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 第14章 给一个名字

正式谈恋爱以后，我发现许知衡特别爱赖床。

他所谓七点四十起，只代表闹钟七点四十响。第一轮按掉，第二轮跟它谈判，第三轮翻身把我拽回来，声称只剩一分钟。

一分钟可以长达八分钟。

他也并不总把东西收得整齐。外套会挂到椅背上，洗过的衣服堆在沙发里，交完项目那几天尤其严重。我在他家住第二次，就从衬衫下面挖出一根放了三天的香蕉。

“你这算食物储备，还是新型培育？”

他看见了，脸上第一次有那种很明显的狼狈。

“买了以后忘了。”

“许老师，你的表格呢？建个香蕉进出库。”

他抢过去扔了，过来把我压在沙发上亲。我边躲边笑，指控他用美色阻止监督，他说先把我的袜子从沙发扶手上拿走，咱俩再互相监督。

我喜欢他这种有点不讲理的样子。

原来他并不总对我温和。叫我三次吃饭，我还埋头改稿，他会真的生气。拿了保鲜盒忘记还，他会到我冰箱里搜。跟我聊得好好的，我走神去看手机，他会停下来，等我抬头，问我刚才听见没有。

有一次他问了两遍，我心虚地说听见了，他让我重复，我只记得前半句。

“那你说听见了干吗？”

我站在洗衣机前，手里拿着他刚递给我的毛巾，差点说“有什么好计较的”。那句话到了舌尖，被我咬住。

“我错了。刚才看客户消息，没听全。你再说一次。”

他脸上那点不高兴没立即消失，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下个月要参加策略组负责人的内部竞聘，最近可能会忙。

我回想了一下，他刚才确实讲到了这个。我却连候选名单都没记住。

“你想去吗？”

“想。”

“那你晚上的陈述讲给我听。我听听哪里太像你写的报告。”

他看我一眼。“你听得下去？”

“你别低估一个每天替客户美化十八页废话的人。”

他终于笑了，说八点以后，先吃饭。

那晚他讲了四十分钟，我打断八次。他气得摘眼镜，又戴回去，说我别把他讲的每句话都当广告语。我本来想笑，听见声音有些硬，才发现他真的紧张。

我把电脑合上。

“那你先讲。讲完我再说。”

他说自己管理经验还少，另外两个候选人带过正式团队，他只负责过项目。我问他最想把组里哪件事改掉，他说策略资料总在结项以后散掉，新人入职又得把同样的坑踩一遍。他希望有固定时间整理，也希望有真正给新人解释的老员工，不要拿一堆文件就当交接。

他说得比前面顺。我把那段记下来，告诉他先用这个讲，别一开口就列履历。

竞聘结果还没出来，我妈先来了电话。

她说国庆快到了，问我回不回家。我说还没定。她问是不是项目忙，我说差不多，又听见她说，她同事的女儿刚来这座城市工作，想让我周末带着熟悉一下。

我站在许知衡阳台上，衣服晾得密，脸贴着一件浅蓝衬衫。

“妈，这次别安排。”

“认识一下，又没让你明天结婚。人家一个女孩子……”

“我有对象了。”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一下，随后她问，什么时候的，怎么一直不讲，姑娘做什么，能不能看看照片。

我手心握得发疼。

屋里许知衡还在改竞聘材料，键盘声很轻。他不知道我妈问了什么，也不会来替我答。

“是同事。”

“同事好啊，知根知底。”

我闭了闭眼。

“男同事。男的。”

她没说话。我听见家里电视还在响，有个主持人报出一长串商品价格。我爸大约在别的房间，咳了一声。

过了很久，我妈问：“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鼻子发酸。

“最近不算累。我跟他在一起了。”

“你以前不是……”

“以前我也没骗你。现在这件事也是真的。”

她的呼吸急了些，说让我回家再讲。我说好，国庆回去。她又问是不是那个人带着我这样，声音很低，仿佛怕屋里别的人听见。

“妈，我自己喜欢他。他叫许知衡。”

她不肯接那个名字，反复问怎么突然这样。我没有办法把这阵子发生的每个小动作都塞进电话里，也知道她这时候听不进去。

最后她说，先不跟我爸讲，她要想想。我答应了，手指在晾衣架上捏出一阵疼。

挂掉电话，我站在阳台没动。许知衡过了一会儿过来，隔着半步问我怎么了。

我转过身，说刚才告诉我妈了。

他像没听清，眼睛在我脸上停住。

“说我们？”

我点头。

他伸手来抱我，我却忽然想哭，抱上去以后，把脸藏在他颈边。

“她不太能接受。”

“嗯。”

“她让我回去。我回去跟她说。”

他把手放在我的后脑勺，摸了很久，没说一切都会好的。我很庆幸他没说，我这时只想靠着他，不想听谁替以后打包票。

那天晚上，我妈发来一条消息，问我是不是已经搬到他家。我说还没有，我们各自有房，有时在一起住。

她回了个“知道了”，没再发别的。

我把手机递给许知衡看。他看完，把我的水杯端过来。

“先睡吧。明天再有消息，明天回。”

我把杯子放下，反复拨弄被角，问他怎么跟家里说的。

他说大学毕业那年，给他妈写过很长一封信。后来母子吵过，也很久没聊这件事。去年她才第一次问，他有没有人在身边。

“你爸呢？”

“他们离婚早，他不怎么管我。倒也省事。”

我靠近一点，把额头贴在他肩上。他没有继续讲，我也没往更深处问。

一会儿，我说：“我今天本来想替你看结尾，没看完。”

“明天看。”

“你别又把开头改回去。”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头发。

“还记着呢？”

“嗯，没光听前半句。”

那晚睡前，他把明早的闹钟提前了五分钟。

我看着他按完，才发现我们连赖床的八分钟都算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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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给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