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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己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小煖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4-24 00:36:11 来源:文学城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东宫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头挨着地,大气都不敢出。太子站在碎瓷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肉都在抖。

“再说一遍。”

跪在最前头的太监姓高,是东宫的总管,跟了太子十五年。他不敢抬头,可话不能不说:“二殿下在朝会上参了孙大人,说……说孙大人收受河工银两,中饱私囊。陛下已经下旨,命大理寺彻查。”

“孙大人”是孙国栋,太子的舅舅,当朝国舅爷,吏部尚书。

太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两道棱。他知道老二会动他的人,可他没想到老二动得这么狠,这么急,直接在朝会上发难,让他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河工银两。这四个字听着就诛心。黄河年年决口,河工银子年年拨,年年不够用。这里头的烂账,谁查谁死。真要彻查,别说孙国栋,半个朝堂都得卷进去。

老二这是要掀桌子。

“殿下息怒。”高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孙大人已经在路上了,片刻就到。”

太子没理他。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忽然蹲下去,捡起一片。瓷片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他没觉得疼。

他想起朝会上的场面。

他没去。他已经很久没去朝会了。父皇说让他监国,可监国的差事是在内阁看折子,不是去朝会上站着听大臣吵架。他每天早起,从东宫到文华殿,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折子,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本章。他以为这就是太子该做的事。

老二呢?老二天天去朝会上站着,站在百官前头,站在父皇眼皮底下。他听大臣们吵,听父皇训话,听那些太子听不到的声音。

今天这一出,老二准备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等人来告诉他,该怎么办。

等舅舅来。

孙国栋进来的时候,太子已经换了身衣裳,坐在东暖阁里,手上缠着块白绢。碎瓷片被收拾干净了,地上换了新茶盏,里头是新沏的茶。

太子没喝。

孙国栋行了礼,坐在下首,看了看太子的手:“殿下受伤了?”

“划了一下,不碍事。”太子把缠着白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舅舅都知道了?”

孙国栋点点头。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须发乌黑,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也是太子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从太子记事起,这个人就在他身边,替他挡事,替他办事,替他谋划一切。

“二殿下这是急了。”孙国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让他说,他说得越多,陛下越知道他急。”

太子看着他,等着下文。

孙国栋放下茶盏:“太子监国三年,朝堂安稳,政务通达,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这是殿下的本分,也是殿下的底气。二殿下想动,他得有由头。河工的事,查不出什么来。”

“万一查出来呢?”太子问。

孙国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他说:“殿下,臣的事,臣自己料理。您只管坐稳东宫,别的不用想。”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舅舅会料理。孙家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区区河工案,想捂住不是什么难事。可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怕父皇听进去。”他说。

孙国栋放下茶盏,望着太子。太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只缠着白绢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会走路开始,就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叫他舅舅。他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怎么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来。他护了他二十三年,护到今天,他还是怕。

怕他爹。

“听进去也没用。”孙国栋说,声音放低了些,“你是太子。废太子不是小事。”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万一他硬要动呢?”

这句话问出来,暖阁里忽然安静了。

外头的风声听得清清楚楚。窗纸簌簌响,像有人在外头偷听。

孙国栋看着太子,眼神变了变。那变化很快,只是一瞬间,可太子看见了。

他看见舅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孙国栋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就让他动不了。”

太子愣住了。

他看着舅舅,舅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太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让他动不了。

什么意思?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问。他怕舅舅说出那个答案,也怕舅舅不说。

他只知道,舅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国栋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殿下好好歇着,外头的事,有臣在。”

他行了个礼,往外走。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舅舅。”

孙国栋停下来,回头看他。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忽然不想让舅舅走,不想一个人待着。

孙国栋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和从前一模一样。

“殿下别怕。”他说,“臣在。”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太子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望着那盏凉透的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他十三岁。也是冬天,比现在冷得多。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住在东宫的偏殿里,每天读书习字,偶尔去给父皇母后请安。父皇很少见他,见了他也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看他的功课,点点头,就让他走了。母后话多一些,可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问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人欺负他。

他知道有人欺负他。宫里的太监宫女,看人下菜碟,见主子不受宠,就敢怠慢。可他不敢告状,告了也没用。他学会了自己扛着。

有一天夜里,他睡不着,一个人爬起来在院子里走。雪下得很大,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了一会儿,看见廊下蹲着个人。

是个老太监。

他不认识他,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老太监看见他,想站起来行礼,可腿脚不便,站了几下没站起来。他走过去,说不用了。

老太监就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

他记得那老太监的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很,亮得不像是快死的人。

老太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凉得像冰。

他吓了一跳,想挣脱,可老太监抓得很紧,他挣不开。

老太监说:“殿下,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他愣住了。

老太监继续说,声音又低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您小心……您小心……”

他想问是谁,可老太监忽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抓着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老太监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不再亮的眼睛。雪落下来,落在老太监脸上,落在他眼里,慢慢盖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有人来了,把他抱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监还躺在那里,雪已经快把他埋住了。

那夜的事,他谁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不知道老太监说的是谁,也不知道老太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他只知道,老太监死了,死在他面前,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十年。

可他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谁?

他身边的人那么多,太监、宫女、师傅、伴读,还有舅舅。谁是假的?假的是什么意思?是别人派来的奸细?还是……还是什么?

他曾经偷偷观察过每一个人。看他们的眼神,听他们说话,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每个人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后来他就不想了。

日子一天天过,他从十三岁长到二十三岁,从孩子变成太子。老太监的脸在他记忆里慢慢模糊,那句话也慢慢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回声,偶尔在夜里响起,响一下就没了。

可现在,这句话忽然又回来了。

他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忽然想起老太监的手。那只凉得像冰的手,抓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那句话。

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舅舅。

这两个字浮上来,他赶紧按下去,按得死死的。

不可能。

舅舅是他最亲的人。从小护着他,教他,替他挡事。没有舅舅,他活不到今天。在这宫里,他谁都不敢信,唯独信舅舅。因为舅舅是他母后的亲弟弟,是他的血亲。血亲不会害他。

可老太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忽然想起老太监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不像快死的人。他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着急,像是害怕,又像是……

像是可怜他。

他打了个寒噤。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得很,可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宫墙上。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舅舅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他动不了。

父皇。

让父皇动不了。

他不敢往下想。

可脑子不听使唤,那些念头像雪一样,一片一片往下落,越落越多,越落越厚。

舅舅能干出来吗?

他想起了孙家。满朝文武,孙家的门生故吏占了小一半。六部堂官,有一半得过舅舅的提拔。各地督抚,见了舅舅比见了内阁首辅还恭敬。还有兵权。舅舅虽然没有直接掌兵,可他的亲家是蓟州总兵,他的学生是宣府巡抚,边关那些将领,有几个没受过孙家的好处?

这样的人,想让父皇动不了……

他不敢想了。

他关上窗户,退回屋里。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又坐回去,坐在那张椅子上,望着那盏凉透的茶。

他想起父皇。

父皇老了。这几年老得特别快。去年还能骑马,今年已经走几步路就喘。太医院的脉案他看过,每一份都看过,每一份都在说同一句话:圣上龙体欠安,宜静养,不宜操劳。

静养。说得轻巧。这天下这么大,事这么多,谁来替父皇操劳?

他?还是老二?

他不知道父皇怎么想。他从来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父皇对他,客气得像对一位远房亲戚。见面点点头,问几句功课,然后就没了。他不记得父皇抱过他,不记得父皇夸过他,不记得父皇用那种看儿子的眼神看过他。

父皇看老二的时候,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光,有火,有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有时候想,父皇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他当这个太子?

可他又不敢想。因为想了也没用。他是太子,是皇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他不犯错,父皇不能废他,朝臣们也不会让父皇废他。

可万一父皇硬要动呢?

舅舅说,那就让他动不了。

舅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他看见了。那不是随口一说,那是……

那是已经想过很多遍,已经想得很清楚,只是在等他问的那句话,等他说出那几个字,然后顺理成章地告诉他。

他忽然害怕起来。

不是怕父皇,是怕舅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能怕舅舅?舅舅是他最亲的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信的人。他怕谁都不能怕舅舅。

可他确实怕了。

他怕舅舅那个人,怕舅舅那句话,怕舅舅说话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想起老太监临死前的眼睛。

亮得吓人。

他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坐了很久。茶凉透了,烛火灭了,外头的天色暗下来。没人敢进来打扰他。他就像一尊雕像,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老太监说的是真的,如果身边的人真的有一个是假的——

那个人,会不会是舅舅?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赶紧摇头,摇得脖子都疼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舅舅对他那么好,从小就护着他,替他谋划,替他挡事。没有舅舅,他早就被那些人吃了。他怎么能怀疑舅舅?

可他越是不让自己想,脑子就越是不听使唤。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每次他受了欺负,舅舅总会及时出现,替他出头。那时候他觉得舅舅是神仙,无所不能。现在想想,舅舅怎么知道他受了欺负?是谁告诉他的?

想起这些年,他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病的,有死的,有调走的。每次换人,都是舅舅安排的。他从来不用操心,舅舅都替他办好了。现在想想,那些人都是怎么病的,怎么死的,怎么调走的?

想起他每次去给母后请安,母后总是不冷不热的,说几句就让他走。他以为母后不喜欢他。现在想想,母后看他的眼神,有时候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还有父皇。

父皇对他那么冷淡,是因为不喜欢他,还是因为……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敢想。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老太监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那句话。老太监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要把什么都告诉他。老太监没说完就死了,死在他面前,雪落下来,盖住他的脸。

那个人是被人杀的。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老太监是被人灭口的。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因为他想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舅舅是假的?

他猛地站起来,站起来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他想叫个人进来,又不知道该叫谁。他身边的人,都是舅舅安排的。他叫谁?

他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是金的,很好看,可出不去。

外头有人敲门。

他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来。稳了稳,问:“谁?”

“殿下,是奴才。”高太监的声音,“晚膳时候到了,殿下用膳吗?”

他松了口气。刚想说不吃,忽然想起高太监也是舅舅安排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高太监推门进来,后头跟着几个小太监,捧着食盒,鱼贯而入。他们把饭菜摆在桌上,摆好了,退到一边,等着他入座。

他看着那些饭菜。都是他爱吃的,做得精细,摆得好看。可他没有胃口。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高太监在旁边伺候着,见他吃得慢,轻声问:“殿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看了高太监一眼。高太监低着头,脸上是惯常的恭敬,看不出什么。

他说:“没有。”

高太监不再问了。

他又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高太监挥手让小太监们把东西撤下去,又端上茶来。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老高,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高太监一愣,随即答道:“回殿下,十五年。”

“十五年。”他点点头,“够长的。”

高太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敢接话。

他又问:“你知道我舅舅是什么时候开始管东宫的事的吗?”

高太监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奴才不知。”

他笑了笑,没再问。

他不知道高太监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只知道,问也白问。

那一夜,他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帐顶上绣着龙凤,跟乾清宫的不一样,小一些,但也够华丽。他看着那些龙凤,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老太监的话,想着舅舅的眼神。

他想了一夜,什么都没想明白。

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照镜子。镜子里的他,眼圈发黑,脸色蜡黄,跟昨天不一样了。他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像自己。

太监们进来伺候他梳洗,穿衣,用早膳。他机械地做着这些事,心里却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他今天要去文华殿看折子。那些折子会从他手里过一遍,重要的送到父皇那儿,不重要的他批了就行。这是他每天做的事,做了三年,做得他腻味透了。

可今天他忽然想,那些折子里,有没有舅舅的?舅舅有没有在折子里写什么?那些他没看到的折子,被送到父皇那儿的折子,有没有提到舅舅?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去文华殿,得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儿,像往常一样批折子,像往常一样对所有人笑。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变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怕的人,可能不是父皇。

可他不敢承认。

因为离了舅舅,他活不了。

这是真的。他在这宫里二十三年,所有的依靠都是舅舅给的。没有舅舅,他连这个东宫都坐不稳。那些太监宫女,那些师傅伴读,那些朝臣边将,谁是因为他才对他好的?都是因为舅舅。

他要是没了舅舅,明天就会有人参他,后天就会有人告他,大后天他就会从太子变成庶人。

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所以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假装老太监没说过那句话。

假装舅舅的眼神他看错了。

假装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太子,乖乖地坐在东宫里,等着舅舅替他安排一切。

可他知道,从昨天起,他不一样了。

他走在去文华殿的路上,雪还在下。太监们撑着伞,簇拥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忽然想起老太监躺在雪里的样子。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他打了个寒噤。

“殿下冷吗?”高太监问。

他摇摇头,没说话。

他走进文华殿,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拿起第一份折子。

折子是河工的。说的是黄河又决口了,淹了三个县,死了多少人,请求朝廷拨银子修堤坝。他看了看,批了几个字:着户部议。

他把折子放到一边,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是弹劾的。弹劾的是工部一个郎中,说他贪墨修堤坝的银子。他看了看,又批了几个字:着都察院查。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都是这些。天下这么大,事这么多,永远看不完的折子,永远批不完的本章。他每天坐在这里,看着这些字,批着这些字,觉得这天下离他很远,又很近。

他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坐的那个位置,比他这个位置大得多,也冷得多。父皇每天要看多少折子?要批多少本章?要听多少大臣吵架?要想多少他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里,想的不是这些折子,是舅舅。

舅舅今天会来吗?会跟他说什么?会怎么解释昨天那句话?

他不知道。

折子批到晌午,太监送来午膳。他吃了几口,又放下。高太监进来通报:“殿下,孙大人来了。”

他心头一跳。来了。

他点点头:“请。”

孙国栋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沉稳,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行了礼,坐下,看着太子。

太子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太子先移开了目光。

“殿下今日气色不大好。”孙国栋说,“昨夜没睡好?”

太子点点头。

孙国栋没追问,只是说:“殿下要多保重身子。这东宫,还指着殿下呢。”

太子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东宫指着殿下。这句话他听了多少年了?从小听到大。可今天听来,忽然觉得不对劲。

东宫指着殿下。那舅舅指着什么?

他没敢问。

他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孙国栋又说:“河工的事,臣已经料理妥当了。那个参臣的御史,明日会上一道折子,自承所奏不实,请陛下治罪。”

太子一愣:“他认了?”

“认了。”孙国栋笑了笑,“不认也不行。他收的那笔银子,够他死三回的。他认了,还能保住一条命。”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舅舅。”

孙国栋摆摆手:“殿下不必言谢。这是臣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

太子又想起那句话。分内的事。什么事是舅舅分内的事?保住他的太子之位?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他不敢问。

他只是点点头,说:“辛苦舅舅了。”

孙国栋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太子看不懂。他忽然问:“殿下,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太子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就是昨夜没睡好。”

孙国栋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起身告辞。

太子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出去,消失在雪里。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望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他也没觉得。

高太监在旁边轻声提醒:“殿下,外头冷,进屋吧。”

他回过神来,转身进屋。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忽然想,如果老太监说的是真的,如果舅舅真的是假的——

那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敢想这个问题。因为想了也没用。他离了舅舅,活不了。

他骗自己说,舅舅不可能是假的。舅舅对他那么好,从小就护着他,替他谋划,替他挡事。舅舅是他最亲的人。他怎么能怀疑舅舅?

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说到自己都信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骗自己。

窗外,雪还在下。

文华殿里,烛火燃起。他又拿起一份折子,开始批。

一切和昨天一样。

一切和昨天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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