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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 第2章 珠玉蒙尘,风雪逢君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7 01:28:22 来源:文学城

秋雨连宵,淅淅沥沥落了整宿。

次日天微亮,雨势终于收歇。

天光透过厚重云层浅浅泄下,照在沈府层层叠叠的青瓦之上,洗得砖瓦墨绿发亮,院中积水未干,倒映着枯枝残叶,一派深秋萧瑟。

静姝堂依旧安静得近乎冷清。

正房主母沈夫人苏氏,卧病经年,身子早已被长年药石拖得孱弱不堪,一夜浅眠,晨起便忍不住咳嗽不止。

锦帐轻垂,床榻内铺着柔软羊绒褥子,却依旧挡不住深秋透骨的湿凉。

苏氏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音。她出身江南苏府,亦是百年书香世家嫡女,年少时也是名动一方的温婉才女,嫁入沈家数十载,勤恳持家、贤良淑德,从无半分差错。

可到头来,终究抵不过岁月磋磨,抵不过后院人心诡诈,抵不过夫君凉薄、庶房蚕食。

“母亲,慢点。”

沈知玉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替母亲顺着后背,动作温柔细致,分寸恰到好处。

她指尖微凉,落在苏氏单薄的肩胛上,带着安抚人心的安稳力量。

昨夜秋雨寒凉,湿气侵院,母亲肺疾最忌阴冷,这一宿必然睡得不安稳。

苏氏缓过一阵咳嗽,微微抬眸,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眼底藏着无尽愧疚与疼惜。

“是母亲没用……”她声音轻虚,气息不稳,“身子常年拖累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要在这深宅里步步小心,处处隐忍,受了许多委屈。”

若是她身子康健,能稳稳把持中馈,镇得住后院人心,何至于让她的知玉,堂堂沈家嫡女,活得这般克制谨慎、步步如履薄冰。

沈知玉垂眸,替母亲掖好被角,遮住她单薄畏寒的身子,轻声温道:

“女儿不委屈。”

“女儿是沈家嫡女,生来便该担起嫡脉责任,守得住家门体面,护得住母亲安稳,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语气平和,无半分怨怼,无半分不甘。

可越是这般懂事,苏氏心头越是酸涩难忍。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

知玉自小聪慧通透、心思深沉,看似温柔和顺,实则傲骨藏心,最是要强。

本该是肆意风华、万众追捧的天之骄女,却被困在这腐朽深宅,日日隐忍、步步克制,收敛所有锋芒,藏起所有情绪,只为保全嫡脉安稳。

苏氏抬手,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细腻光洁的侧脸,轻声叹道:

“昨日秋宴之事,我听说了。”

“知柔替你赴宴,在外抢尽风头,刻意造势,如今外头人人都夸她温婉有才、仪态端方,反倒将你埋没。”

“委屈你了。”

沈知玉微微摇头,眸光清宁:

“虚名而已,不值得母亲挂怀。”

“今日她借沈家之名风光无限,看似占尽便宜,实则太过张扬外露,早已失了世家沉稳本分。登高易跌重,风头太盛,未必是福。”

她看得极清。

沈知柔最大的短板,便是急功近利、爱慕虚荣、沉不住气。

她一辈子都在模仿自己的端庄沉稳,可骨子里的浅薄贪婪,半点藏不住。

昨日一场秋宴,她抢来的是一时风光,埋下的,却是日后倾覆的祸根。

苏氏看着女儿清冷通透的眉眼,心底稍稍宽慰,又愈发忧心忡忡。

“你素来通透,母亲信你自有分寸。只是……”

她话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深重忧虑,声音压得极低:

“昨日秋宴,陆泽川当真去了?”

提及这个名字,屋内空气微沉。

沈家上下,人人避之如虎。

陆泽川三个字,于书香世家而言,是权煞,是戾气,是万万不可沾染的禁忌。

沈知玉淡淡应声:“嗯。”

苏氏呼吸微滞,脸色又白了几分:

“传闻此人冷酷无情、杀伐深重,半生在权斗血雨里滚出来,心性凉薄,从无软肋,亦从无温情。沈家百年规矩,从不与陆氏牵扯,你日后万万避开,不可有半分交集。”

“那一家人,太冷、太狠、太深。沾之,必伤。”

沈知玉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女儿知晓。”

她知晓沈家祖训,知晓两族隔阂,知晓世人对陆泽川的畏惧忌惮。

可她比旁人多知晓一件事。

十年前深秋,沈氏祖祠秋祭,她误入后山竹林,偶遇少年孤影。

那时的陆泽川,尚未彻底执掌陆家权柄,尚且身处家族倾轧、手足相残的泥沼之中,满身孤冷疲惫,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阴霾与戾气。

旁人皆惧他、避他、防他。

唯有那时年幼的她,递出一块温热桂花糕,轻声对他说,吃点甜的,会好一点。

只是年少一瞬擦肩,十年无人提及,早已被岁月尘封。

连她自己,也几乎快要遗忘。

……

晨间天光渐亮,沈府后院渐渐热闹起来。

丫鬟扫地洒扫、婆子往来传事、各院晨起请安,人声细碎,层层叠叠,掩去昨夜的清冷沉寂。

按照沈府规矩,每日晨起,各房姨娘、小姐、少爷,皆要去往主院福安堂,给老夫人晨昏定省、请安问礼。

往年,沈知玉向来是第一个到。

端庄守礼、进退有度、言行得体,永远是全府最规矩、最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嫡女。

今日,她特意晚了半刻。

待她换好一身素雅青兰常服,发髻整洁、素面端雅,携着晚翠走出静姝堂时,通往福安堂的长廊上,已然有了人影。

前方簇拥着一众丫鬟仆妇,步步随行,声势热闹。

沈知柔一身簇新浅杏色绣折枝玉兰花长裙,发髻上簪着莹润珍珠花钗,妆容精致、眉眼明媚,行走间裙摆轻扬,步步皆是刻意练过的温婉姿态。

昨日秋宴归来,她一夜未眠,满心都是得意雀跃。

全场权贵瞩目、世家夫人夸赞、一众公子侧目,甚至连素来淡漠冷血的陆泽川,都特意多看了她两眼。

这一切荣光,从前尽数属于沈知玉。

如今,尽数归她所有。

她走在长廊正中,身姿愈发挺拔,眉眼愈发骄傲,周身带着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身旁贴身丫鬟喋喋奉承:

“小姐昨日真是风光极了!如今整个平江世家圈,谁不知道咱们沈家三小姐才貌双全、温婉动人!”

“昨日好多高门夫人都悄悄打听您的生辰八字,想与咱们府结亲呢!”

“就连陆氏那位掌权人,都唯独多看了您几眼,可见小姐将来福气极大,绝非寻常贵女可比!”

句句吹捧,字字逢迎。

沈知柔嘴角噙着矜持笑意,假意谦虚,眼底却满是自得:

“不过是诸位长辈抬爱罢了,不过是替嫡姐撑一撑沈家门面,算不得什么。”

话说得漂亮、大度、懂事。

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

如今撑着沈府门面的人,是她沈知柔。

嫡姐沈知玉,早已避世怯懦、不堪大用。

说话间,几人转头,恰好看见廊尾缓步走来的沈知玉。

晨光落在沈知玉身上,素衣素雅、身姿端雅,眉眼清润沉静,不张扬、不夺目,却自带一股百年书香沉淀出的风骨气度。

明明一身朴素,却比满身珠翠的沈知柔,更像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女。

沈知柔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阴霾。

凭什么?

沈知玉常年闭门不出、冷淡寡言、毫无鲜活趣味,凭什么生来就稳稳占着嫡女名分、占着最好的出身、占着与生俱来的高贵风骨?

她拼尽全力模仿、讨好、逢迎,才能换来一丝瞩目。

而沈知玉,只需静静站在那里,便胜过她万般刻意。

嫉妒像细密藤蔓,死死缠在心口,疯狂滋长。

可转瞬,她又压下眼底戾气,换上一副温顺乖巧、亲近谦和的笑容,主动上前:

“姐姐,今日怎的晚了些?可是昨夜秋雨寒凉,身子不适?”

语气关切,姿态亲昵,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姐妹和睦、庶妹恭顺。

沈知玉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精致明媚的脸上,轻声道:

“无妨,母亲身子欠安,稍作照料,耽搁片刻。”

寥寥一句,从容平和,不卑不亢。

既解释了迟到缘由,又不动声色点明——

她晨起侍奉嫡母,尽的是孝道。

反观沈知柔,晨起只顾张扬得意,从未顾及卧病主母。

高下立判。

沈知柔笑意微微一僵,心头微堵,却依旧维持温柔模样:

“原来如此,姐姐真是孝顺。”

她说着,下意识抬了抬脖颈,露出昨夜宴会所得的一枚小巧白玉佩。

这玉佩,是昨日秋宴诗会夺魁的赏礼,质地温润、雕工雅致,是城中名家所制。

昨日她顶替沈知玉出席,临场投机,摘得诗会头名,顺势得了这枚玉佩。

她刻意戴在身上,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

她比嫡姐出彩,比嫡姐有才,比嫡姐更配站在光亮处。

“昨日诗会侥幸得了一枚小佩,不值什么,只是戴着图个雅致。”

她故作随意抬手抚过玉佩,语气轻描淡写,炫耀却直白刺眼。

晚翠站在自家小姐身后,看得满心鄙夷愤懑。

那诗题,本是往年大小姐在家练过数次、烂熟于心的题目!

三小姐不过是捡了现成便宜,窃了小姐积累,竟还敢当众炫耀、沾沾自喜!

沈知玉目光轻轻扫过那枚玉佩,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见过太多次这般拙劣伎俩。

窃取、模仿、抢占、炫耀。

沈知柔的一生,似乎都活在对她的模仿与掠夺之中。

“很好。”沈知玉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得之有幸,好好珍惜便是。”

不争、不怼、不刺。

越是面对张扬炫耀,她越是沉静从容,以嫡姐的大度姿态,轻轻盖过庶妹的浅薄刻意。

沈知柔讨了个没趣,心底不甘,却无从发作,只能压下闷气,陪着她一路往福安堂走去。

一路廊下秋风穿堂,叶落纷纷。

两旁桂树落尽残花,满地碎金,昔日满院馨香,如今只剩萧瑟冷风。

一如如今的沈家。

看似门第鼎盛、风雅长存,实则内里凋零、人心离散、嫡庶倒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福安堂内,已是人齐。

老夫人端坐主位,一身深色锦缎常服,眉眼威严、气度沉稳,历经半生风雨,看人看事通透至极,是沈家如今唯一压得住场面、镇得住人心的长辈。

下首两侧,坐着二姨娘、三姨娘,以及庶长子沈知彦。

二姨娘一身体面装束,妆容端庄,眉眼精明锐利,手握后院中馈,底气十足、从容镇定。

她目光落在进门的两名少女身上,第一眼先看向自己女儿沈知柔,眼底藏着满意与自得。

昨日一场秋宴,知柔争气,稳稳替沈家挣了脸面,压过沈知玉的沉寂孤僻,赢得满堂赞誉。

照此势头发展下去,不出一年半载,所有人都会默认,沈知柔才是沈家最拿得出手的女儿。

届时,嫡庶名分,未必不能慢慢颠倒。

二姨娘心底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面上却依旧维持温和端庄,轻声笑道:

“老夫人,您看两位小姐越发亭亭玉立,端庄可人,真是咱们沈家的福气。”

“尤其是柔儿,昨日秋宴大放异彩,才情仪态皆为出众,引得满城夸赞,真是给咱们沈家长脸。”

这番话,明着夸赞,实则刻意抬高庶女、压低嫡女。

句句捧沈知柔,字字暗踩沈知玉闭门怯懦、不堪门面。

三姨娘立刻顺势附和,柔声笑道:

“是啊老夫人,柔儿乖巧懂事、灵动可人、擅长交际,最能替家里撑场面。反观嫡小姐,素来喜静畏生,太过清冷孤僻,确实少了几分世家贵女的活络大气。”

两句轻语,轻飘飘落下。

却字字诛心,当众定义了两位小姐的性情优劣。

沈知彦坐在一旁,更是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嗤笑一声:

“女子太过沉闷孤僻,本就是小家子气。身为沈家嫡女,不擅交际、不露面、不撑门面,空占嫡位,毫无用处,倒不如我妹妹活络出彩。”

满室之间,人人捧庶、轻嫡、贬主。

刻意造势,刻意打压,刻意颠倒嫡庶尊卑。

若是寻常女子,身处这般局面,早已窘迫难堪、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可沈知玉立在堂中,身姿端挺、眉眼沉静,无半分局促难堪。

她微微垂眸,礼数周全,从容请安:

“孙女给祖母请安,愿祖母身子康健,岁岁安宁。”

声音清润平稳,不慌不乱,不卑不亢。

一举一动,皆是正统嫡女风范,端庄肃穆,无可挑剔。

老夫人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苍老眼眸里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她看着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嫡孙女,看着她身处众人合围打压、全员偏帮庶房的局面,依旧沉稳自持、不惊不躁、风骨不改。

心底既有疼惜,又有欣慰。

知玉性子太稳、太沉、太能忍。

可也正因这份隐忍通透、处变不惊,才是真正能扛得起世家风雨、撑得起门第荣辱的嫡脉风骨。

那些日日张扬、处处炫耀、急着争一时风光的人,终究格局太小,难堪大任。

老夫人淡淡抬眼,目光扫过一众刻意捧踩的下人姨娘,语气不重,却自带威严:

“世家贵女,重风骨、重德行、重沉稳。”

“张扬外露是轻浮,沉静守礼是本分。何为大气,何为体面,诸位怕是早已忘了沈家祖训。”

一句落下,满堂瞬时安静。

二姨娘、三姨娘脸色微僵,瞬间不敢再多言语。

老夫人淡淡继续道:

“知玉沉静守礼、孝顺恭谨、饱读诗书、心性端正,是沈家正统嫡女该有的模样。”

“在外追逐浮华虚名、刻意张扬邀宠,非大家风范。”

几句话,轻轻巧巧,直接盖棺定论。

当众护住嫡女,打压庶房浮躁风气,摆正嫡庶尊卑。

沈知柔站在一旁,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尴尬难堪,心底又妒又恨,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甲几乎掐进布面。

她费尽心力换来的满堂风光,在老夫人眼中,竟只是轻浮虚荣、不堪体面?

而沈知玉一味躲避退让、沉闷孤僻,反倒成了端正风骨、守礼本分?

凭什么?

不公!

满心委屈嫉妒堵在心口,几乎快要溢出来,可当着老夫人的面,她半句不敢辩驳,只能强行压下,垂首装作温顺愧疚。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日后定当沉稳自持,静心修德。”

她姿态乖巧,认错迅速,完美复刻沈知玉的温顺模样。

可眼底深处的不甘与戾气,早已根深蒂固。

沈知玉静静立在一侧,神色依旧平和无波。

她知晓祖母是在护她。

可她同样清楚。

老夫人年岁渐高,精力有限,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沈家颓势已显,人心涣散、功利至上,祖训风骨早已压不住人心贪欲。

嫡庶之争,后院倾轧,从不会因一句教诲、一次偏袒,就此停歇。

今日只是开端。

往后来日方长,风雨只会越来越烈。

正安静间,门外管家匆匆入内,神色恭敬,高声禀报:

“老夫人,老爷!门外陆府来人,陆先生亲临沈府,登门拜访!”

“陆泽川先生,已然至府门之外!”

轰——

一句话落地,满堂死寂!

瞬间,整个福安堂,所有人脸色尽数剧变!

人人僵在原地,呼吸骤停,满眼震惊、惶恐、难以置信!

陆泽川!

那个常年身居高位、冷漠孤绝、权压江南、从不涉足任何书香内宅的陆家掌权人!

竟然亲自登门沈家!

百年以来,沈陆两族互不干涉、互不拜访、互不越界,从无先例!

今日,竟破天荒,亲自踏足沈氏老宅!

二姨娘脸色瞬间发白,眼底精明算计尽数褪去,只剩惶恐不安。

沈知柔心脏骤然狂跳,脸颊瞬间涨红,心头涌上极致的狂喜与悸动!

他来了!

他竟然主动来沈家了!

是不是昨日秋宴,她给他留下了印象?

是不是他对她另眼相看,今日特意登门,为她而来?

无数幻想疯狂涌上心头,她指尖发抖,心底激动得几乎站立不稳,眼底满是憧憬痴迷。

若是陆泽川当真为她而来,那她一跃枝头变凤凰,彻底压垮沈知玉,指日可待!

满堂震动,人心纷乱。

唯有沈知玉,依旧身姿挺拔、眉眼沉静。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指尖,极轻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十年竹林旧影,少年孤寂眉眼,骤然重回脑海。

十年未见,他竟以这样轰动满城的方式,重新踏入她的世界。

老夫人眼底亦是震惊深重,却最快稳住心神,沉声开口:

“快,请入正厅!备茶迎客!”

沈家老爷沈从文匆匆从外赶回,神色郑重、步履急促,来不及整理衣袍,亲自前去府门迎接。

片刻之间,府门长廊脚步声沉沉逼近。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踏入沈家百年庭院。

男人一身纯黑手工西装,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身姿凛冽端正,自带与生俱来的权贵压迫感。

眉目深邃冷硬,轮廓锋利分明,五官极致俊美,却无半分柔和暖意。

一双墨黑眼眸,沉如寒潭、深不见底,覆着终年不散的薄凉与疏离。

周身气场冰冷慑人,杀伐内敛,沉静无声,却压得满堂下人不敢抬头、大气不敢喘。

是陆泽川。

二十五岁执掌陆家、一手稳江南权脉、令全城权贵俯首、无人敢招惹的——陆泽川。

他缓步穿过百年青砖庭院,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古雅亭台、雕花长廊,眼底无半分波澜。

沈家百年风雅、世代清名,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旧宅、浮华虚名。

沈从文快步上前,满脸拘谨恭敬,拱手迎客:

“陆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陆泽川微微颔首,礼数浅淡疏离,不热不冷,没应声,也无半分攀附之意。

众人紧随其后,屏息凝神,跟着入了正厅。

沈府一众女眷立于偏厅廊下,依礼避于侧位,静静候立。

沈知柔站在最前,心跳如鼓,脸颊微红,刻意挺直身姿,抬手轻轻理鬓发,努力摆出最温婉动人的姿态,等待他的目光落来。

她笃定,昨日秋宴她风光最盛,他必然记得她。

只要他多看她一眼,她便有无限可能。

陆泽川立在正厅中央,身姿挺拔凛冽,目光淡淡扫过廊下一众女眷。

视线掠过妆容精致、刻意温婉的沈知柔时,无半分停留,无半分波澜。

仿若眼前这众人夸赞的温婉庶女,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陌生路人,入不了他眼,落不了他心。

沈知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狂喜骤然落空,一股难堪酸涩瞬间涌上。

怎么会?

昨日他明明看了她!

今日为何半点目光都不肯给她?

而下一瞬。

陆泽川深邃寒凉的目光,骤然穿透人群,精准、稳稳、直直地——

落在了最末处,素衣清冷、静默而立的沈知玉身上。

那一眼。

不偏不倚,穿透人群、穿透浮华、穿透所有人的刻意讨好。

独独落她一身。

寒凉深邃,沉沉凝驻。

带着十年尘封、十年隐忍、十年遥望、十年执念。

一瞬,万物静音。

廊下风声停歇,叶落无声,满堂人影虚化。

世间万千浮华,万般喧闹热闹,他皆无视。

眼底,唯余一玉。

陆泽川薄凉的唇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无人察觉。

唯独沈知玉清晰感知。

那道目光太冷、太深、太重、太沉。

带着跨越十年的旧识,带着无人知晓的执念,带着势在必得的掌控。

稳稳锁住她,再未移开。

正厅之中,沈从文强压心底紧张,客套开口:

“不知陆先生今日亲临沈府,所为何事?若是沈家能效力之处,定当尽力。”

陆泽川收回落在沈知玉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沈从文,声音低沉清冷,音色磁性淡漠,字字清晰落地:

“今日前来,只为一事。”

他语速极缓,气场沉稳压人,每一个字都带着撼动门第的重量。

满堂众人屏息静待,无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是为商业合作?为两族制衡?为官场往来?

唯独无人敢想,他会为一桩——打破百年祖训的宿命而来。

陆泽川目光重回廊下,再次落于沈知玉清冷沉静的眉眼之间。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响彻整座沈家正厅:

“我听闻,昨日秋宴诗会头名佳作,出自沈府嫡女,沈知玉。”

“那首《秋怀》,风骨清绝、意境高远,深得我心。”

满堂瞬间懵住!

所有人脸色齐齐一变!

沈知柔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瞬间惨白!

怎么可能!

那首诗是她当众念出、当众夺魁、当众风光领奖的!

全场所有人都认定是她所作!

为何陆泽川会说,出自沈知玉之手?!

陆泽川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惊慌失态的沈知柔,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刃:

“昨日秋宴,我在场。”

“诗成落笔、立意铺陈、字句风骨,皆非庶女所能为。”

“模仿皮相容易,沉淀风骨难得。”

一句话,轻轻落下。

直接当众拆穿所有虚假、所有窃名、所有伪装!

当众撕破沈知柔维持许久的才女假象!

字字精准,句句绝杀!

满堂死寂!

二姨娘脸色彻底铁青,手脚冰凉,满心算计瞬间崩塌!

三姨娘僵在原地,再也笑不出来,眼底满是慌乱惊恐!

她们费尽心力捧起的庶女荣光、费尽心思营造的才女名声、费尽手段抢夺的嫡女风光——

被陆泽川三言两语,当众碾碎、彻底揭穿!

沈知柔身子轻轻发抖,眼眶瞬间通红,难堪、羞耻、惶恐、绝望,尽数涌上心头,几乎站立不住。

她引以为傲的所有风光,所有名声,所有资本。

在陆泽川眼底,不过是拙劣模仿、窃取虚名、贻笑大方。

而他千里登门,破天荒造访沈家。

不为名利、不为往来、不为庶女一眼。

只为——

确认她沈知玉的风骨,认准她沈知玉的才情,奔赴她沈知玉一人而来。

陆泽川收回目光,正视前方沈家众人,声线冷沉坚定,不带半分商榷余地:

“陆某今日登门。”

“恳请沈府——”

“嫡女沈知玉,嫁我陆氏。”

“沈陆通婚,我求娶,她为妻。”

一语落,天地惊。

百年沈陆不通婚的铁律。

一朝,被他亲手粉碎。

满城风雨,自此而起。

他踏碎百年门第规矩,冲破两族百年隔阂。

不惜权压江南、逆世而行。

只为娶她一人。

满堂震惊失语,风雨骤起,浮沉百年世家,自此,彻底改局。

而廊下那抹素衣清冷的少女,眉目沉静如初,立于万千风起之中。

抬眸,与他沉沉相望。

一眼相逢,十年宿命,半生浮沉。

自此——

深宅棋局落子,风雪为君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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