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我掌握了许知衡的生活规律。
眼镜通常在十点左右摘,偶尔九点五十,偶尔十点二十。他眼睛不舒服就会揉鼻梁,揉完往往去茶水间接水。摘眼镜跟公司打卡一样,制度写得很死,执行全靠本人心情。
为了知道这些,我付出了很多。
比如明明访谈提纲已经定稿,我还要坐在办公室,假装修改一条关于电饭煲的问题。
小陶是我组里最年轻的文案。她有天路过,瞥了一眼屏幕,说:“澈哥,你这句‘你一般什么时候吃饭’,改了六遍,受访者会在什么时候吃饭这件事上骗我们吗?”
“用词要严谨。”
“哦。那我去吃饭了,可能不太严谨。”
她走以后,许知衡从对面看了我一眼。
我埋头在问题后面加了个问号。
十点十三分,他摘了眼镜。
我加了第二个问号。
“你是不是该去配眼镜了?”我问。
“这副才配一年。”
“显得你眼睛小。”
他摸了摸镜框,有点莫名其妙。
“我眼睛本来就不大。”
“你摘了不是这样。”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把那个问号吞下去。
许知衡没说话。我等得后背发紧,最后听见他问:“摘了什么样?”
“……看着精神。”
他明明已经很困了,却靠在椅背上,认真朝我抬起脸。
“那现在精神吗?”
我假装去翻桌上的纸。上面写的全是他的访谈批注,我什么也翻不出来。
“还行。”
“谢谢。”
他重新戴上眼镜,把两份提纲装订好。我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亏。
夏天的办公室,空调开得丧心病狂。一天夜里我起身伸懒腰,衬衫下摆卷了起来,腰被冷风吹得一凉。许知衡伸手,把我衣角拉了下去。
“别在风口站着。”
他低头收纸,做得很顺手,像替我把一句错别字改了。
我坐回去,摸了摸那一小块衣料。
接下来半小时,我把访谈提纲上的“居住”打成了“居猪”。
我开始觉得问题严重,决定找一个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咨询。
大学室友赵川听完我的假设,沉默了五秒。
“你说你朋友,在晚上十点以后,会觉得男同事好看。”
“嗯。”
“白天不会。”
“基本不会。”
“还查人家的下班时间?”
“工作交接。”
“那你朋友挺忙啊。你要不要把电话给你朋友,我直接劝他?”
我挂了电话。
赵川发来三个捂脸表情,跟了一条语音。我没点。他又发文字,说他对象喊他洗碗,他不负责我的朋友,建议我的朋友早点睡。
我确实试着早点睡。
周四没有工作需要,我六点半准时离开,八点半洗完澡,九点把手机放远,九点四十分又拿回来。
许知衡的聊天框安安静静。
我们原来的聊天记录全是文件。偶尔有“到哪了”“开门”“客户来了”,甚至比我跟快递员的交流还没有温度。
我打开他的朋友圈,近半年只有四条。一张猫,一碗面,一处掉漆的蓝色门框,以及一张拍虚了的月亮。
我把那张月亮放大。照片的下边缘有半截黑色屋顶,像拍摄的人正往前走,忽然想起来抬手机。
第二天,我装作闲聊,问他月亮在哪拍的。
“我家楼下。下去倒垃圾,顺便。”
“拍得挺……有意思。”
“手抖了。”
“我以为你故意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你看我朋友圈了?”
我嘴里的咖啡突然烫得出奇。
“刷到的。”
“上个月发的。”
“我刷得慢。”
许知衡点头,把桌上的饼干推给我。“慢点喝,嘴都红了。”
那天晚上,他九点就走了。我没来得及问去哪,等反应过来,椅子已经空了。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保安进来问还有多久,我才看见桌上那块饼干。饼干夹在摊开的文件里,包装没拆。我那份访谈提纲,早在九点零二分就发进了群。
楼下便利店的饭团真的打折。
我拿了两个,坐在玻璃窗边,费劲地替自己想了半天。
人对固定发生的事情都会形成期待。我期待他摘眼镜,就跟期待打折饭团一样,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然后我拆开第二个饭团,吃了一口,又包了回去。
我不爱吃这个味道。
这是许知衡上回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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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点以后的饭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