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己 第33章 第 33 章

九方渊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林远。

林远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几封信，灯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很深，像一潭水，看不见底。

九方渊知道，这一刻，他不能再藏了。

林远刚才那句话还在耳边响。

“你在查我？”

他回答了“是”。

现在，林远看着他，他也看着林远。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外头风吹过窗纸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林远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九方渊说：“不知道。”

林远说：“因为边将在查你。”

九方渊没说话。

林远继续说：“他查你，是因为你的姓。九方。这个姓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叫九方十四。”

九方渊还是没说话。

林远看着他，问：“你知道九方十四是谁吗？”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

林远问：“是谁？”

九方渊说：“是我爹。”

林远点点头，说：“对。是你爹。”

他站起来，走到九方渊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林远说：“你爹是执棋人。二十年前，他被人杀了。杀他的人，就在那六个人里。”

九方渊说：“我知道。”

林远说：“你知道的，不止这些。”

他看着九方渊，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

林远说：“你在查我。查我籍贯、查我口音、查老太监的死。你还查到那张画像了吧？”

九方渊心里一紧。

他知道。

林远什么都知道。

他查的那些事，林远都知道。

林远说：“那张画像，是我故意放在那儿的。”

九方渊愣住了。

故意？

林远说：“那个小院子，那口木箱，那张画像，都是我故意让你发现的。”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在等你来查我。”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林远在等他来查？

为什么？

林远说：“我查了二十年。一个人。查那个第七个人。可我没查出来。我需要帮手。需要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来了。”

九方渊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林远说：“因为那个脚印。”

九方渊愣住了。

那个脚印。

师父坟前的那个脚印。

翠儿留下的那个脚印。

林远说：“翠儿是我的人。”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翠儿是他的人。

那个带他下井、找到师父的人。

那个说“他在等人”的人。

是林远的人。

林远说：“我让她去上坟，故意留下那个脚印。我知道你会看见。我知道你会查。”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果然查了。”

九方渊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那个脚印开始，他就被盯上了。

被林远盯上。

被他引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现在。

他看着林远，问：“为什么是我？”

林远说：“因为你是九方十四的儿子。因为你手里有那些信。因为你在查。因为你走不掉了。”

他顿了顿，说：“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找到那个人。”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杀你。”

林远笑了。

他说：“你可以。但你不会。”

九方渊问：“为什么？”

林远说：“因为你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林远说：“我也可以杀你。”

九方渊没说话。

林远说：“你查我籍贯、查我口音、查老太监的死。你还找到那张画像。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杀了严公公。你知道我是林怀远的外孙。你知道我和二皇子的关系。”

他顿了顿，说：“这些事，随便一件，我都可以杀你灭口。”

九方渊说：“那你为什么不杀？”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林远说：“因为我也想查清楚，那个人是谁。”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林远说：“我查了二十年。二十年，我一个人。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事。可我看不出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来了。你有那些信。你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你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九方渊问：“你怎么知道我能看到？”

林远说：“因为你查到了我。”

他顿了顿，说：“我藏了二十年，没人查到我。你查到了。”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你能查到我，就能查到那个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查。”

九方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说：“好。”

林远伸出手。

九方渊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林远说：“从现在开始，你我之间，没有秘密。”

九方渊说：“好。”

林远说：“你想问什么，就问。”

九方渊想了想，问：“你查了二十年，查到的最重要的线索是什么？”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人。”

九方渊问：“谁？”

林远说：“一个死了的人。”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那个人，二十年前死在天牢里。他是上一任执棋人。他死之前，留下了一句话。”

九方渊问：“什么话？”

林远说：“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

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离他这么近。

林远说：“那个人，是你爹。”

九方渊点点头，说：“我知道。”

林远看着他，说：“你知道的，还不够。”

九方渊问：“还有什么？”

林远说：“你爹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九方渊问：“谁？”

林远说：“一个太监。”

九方渊愣住了。

太监？

林远说：“那个太监，姓赵。”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姓赵。

赵公公。

林远。

他看着林远，问：“是你？”

林远摇摇头，说：“不是我。”

九方渊问：“那是谁？”

林远说：“我师父。”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的师父？

林远说：“我师父叫赵全。他是上一任御书房总管。他死之前，告诉我一件事。”

九方渊问：“什么事？”

林远说：“你爹死之前，交给他一样东西。”

九方渊问：“什么东西？”

林远说：“一张名单。”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跳忽然加速。

名单。

他爹留下的名单。

林远说：“那张名单上，写着六个人的名字。就是那六个人。”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爹说，这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假的。”

九方渊问：“那个人是谁？”

林远摇摇头，说：“我师父也不知道。你爹没写。”

九方渊问：“那张名单呢？”

林远说：“我师父把它藏起来了。”

九方渊问：“藏在哪儿？”

林远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师父死之前，只告诉我一句话。”

九方渊问：“什么话？”

林远说：“那个人，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爹留下了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着那六个人。

那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假的。

那个假的，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

现在，棋局快结束了。

太子死了。二皇子死了。

皇帝快死了。首辅老了。边将回来了。他在这儿。

那个人，快出现了。

他看着林远，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远说：“等。”

九方渊问：“等什么？”

林远说：“等他出来。”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会出来的。他等不了了。”

九方渊点点头。

那天夜里，他们在那间小屋里，说了很久。

说那些信。

说那些事。

说那个第七个人。

说那张名单。

说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九方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亮了。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说：“他会出来的。”

林远走到他身边，说：“会的。”

他们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光。

等着那个人出来。

等着那个答案。

等着那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