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柱派人查他了。
九方渊是从王顺嘴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天下午,王顺鬼鬼祟祟地来找他,把他拉到没人的角落,脸色白得吓人。
“九方,出事了。”王顺压低声音说,“有人来打听你。”
九方渊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谁?”
“边将的人。”王顺四下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昨儿个下午,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来敬事房,查你的档。问你是哪年进的宫,从哪儿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九方渊问:“你怎么知道?”
王顺说:“敬事房的老吴告诉我的。那人说是陈帅派来的,要查你的底细。”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查到什么了?”
王顺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查到。你的档上只写着十年前进的东宫,从哪儿来的,家里有什么人,全是一片空白。老吴说,那人看了半天,皱眉头,问怎么回事。老吴说,不知道,这档就是这么写的。”
他看着九方渊,问:“你的档怎么是空白的?”
九方渊没回答。
他只是说:“谢谢。”
然后转身走了。
走回小屋,坐下,开始想。
边将查他。
为什么?
因为那个姓。
九方。
陈国柱认识他爹。九方十四。
现在,一个姓九方的人出现在他外甥身边,站了五年岗。他自然会起疑。
他查他,是想知道他是谁的人。
是来干什么的。
和他爹有没有关系。
可他查不到。
他的档是空白的。
那是师父安排的。
师父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带进宫,安排进东宫。没有来历,没有背景,一片空白。
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他。
为了不让那些人查到他是谁的儿子。
现在,边将查他。
查不到。
边将会怎么想?
九方渊坐在那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查不到,比查到更可怕。
查到什么,至少知道是什么。
查不到,就会猜。
猜他是谁的人。
猜他来干什么。
猜他背后是谁。
猜着猜着,就会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他看着那片灰,忽然想,他得去见一个人。
林远。
林远在御书房里,正在看信。见他进来,抬起头,看着他。
林远问:“怎么了?”
九方渊说:“边将查我了。”
林远愣住了。
他问:“查到什么了?”
九方渊说:“什么都没查到。我的档是空白的。”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更糟了。”
九方渊点点头,说:“我知道。”
林远看着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九方渊说:“不知道。”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
外头的天更灰了,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林远说:“陈国柱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边关杀了二十年鞑子,杀得鞑子听见他的名字就发抖。他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他查你,查不到,就会盯着你。”
他看着九方渊,说:“从现在开始,你被盯上了。”
九方渊点点头。
林远说:“你做什么都要小心。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去哪儿,都得小心。”
九方渊说:“我知道。”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远说:“如果有什么事,来找我。”
九方渊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雪已经下大了。纷纷扬扬的,落在他身上,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他走在雪里,踩着雪,咯吱咯吱响。
他走回小屋,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跳了跳,像是在说话。
他看着那火,忽然想,也许他该去见一个人。
陈国柱。
主动去见他。
告诉他,他是谁。
告诉他,他来干什么。
告诉他,他也在查那个人。
可他又想,不行。
陈国柱是那六个人之一。
他可能也是凶手。
他可能也是那个第七个人。
不能信。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事。
边将在查他。
林远在盯着他。
师父在地窖里等他。
那个人在杀人。
那盘棋快下完了。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影子。
这回,那影子没站着,也没坐着。
是走着的。
在雪地里走着,一步一步,往他这边走。
他想看清那张脸,看不清。
那影子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走到他面前,站住。
那张脸,终于看清了。
是他自己。
他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张脸。
他自己。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雪很深,没过脚踝。他踩着雪,往东宫走。
走到门口,站住。
今天还要站岗。
今天还要等。
等那个人出来。
或者等自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