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在门口的玻璃眼珠一共盯了他们五分钟,每一个玻璃眼珠都像是从人身上生扣硬拽下来的,还粘着血丝和神经。
他们一起轻微抖动,发出玻璃弹珠般的碰响。
琮琮的闷闷响声不断的在房间内回荡。
他们像极了这场剧目的看客。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他们好像越来越近了,已经开始离开门槛的束缚往墙上攀爬。
他们要占领墙上的每个缝隙,势必要擦亮眼睛,做最前排的观众。
勿迟雪不自觉的摩挲下指尖。
视线往空无一人的墙上看。
一场剧目,最重要的是什么?
演完,演好?
熟练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虽然他不知道剧目的具体规则,但他明白,任何一场随便什么的演出,都不可能安静的长达数分钟。
这是舞台事故。
“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在第四分钟,在玻璃眼珠脱离门框控制的那一秒,勿迟雪硬着头皮开口,“他突然住院,害得大家都在担心。”
花梅子只反应了半秒钟,很快接过话茬。
戏还是得演下去。
S+级别的试炼场,再加上是废弃的,没有系统的帮助,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保命要紧。其他之后再说。
“是啊,大家期待的春游都被迫终止了,我们是快要毕业了,只可惜下一届,再想像这样外出估计就难了。”
花梅子侧身看向病床,尽量忽略他身后的这些玩意。
他其实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勿迟雪。
面对这个疑点重重的人,心里的好奇总有些按捺不住。
“不如,我们去为你祈福吧?”
花梅子紧接着接上一句,他在说的时候,刻意在观察勿迟雪的所有小动作,“这附近的景点有个神庙,我预约了下午的时间,迟雪,一起去?听说挺灵的。”
听到神庙这个词,勿迟雪有点应激。
他不想再从一尊神像上看到牧灵的脸。
即使是眼角微不可察的抽动,也还是被花梅子捕捉到了,他意外的挑了挑眉。
他果然有问题,他想。
“行啊,一起去吧。”
勿迟雪点头答应下来,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好像只是在平常的日常中答应下一个朋友最普通的约定。
整个对话持续了一分钟。
第五分钟的最后一秒,那些眼珠子以不同步的方式此起彼伏的眨眼。
他们瞪大眼睛盯了这两人半天,终于舍得眨眼。
他们齐齐往门口滑动,观众一般有序退场。
等房间恢复安宁,勿迟雪听到一声轻微的吐气声。
“去神庙祈福是我灵机一动想到的,还以为你会拒绝呢”
花梅子转向他,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勿迟雪上前一步,随意的倒了杯茶仰头喝下去。
这种行为在花梅子看来就是送死。
人怎么可以放松到这种地步?除非他不是。
“为什么要拒绝?为朋友祈福,很正常。”
勿迟雪用余光望回去,丝毫不打算正面回答他。
“只是觉得你好像不爱去那种地方,”
花梅子挪开目光笑了笑,视线转向门外,“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自动贩卖机,有点饿了。”
“外面有家小吃摊,”
勿迟雪放下茶杯,静静的往窗户外看去,“你手机有钱吗?我给你转点?”
“不用了,我有现金。”
两人就怎么一来一回的谁也不接招,时不时还要注意点措辞,别把那些玻璃眼珠子又引回来。
最后也没去吃成东西。
两人一直在医院门口等到下午。
像是剧目的中场休息,等待下一个场景的上演。
待到预约时间一到。
二人一起往门外走,刚走到门口,勿迟雪注意到一辆熟悉的车。
是那个女人。
今天是一件湛蓝色牛仔短袖配一件黑色质感短裙,外面一件米黄色风衣。
虽然搭配很奇怪,但被她这张脸撑起一阵优雅的气质来,惹得路人频频望过去。
她看见勿迟雪和人一起出来,便冲他们招手,“阿雪,这里!”
她对花梅子也很热情,一听说他们要去神庙便自告奋勇的要载他们去。
她今天下午本来有工作的,全被她推了。
坐在车上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街景。
花梅子眼睛亮晶晶的,对这个东西很是好奇。
“没见过?”
勿迟雪问。
“见过,但还是觉得新奇。”
花梅子的回答很正常,表情和动作都像是一个不同时代的人见到新鲜工具会表露出来的。
他看起来没被夺舍也没有迷失自我成为提线木偶。
他好像只是一个有点讨厌的英雄式人物。
勿迟雪在打量他。
花梅子也在做同样的事。
双方都有自己的小久久,但谁都没有说。
好像谁先动谁就输了一样。
等车子接近目的地,勿迟雪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花梅子在这,那乐安信那边发生了什么?
就他们当时那个队伍的配置,连花梅子都被罚下来了,他真的想不到他们要怎么通关。
他没见过剩下几个,想来也不会多强,没准还会有新手。
勿迟雪想问点什么。
他们还在车里,他怕被盯上,就闭了嘴。
神庙在山顶上,三个人一路爬上去的。
路上人不少,每路过一个,他们都会侧头看着勿迟雪他们。
像盯着主角一眼盯着他们。
玻璃眼珠被太阳光反射一层又一层的光泽。
这太阳……
勿迟雪站到最顶上的一节台阶,用手挡住阳光抬头看过去。
像纸板……他就是纸板吧!
勿迟雪都愣了。
就这么不走心吗?好像生怕他们发现不了。
推开神庙门的那一秒钟,勿迟雪有些忐忑。
在看到神像时,这种忐忑就变成了疑惑。
大家跪拜的不是牧灵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一尊很正常的女神像。
端庄祥和,安静的坐在那里,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祈求。
他没见过这个。
因为故事是虚构的,所以神像也是?
“这是地方传说,说是在天灾期间,有四位女神从天而降帮助他们度过难关,从此之后,这里的居民就开始供奉她们,”
花梅子伸手拨弄一个挂墙上的木牌,有模有样的解释起来,“这是四女神的其中一个,掌管健康和生命。”
果然是虚构的。
勿迟雪也扫了一眼那个故事,编的还挺像回事。
勿迟雪两人象征性的拜了拜,女人也跟着双手合十。
安静的神庙里,每个人都闭着眼睛。
勿迟雪有些不适的悄摸睁开眼打量四周。
他悄摸睁眼的那一刻,浑身血液倒流,生理性的寒意爬过四肢百骸。
此刻,一只玻璃眼珠飘在空中,定在那里,一眨不眨的和他对视,近的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好像下一秒就能将他的眼睛取而代之。
除此之外的其他场景皆是一片漆黑,好似这里就只有他和这只眼珠子。
他每眨一下眼,就会有一个眼珠子挤过来一起盯着这个异样的角色看。
勿迟雪的身体越来越差,生理性的害怕和恐惧他阻止不了。
他只能保持头脑的冷静和清醒。
“这个角色OOC了,踩一脚编剧。”
一个玻璃眼珠正中间冒出一张樱桃小嘴,苍白的嘴唇,尖利的牙齿一开一合。
一只玻璃眼珠子中间,长了一张似真似假的嘴。
这场景光是想想都有些渗人。
勿迟雪硬着头皮,重新闭上眼睛。
没动也没出声。
他很想问。
扮演自己,也能OOC吗?
在场的所有NPC都是被牧灵逮过来扮演自己的人。
只不过是他们记忆中的自己。
他们一起,组合成了这场大型的生死游戏。
一滴生理性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里。
闭眼闭了三分钟,他跟着周围的人一起睁开眼。
终于,周围恢复了原样。
下山期间,勿迟雪拎着那个祈福得来的木牌子一直没说话。
如何才能结束这场剧目。
要么主角没了,要么出现重大事故或者不可抗力因素。
不过主角没了,是可以替换的,勿迟雪不能拿自己命去冒险。
拿花梅子的或许可以试他一试。
重大事故的话……
如果在演出时死了人,正常来讲,剧目会立刻终止,并制服行凶者,同时拨打救护车和报警电话,演出作废,全额退票封锁现场。
他不确定这个答案是否正确。
即便这个真的就是最终答案,很多人都很难下手。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围绕“爱你”而生的。
你是主演,你在世界就在,你死世界也便死了。
你忍心杀害他们任何一个,终止这场剧目吗?
是回到现实,还是沉溺虚幻。
勿迟雪边往下走边摩挲手里的木牌。
摸到边缘时,拇指指腹被割开一道口子。
看到鲜血流出,他马上用纸巾包住。
他这才发现,这个木牌锋利的跟把刀一样,长度也像。
勿迟雪握紧木牌,走下最后一节台阶。
和花梅子一起站在那个女人的车旁。
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过路人都会对他们投去艳羡的目光,和夸赞的议论。
完美到没人闹事,也没人嫉妒鄙视。
即便车子停在最繁华的地段,也没人生气的叫他们让路。
“快上车吧,我带你们去餐厅。”
女人说完,温柔的看向勿迟雪,等他的回答。
勿迟雪没动,余光扫向四周。
他在为了自己这件事上犹豫了。
就没有别的方法吗?
为什么非要玩这种恶趣味。
“迟雪?”
花梅子戳了戳他,小声说,“想到什么了?”
勿迟雪摇头,打算收起牌子,再观察一会。
没必要这么急着下结论。
“没事,走吧,我饿了。”
勿迟雪上前拉开后座的门,一只脚都踏上去了,忽然一抹白色的影子从他胯.下跳过去。
他扶住门框的手顿了一下。
他视力不错,精准的捕捉到那个东西。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个不是之前面具人脸上的兔子脑袋吗?
这个东西是真实的,就代表他并没有离开那间屋子。
这个兔子这么活蹦乱跳,面具人或许也会复活。
他要是是睡着的,那简直就是送上门去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