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舒时踩着清晨微凉的天光下楼时,整个人透着一股极致的平静。
一夜未合眼的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青黑,平日里清亮温润的眸子敛尽了所有暖意,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冷白。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色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发丝规整,脊背挺直,看着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唯独走路的步子轻得近乎虚无,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得晃一晃。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白粥、小笼包和一碟爽口小菜,是沈婉宁一贯细致的风格。
沈婉宁坐在餐桌旁,没有动筷,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儿子,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坐吧,吃完早饭,我送你去学校。”
池舒时应声落座,指尖落在温热的瓷碗边缘,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燥热酸涩。他低着头,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白粥,米粒悬浮在清汤里,模糊一片,像他此刻混沌无解的心境。
全程无人说话。
偌大的客厅静得可怕,只有勺子碰撞碗壁的细碎轻响,一下、一下,敲在沉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池舒时没有胃口,胃里空空荡荡,却堵着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发滞。他勉强小口吞咽着白粥,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沉默良久,沈婉宁终于再度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转学的事情,我和你爸爸已经敲定了。下周一一早,我带你去新学校报到。”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池舒时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又瞬间归于死寂。
池舒时搅动粥碗的动作骤然停滞。
他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是彻夜未眠熬出来的疲惫:“一定要转吗?”
这是争执过后,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
没有哭闹,没有辩解,没有少年人不甘的执拗,只剩下卑微又克制的询问。
沈婉宁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苍白与落寞,心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却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她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语气沉稳坚定:“是。”
“舒时,妈妈不是要逼你。”她放缓了些许语速,试图和他讲道理,“你从小到大都是最懂事、最自律的孩子,你的人生轨迹本该是稳稳当当、一路坦途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段时间你变了,你的心思不再全在学习上。”
池舒时垂眸,长睫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沈婉宁的声音不急不缓,娓娓道来,“谢家父母通情达理,教养很好,家境也确实优越,不是我们想象中顽劣散漫的家庭。但这不是重点。”
她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严肃:“重点是,你们这个年纪,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关系。一时的好感、懵懂的心动,会打乱你所有的规划。你现在高二,是最关键的分水岭,一步错,步步错。妈妈不能赌,也不敢让你赌。”
“换个环境,对你最好。”
池舒时的指尖微微收紧,瓷碗的边缘硌得指腹发疼,尖锐的痛感拉着他快要涣散的神智勉强清醒。
他知道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世俗意义上的为他好。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转学、分离、斩断这段隐秘又炽热的情愫,是所有人眼中最正确、最稳妥的选择。
可他的心不答应。
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谢清辞的样子——张扬耀眼的眉眼、看向他时永远盛满温柔的眼神、会下意识护着他的动作、深夜里耐心安抚他的话语,还有昨晚那条温柔收尾的消息。
那是他枯燥清冷的十几年人生里,唯一的炽热,唯一的偏爱,唯一的破例。
是他心甘情愿沉沦的所有温柔。
“我不会影响学习。”池舒时抬起头,眼神澄澈又执拗,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的成绩,从来没有掉过。”
沈婉宁看着他眼底罕见的倔强,眉头微蹙:“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你现在心思乱了,只是自己不肯承认。长痛不如短痛,趁着一切都还来得及,彻底断干净。”
“断干净。”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池舒时喉间微微发哽,无数情绪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他小心翼翼藏好的爱意、克制隐忍的喜欢,从未张扬、从未耽误任何人,最后却要被迫仓促退场?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问。
他太清楚父母的性格,也太清楚这个年纪的无力。少年人的喜欢再炽热、再真挚,在成年人既定的规则和安排面前,单薄得不堪一击。
池舒时沉默地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顺从得过分。
反倒让沈婉宁心头更沉。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池舒时越是平静顺从,心里积压的情绪就越多,他从来不会大吵大闹,只会把所有委屈和不甘,全部悄悄藏在心底。
“手机。”沈婉宁伸出手,语气平静,“暂时交给我保管,直到你转学适应新环境。”
这是最后的管控,也是彻底的隔绝。
断掉所有联系,断掉所有念想。
池舒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手机里,还躺着谢清辞的消息。
还躺着他们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偷偷存下的合照、藏在备忘录里的细碎心事。
那是他唯一能留住的、和谢清辞相关的念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餐桌上的温度渐渐冷却,才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轻轻放在母亲掌心。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解锁,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沈婉宁收起手机,看着面色苍白的儿子,终是软了语气:“好好调整心态,别让爸爸妈妈失望。只要你后续成绩稳定,一切都好说。”
池舒时没有应声。
他吃完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起身道:“我收拾书包,去学校了。”
转身的瞬间,少年挺直的背影,透着说不尽的孤寂与落寞。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一直强装平静的池舒时,肩膀终于微微垮了下来。
无边的恐慌瞬间将他吞噬。
没有人知道,转学这两个字,对旁人来说只是换一所学校、换一群同学,于他而言,却是撕开童年旧伤的利刃。
年少时短暂的分离、被迫的告别、身不由己的漂泊,是他深埋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阴影。
他从小就习惯了别离,习惯了被动接受所有安排,习惯了自己的情绪无人在意。
本以为长大之后,一切皆可掌控,本以为他能稳稳守住自己的生活、守住自己的偏爱。
可现实狠狠告诉他,他依旧无能为力。
他又要被推开了。
又要被迫离开熟悉的一切,离开唯一偏爱他、他也倾尽真心对待的人。
未知的新环境、陌生的人群、彻底断掉的联系、遥遥无期的再见……无数恐惧层层叠叠包裹住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眼底泛起细密的红。
不能慌。
不能乱。
不能让谢清辞看出异常,不能让谢清辞难过。
他一遍遍在心底安抚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恐慌、委屈、不安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藏得严严实实。
几秒后,池舒时睁开眼,眼底再度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所有的崩溃与挣扎,从未存在过。
他快速收拾好书包,动作规整利落,和往日别无二致。
清晨的早读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
高二(1)班的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热闹鲜活。
池舒时推开教室门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样。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自律、眉眼干净的年级第一,按时到校,安静内敛,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带一层疏离又干净的气场。
只有熟悉他到极致的人,能一眼看出端倪。
谢清辞刚翻开课本,余光瞥见走进教室的少年,目光瞬间就牢牢黏在了他身上。
只一眼,谢清辞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池舒时太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往日里少年清冷的眼底,总会带着一丝浅浅的暖意,哪怕话少,看向他的目光也藏着温柔。可今天的池舒时,眉眼沉沉,面色苍白,眼底一片寒凉死寂,连走路的脚步都透着一股无力的疲惫。
最让谢清辞心慌的是——池舒时没有看他。
往常他进教室的第一眼,总会下意识扫过自己的位置,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瞥,也是独属于他们的隐秘默契。
可今天,池舒时全程平视前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翻开课本,一气呵成,平静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清辞指尖的笔尖,骤然捏紧。
昨晚他发完消息,迟迟没有等到池舒时的回复。
他熬到深夜,手机亮了无数次,每一次期待,最后都变成落空。他整夜都睡得不安稳,心里隐隐揣着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昨晚那场隐秘的亲吻、路灯下的相拥,好像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要来临。
此刻看见池舒时这副模样,那股悬在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谢清辞再也无心看书,目光死死锁在侧前方的少年背影上。
池舒时的脊背挺得很直,笔直得有些僵硬,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一尊易碎的雕塑。
整整一节早读课,池舒时没有回头,没有侧身,没有和他有任何一丝眼神交汇。
两人之间隔着两排桌椅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遥远得触不可及。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打水、闲聊、打闹,喧闹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教室。
谢清辞想要走到池舒时身边问一句怎么了。
可他刚站起身,前排的班长林薇薇就转身走了过来,径直停在了池舒时的课桌旁。
林薇薇目光落在池舒时苍白疲惫的脸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池舒时,你今天状态好差啊,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一圈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池舒时垂着眸,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有点。”
“我看你从进教室开始就一直闷闷的,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林薇薇微微蹙眉,目光带着审视,缓缓扫过不远处的谢清辞,又落回池舒时身上,“你是不是和谁闹矛盾了?我感觉你这几天,情绪一直不太对劲。”
这话一出,周遭细微的喧闹声悄然淡了几分。
林薇薇心思细腻敏感,作为班长,她向来擅长观察班里所有人的状态。
从前她只觉得谢清辞对池舒时过分特殊,处处偏爱、事事护短,远超普通同学和朋友的分寸。但最近几天,她清晰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时而过分亲昵默契,时而过分疏离冷淡,情绪起伏格外反常。
尤其是今天。
谢清辞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慌乱,池舒时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低落。
两人明明什么都没做,没有对视,没有交流,可那种萦绕在两人之间、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太过突兀,太过扎眼。
细微的猜忌,悄然在林薇薇心底生根发芽。
池舒时指尖轻轻按住书页,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语气疏离淡然:“没有,只是有点累。”
说完,他微微垂眸,不再多言,刻意终结了这个话题。
林薇薇看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的疑惑更深,却也没有再多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
她转身离开的瞬间,目光再次不动声色地扫了谢清辞一眼。
那一眼,带着试探,带着隐约的察觉。
隐患的种子,已然悄然埋下。
教室里的喧闹重新响起,可谢清辞心头的慌乱与酸涩,却再也压不住了。
他看着那个始终不肯回头看他一眼的背影,看着少年单薄孤寂的肩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发紧。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出事了。
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昨晚悄然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