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望晴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她的眼睛红肿着,嘴角却努力向上弯,那笑容像一张贴歪的面具。
“小渊。”她声音有点哑,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张纸递过去,“陆医生……把诊断结果给我了。”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对折的痕迹很深。余临渊没接,目光落在姐姐颤抖的手指上。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手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那些条纹也在微微发颤。
余望晴等了几秒,自己把纸展开,铺在雪白的被单上。她的指尖按在纸面一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你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急切,“上面写得很清楚……‘分离性身份障碍’。陆医生说,这是可以治的,有成熟的治疗方案。只要配合治疗,按时吃药……”
余临渊的视线终于移向那张纸。
黑体加粗的诊断名称像一枚烧红的铁钉,钉在纸面中央。下面是一行行小字,罗列着诊断依据:存在独立身份状态、记忆断层、主观体验中的“他者”……每一个词都在试图将孟沉舟拆解、归类、贴上标签,装进一个名为“病理”的标本盒。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纸面,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姐。”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高兴吗?”
余望晴愣住。
“我……”她嘴唇翕动,“我当然高兴。有诊断,就有治疗方向,你就有救了……”
“有救了。”余临渊重复这三个字,慢慢抬起眼。他的眼神空荡荡的,映不出姐姐脸上那扭曲的期盼,“救的是什么?是我,还是你们觉得‘不正常’的那部分?”
“小渊!”余望晴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别说这种话。陆医生说了,那个……孟沉舟,是你生病产生的一部分。治好了,他就不会出现了,你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
“没有他的生活,”余临渊打断她,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却像冰锥,“对我来说,就不叫生活。”
余望晴的呼吸滞住了。她看着弟弟,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下午的活动时间,沈月白来通知余临渊可以去活动区。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像念诵既定程序:“余先生,请跟我来。适当活动有助于情绪调节。”
活动区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四面有窗,但都装着细密的防护网。阳光经过网格的切割,在地上投下整齐的菱形光斑。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分散坐着,有的在翻看旧杂志,有的对着窗外发呆,还有的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神没有焦点。
沈月白引他到靠窗的一张空椅子旁:“你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不要打扰其他病人。”
余临渊坐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然后,他看见了沈见渊。
那人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背对着窗户,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他极其消瘦,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一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他低着头,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的石膏像。
一个护士端着药盘经过沈见渊身边,停下脚步,弯腰说了句什么。沈见渊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眼神像两口干涸的井,映不出任何光。他接过护士递来的水杯和药片,动作机械,仰头吞下,然后把水杯递回去,重新低下头。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余临渊的呼吸变轻了。
因为他的未来也可能是这样。
沈月白注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过去,语气里透出一丝职业性的满意:“那是沈见渊。他刚入院时情况很不稳定,有严重的幻听和被害妄想,总说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经过三个月的系统治疗,现在已经稳定多了。你看,他能按时服药,配合活动,情绪平稳。这就是治疗起效的体现。”
“稳定。”余临渊重复这个词。
“对。”沈月白点头,“不再被那些不存在的念头困扰,能安静地生活,这就是康复的目标。”
余临渊的目光没有离开沈见渊。他看着那个静默的背影,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内在的躯壳。他想起孟沉舟,想起那双深黑眼睛里曾经有过的温度,想起那些只有他能听见的、让世界变得可以忍受的细语。
如果“治好”意味着变成那样——
他慢慢站起身。沈月白有些诧异:“余先生?”
余临渊没回答。他走回病房,从床上拿起那张诊断书。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他一点点将它对折,再对折,用力攥紧,直到它变成一个坚硬的纸团。
余望晴还坐在床边,看到他手里的纸团,脸色一变:“小渊,你干什么?那是重要的——”
“重要?”余临渊转过身,看着她。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姐,你看着那个沈见渊。告诉我,你想要我变成那样吗?”
余望晴的嘴唇颤抖起来:“那……那是治疗后的稳定状态……”
“那是一具空壳。”余临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空气,“没有幻觉,也没有爱。没有痛苦,也没有活着的实感。如果‘治好’的代价是变成那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姐姐,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宁愿不要。”
余望晴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那你要什么?!你要一辈子活在一个不存在的人影子里吗?!小渊,你看看我,我是你姐姐,我在这里!真实的人在这里!”
“可是你就那么希望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吗!”
余临渊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痛苦。他应该感到愧疚,应该感到动摇。可他的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他想起孟沉舟在虚无中欲言又止的唇形,想起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无法诉诸言语的悲伤。
那不是病症。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确认过的、无需解释的懂得。
陆觉深就在这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查房记录。他看到余望晴的泪水,看到余临渊手中的纸团,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评估着。
余临渊转向他,将揉皱的诊断书举到两人之间,然后松手。纸团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盯着陆觉深,一字一句道:“他不是病。”
声音不高,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是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