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对方有可能喜欢自己,会使某些人变得十分自恋。
某些人就是我。
许知衡帮我拿一支笔,我想,他是不是故意的。他问我晚上吃什么,我想,他是不是在约我。他在群里回复客户一个“收到”,我盯着那个绿色头像,竟然也能琢磨半分钟。
然后他中午跟财务吃饭,我不高兴。
财务刘姐四十七岁,孩子上高中。我对她的不满毫无来由,甚至需要我专门去倒一杯水才能压下去。
我还干了一件更丢脸的事。
我翻了我们两年前的聊天记录。
有一次我赶稿胃疼,他帮我买过粥。有一次我进不了公司,他下楼送过门禁卡。还有一次团建,他说我唱歌挺好听。
我看了五分钟,忽然记起那次团建所有人都唱了歌,他连老梁的《朋友》都夸了。
手机烫手似的被我扣在桌上。
这时许知衡发来消息,问周五拍摄收工后要不要吃饭。
我立刻回复“可以”,发完觉得太积极,又追加“反正要等车”。
他回了个问号。
“我说咱俩。找个店坐下吃。”
我没有回复。
二十秒后,他补了一句。
“不赶车,慢慢吃。”
我把手机锁了又开,最后发了个“行”。
周五整天我表现出色。旁白改得顺,现场沟通快,连摄影师都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这个行业难道已经不允许单纯热爱劳动,摄影师说允许,就是你笑得太多,影响他对焦。
晚上我们吃的是川菜。
许知衡挑的店,菜单摆在我们中间,他问我吃不吃辣。我说吃,他点了一份鱼、一盘藕、一份番茄蛋汤。
“你不吃辣?”
“吃一点。”
“那点鱼干吗?”
“你上回说想吃。”
我上回是在客户会议前抱怨,那天午饭只有一盒沙拉。连我自己都忘了。
我捏着茶杯,开始对茶水表现出超出合理范围的兴趣。
他看菜单,问:“还要什么?”
“够了。你到底能吃多少?”
“你想点什么就点,剩下打包。”
他说话不急,像怕催一下我就跑。我讨厌自己这么不争气,却还是在他看过来的时候,避开了视线。
吃到一半,鱼的辣味终于追上来。我嘴都麻了,还是夹个不停。
许知衡把汤放到我面前。
“停一会儿。耳朵红了。”
“我耳朵天生这样。”
他这回没笑,把鱼里的青椒挑到自己的碟子里。“嗯,那喝点汤。”
离开饭店,附近地铁停运检修,我们走去另一条线。街边花店还没打烊,有人站在门口等包花。许知衡走在我左边,手里拎着打包盒。
我问起他上一个男朋友。他稍稍侧脸,说已经分开两年,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分的?”
他走了几步才开口。
“他想结婚。”
我脚下顿住。
“跟女人。”他把盒子换了只手,“家里介绍的,认识了半年,准备订婚。告诉我之前,想了挺久。”
有辆电动车贴着路牙过去。他伸手把我往里拉,我的手腕被他握住,温热,稳当。
“他跟你说什么?”
“说他也很难。”
我忽然恨起了一个陌生人。
“那你就让他走了?”
“不让他走,难道我去参加婚礼?”
他说得轻,我却笑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擅长应付所有麻烦,现在才听出来,他用这句轻话把某件事很快地盖过去了。
走到地铁站口,他松开我的手腕。我那小块皮肤被夜风吹得凉,低头看了一眼。
“你对谁都这样吗?”
“哪样?”
“吃饭。买粥。别人说过的话都记着。”
许知衡没有马上回答。旁边两个人拖着箱子经过,滚轮在砖面上响个不停。他等他们下了台阶,才说:“粥会买。饭得看人。”
我抬头。
他站在地铁入口的灯下面,眼镜被灯照得有一道白边。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心里反而更慌。
“今天吃饭,算哪种?”
“我想跟你多待会儿。”
我张了张嘴,终于没有找到一句可以自圆其说的废话。
许知衡见我不说,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你要是不想……”
“我没说不想。”
他看着我。
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手心汗湿,仍把后半句挤了出来。
“但我不知道。我之前……”
“知道。你说过。”
我说过自己喜欢女人,估计还说过不止一次。那些过去很随意的话,此刻一句句回来,挡在我们中间。
许知衡把打包盒递给我。
“那就先回去。藕你拿着,明天热一下。”
我不接。他没松手,也没催。
“你在赶我?”
“末班还有七分钟。”
我接过盒子,走下台阶。走到一半回头,他还站在上面。
“许知衡。”
“嗯?”
我仰着脸,开了口,又停住。旁边有人挤过去,说借过,我往墙边让了一步。
“下次还能吃饭吗?”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能。先上车,别真赶不上。”
我把那盒藕提回家,放进冰箱最显眼的地方。
第二天热的时候,我特意没把里面那几根青椒挑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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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请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