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令宜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震了第二遍。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眯着眼睛看时间。七点四十,离她原本设的闹钟还有二十分钟,工作群里已经有人在问文件。
昨晚发过的链接就在上面,往前翻三条就是。
她躺着重新转发了一遍,刚把手机放下,腰上那条胳膊收紧了些。
“几点了……”
周叙的声音闷在她肩后,眼睛没睁。
“还早,你睡吧。”
陶令宜轻轻抬起他的手,往外挪。枕边的头发被压住一缕,她扯了一下没扯出来,只好又躺回去,伸手推他。
“哎,头发,你压着我头发了。”
周叙翻了个身,手也松开了。
她坐起来,把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低头找拖鞋。昨晚明明放在床边,现在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身后窸窣一阵,周叙把被子往头上一拉,又睡了。
陶令宜回头看他,有点想笑。
昨晚在车上说得那么肯定,她还以为他今天真的起得来。
她趴下去,从床底找出另一只拖鞋,拿着手机去了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皮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她打开冷水洗了把脸,抬头时看见台面上那支牙刷,昨晚拆开的包装还放在旁边。
她拿过来,挤上牙膏。
刷到一半,手机又响。客户问十点的会能不能到现场,负责版式的人也在,几处裁切想一起确认。
陶令宜含着泡沫回了个“可以”,退出聊天,看了一眼地图。
从这里先回家,再去客户公司,顺利也要一个多小时。
她漱完口,走回卧室。
“周叙。”
床上的人没动。
“我得早点走了,客户让我去现场。你要是困就继续睡,我叫个车回去。”
被子动了动,露出半张脸。
“不是十点吗?”
“是十点啊,可我还得回去换衣服,拿电脑……”
“知道了。”
周叙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扔回去,胳膊挡住眼睛。
陶令宜站在床边等了几秒。
“那你是起来,还是——”
“起……嗯……”
他哼哼唧唧闷声说完,仍旧没动。
她忍不住伸脚碰了碰床沿。
“你这个‘起’,是动词还是随口说说啊?”
周叙终于睁眼看她,困得眉头都皱着,过了两秒才听明白。
“你怎么一早上就这么多话。”
“我都醒二十分钟了。”
“我也醒了二十秒了。”
陶令宜笑出声,拿起床尾的外套,不再催他。
八点二十五,她已经穿好昨天的衣服,坐在客厅里看客户发来的会议材料。
周叙从浴室出来,衬衫扣了一半,走到餐桌边拿手机。屏幕上不知道是什么消息,他低头看着,拇指划了几下,又拨了个电话。
“那份先别发……嗯,我看到了,昨天不是说过这里要改吗?”
陶令宜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叙。
他一边听,一边走到窗边,腾出手把剩下的扣子扣好。早晨的光照进来,他头发还湿着,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清楚许多。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眼地图。
预计到达时间往后跳了三分钟。
陶令宜把手机锁了,塞进包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周叙挂断电话时,看见她已经站在玄关。
“好了?”
“嗯,走吧。”
他回卧室拿表,再出来,陶令宜正低头穿鞋。那双鞋昨天在电影院里穿了一整天,鞋边沾着一点灰,她拿纸擦了两下,没有擦干净。
周叙开门,扶着门把等她。
“想吃什么?楼下有——”
“我先不吃了。”
她答得有点快,抬头时又放缓了语气。
“我包里还有饼干,车上吃两口就行。”
周叙看了看她。
“来得及,别急。”
“不是,我回去也不能拿上衣服就走啊,我还得……”
她说到一半停住,觉得一早上再算一遍这些时间挺没意思,拉好包的拉链,走了出去。
“走吧,电梯来了。”
进车以后,她把地址重新发给他,坐好便开始回消息。周叙开出去一段,趁红灯偏头看她。
“你紧张什么,又不会迟到。”
陶令宜正在问方满满有没有带读卡器,闻言抬起眼。
“我不是紧张。我想早点到,先看一下他们会议室那个屏幕,万一颜色偏得厉害呢。”
“嗯。”
“……还有电脑要接,文件要开,总不能人家都坐好了,我才在那儿找转接头吧。”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语气不好,停下来,低头把最后半句消息打完。
周叙没再接话。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上的来电按掉,专心开车。过了两个路口,又问她家门口哪条路方便停车。
陶令宜告诉他,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到了楼下,她解安全带,周叙看了一眼时间。
“我等你,换好了下来。”
“不用了,我一会儿跟同事一起走,她正好过来拿东西。”
这是刚刚在车上约好的。她举了一下手机,怕他以为自己还在生气,又说:“真的,已经说好了。你去忙吧。”
周叙点点头。
她推门下车,脚刚落地,又被叫住。
“哎。”
陶令宜回头。
周叙伸手,从副驾驶座椅上拿起她掉下来的发圈,递过来。
“这个不要了?”
“哦,要。”
她伸手接,他却没立刻松开,连着她的手指一起握了一下。
“开完会说一声。”
陶令宜看着他,心里那点着急和烦闷忽然又下去一些。
“嗯,知道了。”
她抽回手,把发圈套到腕上,关门往楼里走。
九点四十二,陶令宜和助理方满满到了客户公司。
会议室还空着,桌上摆了几瓶水。方满满一边找插座,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
“姐,吃不吃?我买多了。”
陶令宜接过来,是一个还温着的饭团。
“你吃了吗?”
“我吃了一个,这个本来准备留中午的。”小姑娘蹲在桌下,把电源线插好,又探出头,“你吃吧,我中午还能点别的。我刚才听见你肚子叫了。”
陶令宜低头拆包装,有些尴尬地笑。
“这么响啊?”
“嗯,咕噜一声。我还以为是我呢,想想不对,我才吃完。”
两个人在空会议室里笑了一会儿。陶令宜咬了一口饭团,边嚼边开电脑,终于觉得这个早晨没那么兵荒马乱。
昨天的品牌对接人进来时,看见她们已经把图片打开,很明显松了口气。
“哎呀,太好了,你们来得早。我刚还担心要临时找线,这个屏幕上次就连了半天。”
陶令宜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
“接好了,颜色我看着也还行。”
“好好,你先吃,没关系,他们还有一会儿。”
对方放下本子,凑到屏幕前看图。
“昨晚弄到几点啊?”
“十一点多。”
“辛苦了,真的。我早上在手机上又看了一遍,你说的那版确实舒服一点。”
陶令宜看向她。
对方笑着压低声音:“等会儿我也帮你说说,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啊,我们领导有时候那个审美,我也……”
她没说完,摆摆手,自己先笑了。
陶令宜也笑:“没事,先看。”
会议开始后,事情比她想的顺利。
前面几张标准佩戴图确认得很快,到了自然光那组,负责版式的同事把两种亮度来回切换了几次,又套进横版页面里。
会议桌另一头的人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屏幕。
“还是刚才那个吧。”
陶令宜握着笔,没马上动。
负责版式的人也不确定:“暗一点的这个?”
“对。现在亮的这张,旁边放字有点乱。刚才那个干净一些。”
品牌对接人顺势接话:“我们昨天现场也是觉得这一版比较有感觉,跟前面那几张放一起,不会全是一个样子。”
对方点头,往后翻了一页。
“那就这样。耳环再清楚一点,另外这个横版,手能不能别裁在这里?看着不太舒服。”
陶令宜低头记下来。
“可以,我们重新调一下。”
会议继续往下走,没人在这一张上多停留。后面还有投放尺寸、产品名称、交付时间,一项接一项,方满满坐在旁边记得飞快。
陶令宜也在记,只是写完一行,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
她昨晚修了很久的那一小片阴影,最后留下来了。
出会议室的时候,对接人送她们到电梯口,边走边说后续修改不用今晚赶,后天上午给就行。
陶令宜应着,电梯门关上,才侧头看向方满满。
小姑娘也正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方满满先笑了。
“选了啊。”
“嗯。”
“姐,你刚才是不是都没反应过来?我看你笔都停了。”
陶令宜低头笑,伸手按了一楼。
“我怕他说的‘刚才那个’不是我想的那个。”
“哈哈哈,我也是!我还在想,要不问一下呢,别白高兴。”
电梯里没有别人,小姑娘把平板抱在胸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行,今天可以正常吃午饭了吧?我不想再吃昨天那个盒饭了,尤其那个茄子,油得我……”
“那吃个别的吧。”陶令宜说,“楼下那家面行不行?”
“行啊。哎,旁边是不是还有个卖泡芙的?”
“你不是刚吃完饭团吗?”
“嘿嘿,那已经两个小时以前了。”
她答得理直气壮,陶令宜笑着点头:“买吧,给你买。”
走出大楼,太阳已经升高了。早晨一路赶过来,她根本没注意天气,这会儿才发现天很蓝,沿街的树叶被晒得发亮。
两个人先买了咖啡,又去面馆等位。方满满低头研究菜单,陶令宜拿出手机,点开周叙的聊天框。
【开完啦。】
她打完,想了想,又添了一条。
【选了右边那版。】
周叙过了几分钟才回。
【我就说那个好看。】
陶令宜盯着屏幕笑了一下。
她原本想告诉他,客户是怎么比较的,横版排出来确实更好,昨天那位对接人还帮她说了话。字打到一半,周叙的下一条进来了。
【那今晚不用加班了?】
她把没打完的句子看了一遍,删掉了,回他:
【应该不用。】
【晚上过来?】
陶令宜手指停了停。
对面,方满满把菜单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这个你吃不吃啊?它这个是辣的还是能做不辣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问一下吧,我没吃过这个。”
小姑娘招呼服务员去了。陶令宜重新低头,屏幕上的那句话还在。
她回了个【晚点再说,下午还不知道什么安排】,把手机放到桌边。
周叙很快发来一个“行”,随后又问她吃饭没有。
陶令宜拍了张桌上的菜单给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大概是忙去了。
下午回到工作室,陶令宜把会上确认的内容整理好,发给陈老师,又跟后期同事过了一遍分工。忙完已经三点多,她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想起包里还有半盒泡芙,拿出来分给隔壁工位的人。
“今天心情不错啊?”同事掀开盖子,“客户终于做人了?”
“你吃不吃,不吃还我。”
“吃吃吃,哎,这个是巧克力的吧?我就要这个。”
工作室里有人放着歌,隔壁房间在试灯,偶尔传来一声招呼。陶令宜把自己的那只泡芙放在纸巾上,小心咬开,奶油还是冰冰凉凉的。
负责人就在这时候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令宜,你下周三能空出来吗?”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拍摄?”
“嗯,《序》的一个人物专题,时间赶了点,他们原来约的团队档期撞了,问我们能不能接。你先帮我看看方向,主摄我在联系,还是你带现场。”
陶令宜抽了张纸擦手。
“采访也在一起吗?”
“对,采访上午,下午拍。他们现在给了两个方向,都不太满意,你先看,不用急着做方案。明天下午咱们开个会。”
“行,资料发我吧。”
负责人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边走边补充:“对了,是艺人,返程时间刚确认,后面宣传安排挺满的,所以这个时间估计没什么余地。你看看场地,最好别跑太远。”
陶令宜应了一声,先打开日历,把下周三圈出来。
方满满从旁边探头:“又有活儿啊?”
“嗯,下周。”
“我能去不?”
“先看排期,你不是还要跟陈老师那组吗?”
“那个可能改时间了。我等会儿问问,哎,拍谁啊?”
文件刚好传过来。
陶令宜点开,下载进度很快走完,第一页是一张横向排版的近照。女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拢到耳后,半侧着脸,眼神落在镜头外。
右下角印着名字。
盛俏。
陶令宜握着鼠标,没有往下翻。
方满满已经凑过来,声音一下高了些。
“啊,是她啊!她回来了?”
陶令宜隔了片刻才问:“什么?”
“盛俏啊,她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国外嘛。我还看过她那个采访,讲她在剧组怎么……”小姑娘说到一半,自己也记不清了,摸出手机,“等一下,我找找,我关注的那个博主转过。”
陶令宜没应,目光还停在照片上。
她有一阵子没见过盛俏了。
网上偶尔会刷到,活动照片、剧照,或者某个采访截出来的几句话。那些内容离她很远,她看见了,也就划过去,跟刷到其他认识的人没什么区别。
至少她一直觉得没什么区别。
方满满还在旁边翻手机。陶令宜滚动鼠标,往下看拍摄安排。
暂定,下周三。
艺人团队随行人数、采访时长、妆发要求,一项项写得清楚。她看完,又拉回第一页。
盛俏比大学时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更清晰了。照片里没有笑,唇角收着,看着有点冷。
陶令宜却忽然想起她从前叫自己学姐的样子。
那时候她说话快,想起什么就接着往下说,叫完“令宜学姐”,往往等不到陶令宜应,已经拉着她问另一件事。有一次几个人在学校附近吃饭,她嫌自己碗里的葱多,一边跟陶令宜说话,一边把碗推到了周叙手边。
周叙皱着眉说她麻烦。
碗却没有推回去。
“姐,这个,你看,是不是变化挺大的?”
方满满把手机递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陶令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段采访视频。盛俏坐在椅子里,听完问题,先笑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声音还是熟悉的。
“嗯。”陶令宜说,“是有一点。”
“不过她本人应该更好看的吧,视频里有些角度特别漂亮。”
“嗯。”
这句答得太顺,方满满转头看她。
“你见过啊?”
陶令宜停了一下,把手机还回去。
“以前认识。同一个学校的。”
“真的?!原来你认识大明星啊!而且到时候沟通起来还方便点。”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低头继续看资料。小姑娘又问了两句大学时的事,见她开始记拍摄要求,便抱着手机回了自己的位置。
周围的声音重新散开。
陶令宜拿笔,在本子上写了日期,又写下杂志名字。笔尖往下挪,停了一会儿,才写下“盛俏”两个字。
桌上的手机亮了。
周叙发来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拿起来,拇指搭在输入框上。
【盛俏回来了?】
打完以后,她看了很久。
这样问,好像只是碰巧听说,随口确认。她还可以紧接着解释,工作室接到了她的拍摄,没别的意思。
可她其实想知道的,并不只是盛俏回没回来。
陶令宜抬眼,看向电脑上的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把输入框里的字一个个删掉。
周叙又发来一条。
【昨天那家?】
她回了个【今天不想吃这家】,放下手机,把拍摄资料翻到下一页。
桌边那只泡芙还剩一半。她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外面已经回软的酥皮,碎屑落在纸巾上。
她又把它放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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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