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混混彻底四散逃走,打斗带来的嘈杂终于消弭干净。
风穿过破败砖墙,卷走尘土,也吹散了方才紧绷到窒息的对峙氛围。
地上零星散落着几根烟头、碎包装袋,昭示着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混乱的缠斗。
池舒时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右侧脸颊那道新鲜划痕格外刺眼,细小红血丝凝在创口边缘,顺着白皙的皮肤浅浅晕开,看着有些惊心。
小臂的擦伤早已泛红,校服袖口磨得脏乱,素来规整干净的少年,第一次染上这般狼狈的痕迹。
谢清辞喘着气,稍稍平复下急促的呼吸,目光第一时间就黏在他脸上,挪不开半分。
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喜欢池舒时,早就喜欢了。
可他永远摸不准池舒时的态度,分不清对方的温柔与谦让,是天性,还是独属于他的例外。
池舒时也垂眸轻轻揉了一下小臂,细微刺痛传来,他神色依旧淡然。
只是心底翻涌不停。
他也明晰自己对谢清辞的心意,远超同桌,远超普通朋友。
可谢清辞太热忱、太仗义,对谁都热忱坦荡,他分不清这份不顾一切的奔赴,是不是只是他习惯性的善良。
两人各藏爱意,各怀忐忑,谁都不敢戳破。
“你脸破了。”
沉默几秒,谢清辞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点刚打完架的沙哑,语气压得很轻。
池舒时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平静:“没事,小伤口。”
“还小?”谢清辞眉头微蹙,下意识凑近半步,又克制地停住,不敢太过逾矩,“划在脸上,万一留疤怎么办。”
少年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是下意识的紧张与在意。
池舒时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焦虑,心口轻轻发烫,淡淡应声:“没那么娇气,不深。”
刚才混乱拉扯间,对方手里的钥匙扣硬物划过皮肤,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躲。比起麻烦别人、耽误一早上课程,这点伤口确实不值一提。
谢清辞啧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早知道我刚才跑快一点,你就不会受伤。”
他真的后怕。
如果他再晚来两分钟,如果对方人再疯一点,池舒时不知道还要受多少伤。
池舒时闻言,睫羽轻轻颤动,目光稳稳落在谢清辞身上。
晨光落在少年凌乱的黑发上,落在他泛红的耳尖、微喘的唇角,落在他满身风尘、为自己狂奔而来的狼狈模样上。
心底的悸动密密麻麻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轻声开口,语气是独有的认真:
“你已经很快了。”
“今天,谢谢你。”
简简单单一句道谢,温和却郑重。
谢清辞心跳骤然乱了半拍,下意识别开视线,假装随意踢了踢脚边石子,掩饰自己瞬间的慌乱:“多大点事,同桌而已。”
四个字出口,他心底微微发涩。
是啊,同桌而已。
所有的奔赴、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偏袒,好像都只是同桌分内的情义。
他不敢再多做,不敢再多说,怕太过刻意,怕暴露私心,怕连这样并肩站着的资格都被打破。
池舒时垂眸,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
同桌而已。
原来在他心里,刚才所有的不顾一切,真的只是同桌情义。
刚刚悄然升起的期许,瞬间轻轻沉了下去。
两人各有心思,短短两句对话,拉扯出满路无声的暧昧与试探,也藏满了双向的不确定与忐忑。
“回学校吧。”谢清辞敛下所有心绪,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恢复了平日桀骜松弛的模样。
“嗯。”
两人并肩转身,走出老旧窄巷,踏上返校的路。
一路安静并行,天光透亮,街上烟火喧嚣,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安静得只剩同步的脚步声。
各藏深情,各怀忐忑,都在悄悄看着身边人,都不敢确定对方的心。
快到校门口时,两人明显察觉到不对劲。
今早两人双双失踪、全校搜寻的事早已传遍年级。
无数学生探头观望,老师也在校门口等候。
看见他们出现,人群瞬间围拢,目光齐刷刷落在池舒时脸上那道伤上,满是震惊与好奇。
江亦扬几人挤上来还没来得及问话,严静姝已经快步走近,面色凝重。
“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
——
教师办公室安静肃穆,日光平铺在桌面。
几位老师侧目望来,视线纷纷停留在池舒时脸颊的划痕、两人脏乱的校服上,低声议论两句,办公室氛围格外紧绷。
严静姝将记录本往桌上轻轻一放,抬眸看向站得笔直的两个少年,语气严肃、平稳,却带着压了一早上的焦灼。
“现在老实说清楚。”
“今早为什么整节早读缺席、手机关机失联、在校外滞留,甚至发生肢体冲突?”
“谢清辞,你更是直接擅自冲出校园、无视课堂纪律,这是严重违纪。”
问话落地,空气微凝。
谢清辞几乎是立刻往前半步,肩线一挺,率先开口,语速干脆、坦荡、利落,半点不推诿,主动包揽所有过错。
“老师,全部怪我。”
他抬眼直视严静姝,态度端正坦然,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散漫桀骜,字字清晰:
“今早一切问题根源在我,和池舒时没有半点关系。”
“是我出门晚了,路上拖沓,耽误了时间。池舒时是停下来等我,才错过了早读。”
“后来路上遇到纠纷,是我冲动没处理好。他是为了帮我解围,才牵扯进冲突里。”
“我的手机没电关机,连累老师同学担心。之后我心急回校、怕被留校、怕耽误太久,脑子一乱直接冲进校园,违反纪律也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他刻意全部颠倒因果。
他明明是得知池舒时被困、狂奔出去救人。
但他故意不说。
他刻意把所有“逃课、违纪、违规、滞留校外、耽误课业”的黑锅全部扣在自己头上。
他太清楚池舒时的性格、家教、名声。
池舒时从小到大零违纪、零污点、完美模范生。
一旦被贴上「校外打架、违纪闹事」的标签,不仅影响评优,回家还要面临严苛追责。
谢清辞不怕处分、不怕批评、不怕请家长。
他本就是老师眼里调皮好动的学生,多一条警告无伤大雅。
可池舒时不行。
他舍不得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一场无妄之灾,沾上半点污点、受半点委屈。
所以他抢在最前面,一字一句,硬生生把所有罪责揽干净,只想把池舒时彻底摘出去。
办公室所有人静静听着。
可话音刚落,身侧一道清冷、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稳稳截断他的话。
“不是的,老师。”
池舒时轻轻上前半步,稳稳与谢清辞并肩,脊背笔直,眉眼冷静克制,语气平静却不容辩驳。
“您不要听他的,所有责任该我承担。”
他抬眸看向严静姝,条理清晰、句句坦诚,完全推翻谢清辞的揽责说辞,字字精准,不肯让他替自己背半分锅。
“今早是我独自上学,途经老巷遭遇校外人员拦路索财、恶意围堵。”
“手机是在拉扯中磕碰关机,无法联系学校,是我单方面突发意外。”
“谢清辞按时到校、正常早读。他是发现我没来、联系不上我,担心我出事,才情急之下离校找人。”
“他没有拖沓、没有违纪犯错、没有惹纠纷。他是纯粹出于担心同学安危,才冲动违规。”
“后续冲突是针对我而起,自卫还手也是我的选择。他是赶来帮忙,是被动卷入。”
池舒时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把所有过错、起因、源头全部归到自己身上。
他清清楚楚、一字一句洗白谢清辞。
“所以老师。”
“违纪、缺席、校外冲突,所有责任在我。谢清辞没有任何错。”
短短两句话。
谢清辞拼命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想保他周全。
池舒时拼命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扣,想护他干净。
两人就在办公室里,当着所有老师的面,无声较劲、互相袒护、互相担责。
一个甘愿自污、背下所有处分。
一个不愿他吃亏、分毫不让他担责。
谢清辞侧头,骤然看向池舒时。
眼底有一瞬错愕、微怔、心绪翻涌。
他没想到池舒时会这么直白、这么坚决地替自己开脱。
他本来打算一个人扛完全部问责,让池舒时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可池舒时偏偏不允。
而池舒时也微微侧眸,目光轻轻撞上谢清辞的视线。
眼底是藏不住的执拗与柔软。
他不要谢清辞为他背锅、为他留污点、为他受责罚。
哪怕自己被批评、被追责、被家长训斥,他也舍不得让谢清辞担半分不属于他的错。
两人对视的短短半秒。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
却藏着彼此最深、最克制、最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你别脏,我来扛。
——你别罚,我来认。
两人都心知自己深爱对方。
两人都看不出,对方这份不顾一切的维护,到底只是同桌情义,还是和自己一样,藏着私心。
严静姝看着眼前两个少年互相抢着认错、互相护着彼此的模样,心口轻轻一软,瞬间什么都懂了。
这两个孩子。
不是闹事。
是双向惦记,双向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