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灵录 第4章 墙隅十分钟约定

八月末的晨光透过梧桐叶洒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金斑。林砚走出院门时，阿榴正坐在石榴树的低枝上晃腿，手里攥着半块石榴糖，看见他口袋鼓囊囊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真把这小粘人精带去学校啊？当心露了馅。”

“它待在口袋里不闹。”林砚抬手按了按校服口袋，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一团软乎乎的小身子，正乖乖蜷着，“放学就带回来。”

“行吧。”阿榴剥开糖纸，把石榴糖丢进嘴里，含糊地叮嘱，“二中的老教学楼墙也老，灵气杂，别让它乱跑，免得被别的灵物欺负。还有啊，离教务处那面墙远点，里头挂着的旧铜钟凶得很，专吃小灵体。”

林砚点点头记下，转身往巷口走。口袋里的墙皮精动了动，小爪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应承自己会听话。

清晨的二中校园很热闹，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涌进教学楼，说笑打闹的声音灌满了整条走廊。林砚顺着人流走到高二（3）班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下意识按了按口袋。小团子安分得很，缩在里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上午的课过得很平静。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写得沙沙响，陈阳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偷偷转笔，偶尔凑过来递张小纸条，问他中午去不去食堂吃饭。林砚都轻轻摇头，视线落在课本上，余光却总留意着口袋里的动静。

墙皮精全程都很乖，只有一次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口袋上，它往阴影里缩了缩，小爪子轻轻勾了勾他的校服内衬，再没别的动静。

林砚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着书包往外涌，陈阳喊了他一声“一起走”，林砚摇摇头，说自己还要留会儿整理笔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值日的同学，他才慢慢收拾好书包，起身往走廊尽头的墙角走去。

那是整层楼最偏的角落，堆着几把坏了的扫帚，墙面斑驳，常年晒不到太阳，很少有人往这边来。

刚走到拐角，林砚就发现了不对劲。

地上自己的影子，边角总在轻轻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影子边缘玩。一开始他以为是风吹动了衣角，可驻足看了几秒，影子的左耳尖又被扯得歪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砚脚步顿住，放轻呼吸，慢慢蹲下身。

墙角的阴影里，缩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正是他口袋里的墙皮精，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踮着脚，伸出细细的小爪子，轻轻扯着他影子的边角玩。它玩得很专注，头顶的墙皮渣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每扯一下影子，就赶紧缩回去半分，警惕地看看四周，确认没人发现，才敢再伸手碰一下。

那副既馋又怕的样子，像极了偷糖吃的小孩。

林砚没出声，静静看了它好一会儿。

直到墙皮精又一次伸手扯影子，眼角余光瞥见了蹲在面前的少年，它吓得浑身一僵，猛地缩回爪子，整个人瞬间缩成了一团灰扑扑的小球，紧紧贴住墙面，连头都不敢抬，浑身的灰雾都在微微发抖。

它以为自己偷偷跑出来玩，肯定要被骂了。说不定还会被丢掉，再也不能跟着记录者大人了。

小团子越想越怕，身子缩得更小了，细若蚊蚋的呜咽声从灰球里飘出来，带着浓浓的懊悔和害怕。

林砚看着它这副模样，心底最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小学三年级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总偷偷躲在教学楼的墙角，和墙缝里的小灵物说话，不敢让同学看见，不敢让老师发现。每次有人走过来，他就立刻闭嘴，装作在看蚂蚁搬家，心脏怦怦直跳，既怕被揭穿，又忍不住想和那些小东西待在一起。

后来还是被撞见了。同学指着他哈哈大笑，说他是疯子、神经病，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那些嘲笑声像针一样，扎了他好多年。

眼前这只缩成一团的小妖，和当年缩在墙角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都生在不起眼的角落，连一点小小的快乐，都要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

林砚没有生气，也没有开口责备。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墙角留出更多空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怕吓着它：“你想玩影子的话，不用偷偷摸摸的。”

墙皮精的身子顿了一下，没敢动。

“我每天放学，留十分钟给你。”林砚看着它缩成球的样子，语气很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在这儿，没人来。你可以放心玩。”

灰球慢慢展开一点，露出半只圆溜溜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真的。

“每天十分钟。”林砚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给你玩。”

墙皮精彻底愣住了。

它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愿意给它留时间，愿意让它光明正大地玩影子。过往的路人要么看不见它，要么嫌它碍眼，随手就挥散它好不容易凝实的雾气。它早就习惯了躲在墙缝里，偷偷看一眼地上的影子，碰一下就赶紧缩回去。

它从没想过，会有人专门给它留出十分钟。

小团子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灰雾里像是落进了星子。它小心翼翼地从墙缝里挪出来一点，又飞快地看了林砚一眼，见他没有不高兴，才敢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地上的影子。

影子被碰出一个小小的凹陷，很快又弹了回去。

墙皮精开心得晃了晃身子，头顶的墙皮渣掉下来两粒。它不敢太放肆，就一下一下，轻轻扯着影子的边角玩，每玩一下，就抬头看一眼林砚，像是在征得同意。

林砚靠在墙上，静静看着它。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一人一妖的影子拉得很长。墙角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喧闹，还有墙皮精细微的、开心的呼吸声。林砚攥了十几年的神经，在这一刻难得地松弛下来。

他不用伪装，不用掩饰，不用怕被人说不正常。在这个没人来的墙角，在一只小小的妖面前，他可以坦然地看着这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不用有任何负担。

十分钟过得很快。

林砚看了眼手表，轻声说：“时间到了，该走了。”

墙皮精立刻收回爪子，乖乖地点了点头，还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地上的影子。它没再偷偷摸摸，而是顺着裤腿往上爬，麻溜地钻进林砚的校服口袋，蜷成一小团，安安静静的。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学楼外走的时候，口袋里的小团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带着满满的亲近和感激。

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走廊，林砚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他原以为这份见不得光的天赋，只会带来麻烦和非议。可今天在墙角的十分钟里，他看着墙皮精开心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小角落。

他给小妖留了十分钟的天地，也像是给过去那个缩在墙角的自己，递去了一份迟来的温柔。

走到校门口时，天边的晚霞已经染红了半片天。林砚抬头望了眼老巷的方向，口袋里温热的小团子安安稳稳的，他攥了攥书包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明天，还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