吃食回来。”
她换了身素净的春衫,把银蹄抱在怀里,刚出院门就碰上了安玉芋。
“七姐姐?”安玉薇有些意外,“你怎么也出来了?”
安玉芋怯生生地笑了笑,小声道:“我……我也想出去走走。”
安玉薇知道她在府里总是缩着,难得主动开口,便点点头:“那一起吧。”
走了没几步,安承梓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抢过银蹄:“阿姊,我帮你抱着!”
安玉薇由他去。
三人一狗出了府门,往御街方向走。
寒食节的汴京街巷比平日冷清些,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沿路人家门前都插着柳枝,偶尔可见孩童拿着柳条编的小篮子跑来跑去。
安承梓抱着银蹄,边走边问:“阿姊,咱们去哪儿找吃的?”
“前头有家铺子,专卖熟食。”安玉薇道,“寒食节也开门,应该能买到些肉干。”
正说着,银蹄忽然在安承梓怀里躁动起来,小脑袋拼命往前探,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怎么了?”安承梓低头看它。
银蹄不理会,挣扎得更厉害了。
安承梓差点没抱住,连忙把它放下来。
银蹄一落地,撒开四条小短腿,飞快地往前冲去。
“银蹄!”安玉薇一惊,连忙追上去。
转过街角,她猛地刹住脚步。
前头,一个玄色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身姿挺拔,穿着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面容冷峻——封渊。
他身侧,跟着一只巨犬。
那犬通体乌黑,毛色油亮,肩高足有三尺,比寻常猎犬大出整整一圈。
它昂首阔步,威风凛凛,宛如一头小豹子。
银蹄冲到那只巨犬跟前,猛地刹住脚。
两只狗,一只大得像头小牛犊,一只小得像只兔子,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上了。
安玉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银蹄!”她压低声音喊,不敢大声,生怕惊着那只巨犬。
银蹄却不理她,只是仰着头,拼命嗅着那只巨犬。
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那只巨犬低下头,也用鼻子嗅了嗅银蹄。
嗅着嗅着,它忽然伸出舌头,舔了银蹄一下。
银蹄被舔得一个趔趄,差点翻倒。
它晃了晃身子站稳了,竟也伸出小舌头,回舔了一下巨犬的鼻子。
两只狗就这么互相嗅着、舔着,气氛诡异又和谐。
安玉薇愣住了。
安承梓追上来,也愣住了。
封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
镇山将军——那只巨犬——忽然张开嘴,一口叼住了银蹄!
“啊!”安玉芋惊呼出声。
安玉薇心头一紧,就要冲上去。
可下一瞬,她又停住了。
镇山将军叼着银蹄,并没有咬下去。
它只是轻轻含住银蹄的背脊,像母犬叼幼崽那样,把它从地上提了起来。
银蹄四脚悬空,小尾巴还在摇,竟一点也不害怕。
镇山将军叼着银蹄,慢悠悠走了几步,又轻轻把它放下。
银蹄落地后,兴奋地围着镇山将军转了好几圈,又蹦又跳,活像见了亲娘。
安承梓看得眼都直了:“这、这……”
安玉薇也不知该说什么。
封渊走到她身边,淡淡道:“镇山很少这样。”
安玉薇抬头看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两只体型悬殊的狗玩得不亦乐乎。
银蹄不知从哪儿学的,居然学着镇山将军的样子,也想去叼它的腿。
可它那点小个子,连人家膝盖都够不着,只能围着转圈。
镇山将军低头看它,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小东西。
安承梓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玉芋也悄悄弯了弯嘴角。
安玉薇看着银蹄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小东西,平日里在家横得很,出门倒是一点不怕生。
不对。
她忽然想到什么。
银蹄是只袖犬,胆子小得很。
平日里见着生人都要往她怀里躲,怎么今日见了这么一只庞然大物,反而这么亲热?
她想起方才银蹄嗅镇山将军时那兴奋的模样。
又想起镇山将军嗅银蹄时,那似乎也在辨认什么的动作。
她心中一动。
两只狗……好像在互相闻什么。
像是在闻……对方身上有没有熟悉的味道。
她悄悄看了封渊一眼。
他负手而立,神情淡然,正看着两只狗玩耍。
安承梓凑过来,满脸崇拜地看着封渊:“殿下,您的狗真厉害!它叫什么名字?”
“镇山将军。”封渊道。
“镇山将军!”安承梓眼睛一亮,“好威风的名字!它多大了?”
“三岁。”
“比银蹄大两岁!”安承梓更兴奋了,“殿下,我能去您府上看看镇山将军吗?”
封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只小不点,淡淡道:“可以。”
安承梓大喜:“真的?”
“带上它。”封渊的目光落在银蹄身上。
安承梓愣了一下,挠挠头:“那是阿姊的狗,我……我不敢乱动。”
他回头看向安玉薇,眼里满是期待。
安玉薇正想说些什么,银蹄忽然跑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又跑回镇山将军身边,小尾巴摇得飞快。
那模样,分明是不想走。
安玉薇看着它,心里那点猜测越发清晰了。
她抬头,对上封渊沉静的眼眸。
“殿下。”她轻声道,“银蹄好像……很喜欢镇山将军。”
封渊看着她,目光幽深。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
安承梓欢呼一声,抱起银蹄,跟着封渊就走。
安玉薇和安玉芋对视一眼,只好跟上。
齐王府离得不远。
穿过几条街巷,便到了府门前。
封渊引着他们进了府,穿过垂花门,来到一处宽敞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株海棠,花开正盛,落了一地浅粉。
镇山将军一进院子,便往廊下走去。
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食盆,比银蹄的食盆大了十倍不止。
墨影从里头迎出来,见主子带了客人,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去取些肉干来。”封渊道。
墨影应了,很快捧来一个托盘。
上头摆着两种肉干——一种是大块的,切成寸许长;另一种是小条的,细细的,比小指还细。
镇山将军见着肉干,立刻凑过来。
墨影笑着喂了它一块大的,它叼着,趴到廊下慢慢啃。
银蹄闻到味儿,立刻从安承梓怀里挣下来,跑到食盆边,仰着头看墨影。
墨影愣了愣,看向封渊。
封渊点了点头。
墨影便取了一根小条的肉干,递给银蹄。
银蹄叼着,颠颠儿跑到镇山将军身边,挨着它趴下,也学着它的样子,慢慢啃起来。
两只狗,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并排趴着啃肉干。
画面竟有几分温馨。
安玉薇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猜测又深了一层。
她悄悄走到托盘边,拿起一根小条的肉干,仔细看了看。
鸡肉干,切得极细,和她收到的那批一模一样。
她又看了看那些大块的肉干,也是鸡肉,只是切得粗犷许多,显然是给镇山将军的。
她放下肉干,又拿起另一根。
豚肉干,也是细条的。
那些肉干,和她收在书房里的那些,分明是一样的。
只是大小不同而已。
她转头看向封渊。
他正负手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神情淡然。
安玉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垂下眼帘,把那根肉干轻轻放回托盘。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安承梓凑过来,拿起一根大块的肉干啃了一口,被墨影连忙拦住:“小公子,这是给狗的……”
安承梓:“……”
安玉芋捂着嘴笑。
安玉薇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银蹄啃完肉干,又凑到镇山将军面前,用小舌头舔它的下巴。
镇山将军懒洋洋地躺着,任由它舔,偶尔伸出大爪子,轻轻拨它一下。
两只狗玩得不亦乐乎。
安玉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忽然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正对上封渊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转过身,正看着她。
目光沉静,如深潭。
安玉薇心头一跳,连忙移开视线。
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得像擂鼓。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
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