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 第56章 第 56 章

在世界之石发出的红光中，天堂镇魂歌和黑暗天国竟奇迹般渐渐沉寂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能量一样。

路西法怔怔地看着跟前。

特里亚已经消失了，在刚才的交战中，那个天使豁出一切，不惜以生命的代价使出最强的黑暗天国，然而在他路西法压倒性的强大下，这种顽抗无疑是徒劳的。

圣剑巴拉达之光插在地上，周围飘落着洁白的羽毛。

那是特里亚翅膀上的羽毛，当它们一触碰到地面，便纷纷幻化为星星点点的白光。

特里亚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他这样做，是想向谁证明他对天堂、对耶和华的忠诚？他这样做，是想挽回天堂在他路西法的计划中所犯下的错误？真是太天真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将即成事实挽回的方法，那么一切痛苦也就不会存在了，那么他路西法到现在为止为了侵蚀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就都不会有意义。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神魔来说，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是不存在的，特里亚的本体已被彻底破坏，他的正体也无法再在这个物质世界停留片刻——那么，就这样带着你那可笑的高洁和愚忠，安心地离去吧，特里亚。

不过……即便如此，路西法还是没有感到喜悦。

他还没有得到最后的胜利。

要阻碍他的人，还有一个。

路西法冰冷地凝视着那个悬浮在空中的人。

那碍眼的红光……是在向他示威吗？

从一开始便是他出于娱乐而随意摆布的野蛮人战士……恐惧之神狄亚波罗的儿子，在野蛮人族群中长大的里昂那，为了把特里亚从世界之石中释放出来，他不是已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了吗？

是世界之石？

路西法冷笑一声。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这块石头还想怎么样？以为让里昂那重新站起来同时发出一些耀武扬威的红光，就能奈何他路西法吗？如果世界之石真有这样的能耐，在二十五年前面临巴尔的入侵，它为什么只能束手待毙？

路西法，你太骄傲了。

路西法的眼眯了起来。

这个声音……是特里亚？

那个家伙还没有进入精神世界，还在窥视这里吗？

路西法朝半空望了一眼，此时那个野蛮人正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盯着他，里昂那双手下垂，略微弯着腰，身上的红光与世界之石连成一片，似乎已经化为一体。

巴尔知道世界之石的力量，所以不顾一切也要侵蚀它，而你自持阴谋得逞和自身的强大，对它视而不见……要知道，世界之石是整个世界的核心，它拥有改变世界和未来的力量，除此之外，任何企图凭一己之力控制世界的人都是痴心妄想。

“一派胡言！”路西法立即将一个威力巨大的黑光球朝里昂那丢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让我见识见识这块石头‘改变世界和未来’的力量吧！”路西法嗤之以鼻，“我要成为新世界的创造者，难道还需要得到它的承认？”

没用的，路西法！

在路西法的黑光球逼近里昂那之前，世界之石的一部分突然发生了爆炸。

大小不一，不计其数的世界之石碎屑在里昂那面前形成了一面防护墙，而路西法的攻击竟然被拦了下来！

世界之石发出哀鸣，似乎是痛苦的呻吟。

“哼，哪怕是自己破碎掉，也要保护这个‘被你选中’的人么？”路西法的六对黑色羽翼迅速展开，十二个规模比刚才还要大的黑色光球在他的翼尖聚集，之后全都在路西法的双掌之中合而为一。

里昂那突然有了动作。

他突然朝路西法发动了攻击！

那个野蛮人眼中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甚至连路西法也不由自主地感到惊骇！

路西法将手中聚集完毕的能量向朝自己扑来的里昂那挥去——

“和那把剑一起给我消失！”

里昂那毫不畏惧，朝路西法发出的巨型暗黑光球迎头撞上去，他的半边身体开始泛出血一般的红光，在那一瞬间，路西法看到里昂那的身后浮现出了巨大的魔神之影。

那是恐惧之神狄亚波罗！

恐惧之神狄亚波罗的绝技——超·暗黑之雷！

刺眼的红色电光犹如无数头狂怒的野兽一般向路西法的暗黑光球扑去，最初的被暗黑之力震开，又有了更多的后来者，密密麻麻的腥红闪电仿佛灌注了那对父子二十五年来全部的痛苦与愤怒，不顾一切地缠住了路西法的攻击。

就算是恐惧之神自己也无法使出如此强劲的暗黑之雷……他刚刚成为了里昂那的护驾神，就算是父子同心也好，凭那个野蛮人的躯体怎么可能承受这样强大的能量？！路西法不得不吃惊了，愤怒也好，什么也好，哪怕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也不可能与他路西法相提并论！

莫非……

在里昂那的背后，那块巍峨的世界之石已经变得和起初完全不一样了，它以极快的频率闪烁着，将全部的红光都聚在了里昂那身上。

路西法明白了。

“有世界之石的支撑，也没有人会是我的对手——”

惊天动地的咆哮打断了路西法的话，那个野蛮人狂性大发，另外半边身体突然成了淡白色。

憎恨之神孟斐斯德的绝技——超·阴暗之冰！

里昂那一手发出暗黑之雷，另一手同时向路西法的暗黑光球丢出了憎恨之神的阴暗之冰——和暗黑之雷一样，直径达到了一百米的阴暗之冰也远远超越了憎恨之神自身的程度。

第一发阴暗之冰砸在路西法的暗黑光球上，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那个野蛮人像个不可思议的疯子一样无休止地发射着憎恨之神的阴暗之冰，连他的眼睛、鼻孔和嘴角都因为承受不住这压力而渗出血丝也毫不在意，世界之石闪烁的频率越来越高，几近达到顶点，而在阴暗之冰一轮又一轮的狂轰滥炸下，路西法的黑暗光球竟然渐渐失去了起初的狂霸之气。

“里昂那！……”

两位魔神急切地呼唤着那个名字，尤其是狄亚波罗，看到自己已经失去理智的儿子满脸鲜血，阵阵揪心之痛让他几乎不能集中精神。

然而，狄亚波罗和孟斐斯德都知道，要打败路西法，只有借助世界之石的力量，而现在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路西法，你去死吧！——”

孟斐斯德突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强大憎恨，里昂那对路西法的仇恨已经超越了他的情感极限，御神者的仇恨与世界之石的愤怒顿时令憎恨之神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里昂那，最强的阴暗之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孟斐斯德，守住他的心！——”狄亚波罗咆哮着——憎恨会给他的兄长绝对的施展空间，然而这种歇斯底里的情感也有可能让他的儿子崩溃！

然而现在的里昂那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路西法身上，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一切的灾难、一切的痛苦和一切的牺牲都是因为眼前的恶魔的**而产生，而他自己则成了这个恶魔随意摆布的玩偶，他的朋友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他爱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他对未来的期许一次又一次地幻灭，他受够了！

父亲消除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恐惧，他现在什么也不怕了，哪怕是打不过路西法，他也至少要从那个恶魔的翅膀上揪下几片羽毛，哪怕是被路西法的黑暗力量轰得支离破碎，他也至少要将自己的血肉碎屑涂抹在那个恶魔伪善的脸上！

哪怕他救不了艾米。

他也要和她一起走。

世界之石，如果你尚未被泯灭的灵性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就请将打倒这个恶魔的力量赐予我吧！只要能让我爱的人不再因他而留下痛苦的血泪，我愿意用自己的肩膀承受整个世界的一切，假如我的□□因此化为天堂与地狱之间虚无的尘埃，我也希望自己残留的灵魂能永远守护她！

路西法！我来了！——

强大的黑暗光球在最强阴暗之冰的冲击下，居然溃散了！

“什么？！”

里昂那右手五指一张，插在地上的圣剑巴拉达之光立即冲天而起，被这位野蛮人战士握在手中，紧接着疯狂的里昂那向路西法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暗黑屏障！

没有料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路西法仓皇间在他与里昂那之间建立起了一面半透明的黑色屏障，同时立即开始聚集能量准备发动新一轮的反击。

然而里昂那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将路西法的暗黑屏障劈出了一条裂缝！

路西法惊呆了——圣剑巴拉达之光确实是他的最大忌讳，然而那仅仅是当他以天使的形态出现才有的顾忌，以真正形态出现的他所展开的暗黑屏障，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防御结界！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类能够如此轻易地破坏他引以为豪的暗黑屏障？！

看着里昂那像一头发狂的狮子一般扒开自己的暗黑屏障，路西法诡异地笑了。

他并没有输给这个人类——即使里昂那身上流着恐惧之神的血，对路西法来说他也依然是这世上的普通存在——他算尽了一切，却在最后关心因为心中的狂妄与骄傲，输给了世界之石，输给了圣剑巴拉达之光，他太小看了毁灭之神巴尔和暗之天使特里亚。

不，路西法，你错了。

特里亚的声音吗？……

击败你的，不是世界之石，也不是圣剑，而是你眼前这个平凡的人！

“一派胡言！”路西法尖叫道，“我怎么可能败给那样卑微的东西，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也是我掌心挣扎求存的玩偶，我……”

你不会懂的。

你不会了解，人类的情感在这个世界上，具有多大的力量。

但你马上就会明白，践踏人类的尊严和玩弄人类的情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里昂那的剑，朝着路西法当头劈下！

路西法所有的攻击都被世界之石抵挡住了，它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攻击以至四分五裂，也要保护那个野蛮人战士，因为这是它所做出的最后选择。

或许将整个世界的未来都系在一个人身上是无法想象的沉重压力，但它终于这样做了。

它信任这个在哈拉加斯高原上长大的孩子。

咔！——

路西法伸手抓住了里昂那的剑！

他的手被砍伤，鲜血溅到了路西法那张完美无瑕却又狰狞丑陋的脸上。

“嘿嘿嘿嘿……”路西法全身黑光闪烁。

他要折断圣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伤痕累累、布满血迹的大手却突然从身后抓住了路西法的手臂。

“！……”路西法惊恐地转脸望向身后，“你！……”

一个身材高大，却浑身都是血污的男人突然闯进了他的视线——

他抓住了路西法的手，带着一脸怒容猛地朝路西法搂进了他的怀里！

唰！

在慌乱中路西法撤消了原本设置在里昂那面前的暗黑屏障，企图对这个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男人进行防御，然而他们却早已经抱成了一团，与里昂那、孟斐斯德、狄亚波罗以及世界之石对峙的路西法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悄悄欺近——

黑色的半透明光墙在那个男人的身后展开，不可阻挡地将他们身边宏伟的世界之石切成了两半！那个男人虽然没有被路西法的暗黑屏障挡住，但是他身后的十二只光翼却被那面光墙当场切掉了将近半数——

这令这个已经身受重伤的男人几乎快变成了一个血人，但是他却咬紧牙关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路西法！

“放开我！乌列——”路西法拼命挣扎，他的羽翼狂乱的拍打着，黑色的羽毛纷纷飘落，他一手还架着里昂那的剑，另一只手却被乌列紧紧抓住，那位已经濒临死亡边缘的大天使不顾一切地在本能的驱使下封锁着路西法的行动——他不是已经用光了自己最后的力量和死人无异了吗？他不是已经被埋葬在阿雷特城下了吗？！

“一切到此为止了……路西法。”乌列艰难地冲着里昂那露出一个笑容，“……就这样……把我和他一起……一起刺穿吧……”他伸手勒住了路西法的脖子。

“快……我……”

哗啦！

情急之中路西法用手对准了身后，只见一束白光划过，乌列高大的身躯又是一阵震动。

天使之刃上沾满了血，已经分不清那些才是属于他的了。

自从远古时期开始就一直矗立在这片冰雪大地上的世界之石，在亚萨神族沉沦于黄昏之后，终于到了面临崩溃的时刻。

大地一片漆黑，人们早就已经忘记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们惶惶地眺望着那块在地平线上闪烁的红色巨石，先前那壮观的七个太阳如同盛极一时的烟花，在带来了璀璨而短暂的明朗之后却又迅速被黑暗重新笼罩，人们再度陷入了无边的哀愁和绝望中，这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力量所能控制的了，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完结，也没有人知道最后到底他们和这块土地会何去何从，崇尚力量和英雄的野蛮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无法将命运把握在自己手中的局面——但是即便如此，他们却仍然没有丢掉手中的剑。

就算死去也不能让自己的尊严受到玷污，世界可以被毁灭，生命可以被终结，但是人的尊严，却是不能够被抛弃的。

将整个天空剖成了两半的暗黑屏障就像是一面淡黑色的镜子，映射着滚滚的乌云，云层之间撞击出来的雷光也同时在这面光壁上留下了刻痕——世界之石被倾斜着拦腰削成了两半，上面的那一半失去了支撑，开始缓慢地顺着暗黑屏障那光亮的平面朝地面滑落，原先保护着它的结界已经被彻底撕毁，淡绿色的液体像瀑布一样喷射出来，沿着暗黑屏障流淌着，狂风令这些液体四处挥洒，世界之石周围顿时大雨倾盆，而就在这块濒临毁灭的巨石旁边，最后的战斗仍然没有结束——

他们全都疯了。

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里昂那不知道。

狄亚波罗不知道，孟斐斯德不知道。

特里亚不知道，乌列不知道。

路西法也不知道。

驱动着他们的，只有本能。

天使的鲜血浸湿了圣剑。

他们的身影揉在了一起。

里昂那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巴拉达之光刺向路西法的胸膛。

在圣剑没入身体的那一瞬间，路西法看到了很多。

里昂那的身影后，是特里亚的影子——□□被毁灭后，为了继续与路西法战斗，特里亚通过世界之石的力量成为了里昂那的又一个护驾神——还有狄亚波罗，还有孟斐斯德，恐惧之神、憎恨之神、暗之大天使的精神形态与里昂那完全重叠在一起，四双来自天堂、人间和地狱的手紧紧地攥着圣剑巴拉达之光，在已经崩溃的世界之石最后的共鸣声中，刺中了路西法。

从身后使出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紧抱住了路西法的乌列，也被这把圣剑一起刺穿了。

鲜血溅到了他们的羽翼和光翼上。太多的翅膀纠缠在一起，根本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路西法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或许是世界之石崩溃时传来的轰鸣太大。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扭曲的。

乌列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了。

但是他知道路西法已经被巴拉达之光刺中了。

对不起……特里亚大人……

原来这二十五年里……我一直在相信这位伪善的恶魔……

我根本没有看清楚种种假象之后的事实。

甚至我还一直……在怀疑您才是……

……我仍然不是个称职的仲裁者。

能死在圣剑巴拉达的光辉下……我感到非常荣幸——

……

路西法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动着，他伸出双手紧握着那贯穿了自己胸膛的圣剑，鲜血从他的指间迸了出来，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里昂那等人，像是要用眼光把所有与他对抗的人杀死……然而巴拉达之光刺得实在是太深了。

……

终于，结束了吗？

里昂那一脸迷茫，而乌列的双手却已经渐渐地滑开——

越过里昂那颤抖的肩膀，特里亚看到乌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奇异的表情。

这是一种和现在的气氛、局势完全不和谐的……一种宁静、安详而庄严的超然。

特里亚知道乌列已经做出了那个决定。

乌列望了里昂那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离开这里，你们不必死在这里。”

无论如何……天堂闯下祸，就必须由我们来弥补。

特里亚大人，请不必用那样哀伤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在履行天堂守护者的职责而已……

“不……”

当乌列巨大的光翼将两人全部包裹起来时，路西法的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光。

天空中再度传来了圣洁的歌声，黑暗的云层被驱散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从那里可以直接看到浩瀚的苍穹。

阳光从云层中直射而下，照在了这块伟大的世界之石上。

黑暗屏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光球，这个光球甚至达到了世界之石三分之一的体积，当它膨胀到了极至时便出现了坍塌的迹象，一个白色的光环从它的中心如同奔雷一般扩散开来，而这也终于导致了世界之石的完全崩溃。

在歌声中，巨石被削成两半的部分开始由表及里一层一层地爆裂、消散，每一次爆炸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大地上一样，这块高原上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世界之石从自己的眼中一点一点地消失，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心被一下一下的闷响撞击着，远古的遗物离开了这个世界，它也从每个人的心和灵魂中带走了一些东西。

再见了，世界之石。

再见了，哈拉加斯。

再见了，所有一起欢笑、悲伤、战斗和牺牲的朋友们。

再见了——

欧罗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