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阿爹在镇上贩肉还未回,阿娘去河边洗衣,小康在睡觉,小福犹豫再三,还是按时赴约。等她到时,老头已经在那,正翘着腿在树下酣睡,小福不愿打扰,在一旁安静抱腿坐下。屁股刚沾地,老头就睁开眼,腾的坐起,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小福挠挠头,其实到现在她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也许她内心深处非常想练好这套拳法吧。
老头传授她吐息之法,练习数次后,她并未觉感到体有任何变化,老头神秘笑笑:“你再试试我昨日教你的拳法。”小福将信将疑,打出一拳,双眉微扬,练习两三招,惊喜又疑惑地“咦”了一声。今天运劲,气血畅通,昨天有些做不到位的动作,衔接不上的招式,今天竟轻而易举可以完成。兴奋之余,小福干脆一鼓作气打完一整套拳,昨天练完一整套,气喘吁吁,今天却只出了一层薄汗,并不觉疲劳。
待她收招,老叫花击掌高声叫好,上前摸她的脑袋,喜孜孜道:“娃儿当真聪颖,全天下的学生要都如你这般伶俐,夫子的头发就不会白那么快了。”抬头望望天色,太阳快下山了,“今天就教到这,娃娃快回家。”
“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呀?”昨天小福被他吓个半死,不敢多说话,生怕哪句不对又引得他大发雷霆,今天看他态度亲切,终于问出深藏内心的疑惑。
老头挠挠头,奇怪道:“老叫花就叫老叫花,还能叫什么?”
天下怎么会有人就叫这个名字?“你……你姓老吗?”
“姓老很奇怪吗?天下姓老的可多了,什么老不死、老不羞、老东西,不都是姓老吗?娃儿见识太少了。”
这些是姓吗?小福一头雾水,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老头扔下一句“明日还在这等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福跑回家,探头探脑,见父母尚未回来,才放下心,庆幸他们这几天在外忙碌,不然发现她出去大半天,追问起来真不好解释。
这天小福早早来到树林,怀中还揣着新鲜出炉的糕点,她看老头教自己辛苦,专程买来犒劳他。
她等得无聊,蹲下来捡叶子玩。不知是谁路过这时落下一颗果子,果肉早就腐烂,仍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小福掰下一撮糕点放到旁边,不少蚂蚁转头向糕点碎屑爬去。
“来晚了来晚了,老叫花睡过头了。”身后传来老头的嘟囔,小福起身,还没开口,手中的糕点就被掏走。看得出他对糕点的味道比较满意,吃完还吮了吮手指,把粘在上面的碎屑也舔干净。小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忽然觉得人生也许是一场轮回,小孩慢慢长大,又变成小孩。
她主动询问:“今天教什么?”
老叫花喝了一口酒,慢悠悠道:“教你怎么跟别人交手。武功不能死练,要活泛,最重要的是懂得变通,见招拆招。”话音未落,猝然
降葫芦中的酒泼向小福。
小福慌忙举手阻挡,同时后退,可是他出手太快,衣服还是被打湿一大片。她不满地抱怨:“好端端突然泼我做什么?”
老头冷笑:“泼酒又如何?真动起手来,还有人朝你扔石头扬沙子掷暗器呢。还有,别人打你,你只会躲,不会反击吗?”
小福心想也是,思索着攻出一招。
老头板着脸道:“练拳的时候不是很好吗?这下怎么软绵绵的?”
“我……我……”小福嗫嚅半晌,道出实情,“我怕打伤你。”
老头笑道:“若要让老叫花伤筋动骨,你怕是还得练上十多年。你要留手就留,我可不客气了。”飘然打出一掌,正中小福左肩。
那一章看似绵软,打在肩上却如被石头砸中,小福已知他不是虚张声势话,于是也硬起心肠,抬腿踢去,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这才对。”老头满意点头,提膝阻挡,小福借用腿上的惯性在半空转了一圈,横掌向对方腰部切去。
老头叫了一声好,手如闪电,骈指戳她手腕。两人你来我往拆招,小福已铆足气力,可是对方却往往未卜先知,自己的每一招都扑了空,相反对方出手,自己怎么也躲不过。她竭尽全力想跟上老头的节奏,可是等她觉得要追上了,猛然发现他的出招速度又快了一分,自己永远棋差一招。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福觉得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热气,双腿灌满铅,手臂酸痛,几乎举不起来,汗水睫毛上摇摇欲坠,形成一层水帘,渗进眼中的泡痛了眼球。
抹去汗水,小福颤巍巍开口:“再来。”嗓音竟已完全嘶哑。
老头却不动手了,只问:“咱们方才交手多少招?”
小福不假思索:“二百一十七招。”
老头点点头:“每一招你都记得?”
“你的和我的都记得。”见他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小福终于松懈精神,瘫软在地——她真的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了。
“我才教你短短两天,你能应对到这个程度实属不易。既然你都记得,我给你讲讲方才交手你该怎么应对才好。”
“你先不要讲。”小福难得不讲礼貌,有气无力地阻止他,强打精神,双手撑地支起身体,“我想出刚才有些招式怎么应对了。”
老头一怔:“你说说。”
“比如第七招,我不该长驱直入,而是应该避开,诱你出掌,再从左侧攻上,这样胜算更大。”小福边说手上边重演刚才过招步骤,老头的应对方法给了她很大启发,方才交手过程中对方每出一招她就将其思路融入自己的知识中,现在的认知又比交手前提升很大一截。
老头惊讶得咬指头,他年轻时也是备受赞誉的练武奇才,可是眼下碰到的这个小女孩,竟让他产生自愧不如之感。
“还有这一招,如果是你,应该会用手指头戳我这里。”她对穴位一窍不通,可是凭借刚才对老头的观察,分毫不差地点了点自己手臂上的天泉穴。
老头忽然想到:“我忘记教你认穴了。”这次他也不问小福,直接教起来,他已然发现不管自己教这个小孩什么,她的脑袋就像一个无底洞,能把所有知识一吞而空。
果然,小福听完脸上表情呆呆的,默然不语,老头却心知她全都明白了。
“明天教什么?”小福微笑,她已经开始有些期待明天的授课了。
“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这些学会了,其他的你今后自然而然就会了。”老头颇为落寞,眨眼就又换了一副不高兴的面孔,“你就给了我一碗饺子,我教了三天,这还不够划算吗?”
小福面红耳赤,她绝不是贪图占老头便宜,只是习惯而已。
老头自言自语道:“唉,老叫花一辈子能教上你这么个学生,也算三生有幸。走了,走了。”他拉长调子,潇洒而去。
小福在背后默默注视他离去的身影,等他变成黑点,茫然看向四周,恰好不知名的鸟振翅而飞,留下一声悠长鸣叫,听在耳中倍觉凄婉。
今天母亲会回来得早一些,空手回去不好交待,小福瞥见草堆中露出一只白色的小伞,心里有了主意。她拔出小伞,又四下里翻找,看还有没有其他蘑菇。
拔出另一只蘑菇时,她的手微微发抖,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伞盖上。
回到家,阿娘正在洗刷腌咸菜的坛子,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跑去哪里了?回来时碰见小康没?让他出去找你了。”
小福把劳动成果一股脑抛到桌上:“去林子里捡了些蘑菇,今天可以煮汤。”
阿娘不疑有他,笑晏晏道:“辛苦了!”
从那以后,小福再也没见过那个老人,她时不时还会去树林里转转,一来家中练武恐被家人看到,二来她内心深处还期盼着了某一日能看见那个老头在树下翘着二郎腿睡觉。
会武功这件事她藏在心中,没告诉任何人,但她也能感觉到身上发生的变化,比如说走路跳跃都比以往轻松,还能帮父母干更多的活。
一日一群小孩聚在一起玩推手游戏,这游戏的规则是双足立地不动,只用双手接触,谁的脚先挪动就算谁输。小孩们分成人数相等的两组比赛,小福小康一组。小康赢了一局,双方正好二比二平,关键看小福游戏的结果。
“姐姐,全靠你了!”“小福,一定要赢!”弟弟和小伙伴们都挥舞拳头给她打气。
小福屏气凝神,稳稳站定,伸手作势要推,对面的男孩躲开,她快速收回手,男孩上身摇了摇,又很快稳住。你来我往试探博弈数次后,两人依然旗鼓相当,队友们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小福心中一动,想到一个稳赢的法子。男孩双掌推来,她略微翘起小指,装作无意蹭过他手腕内侧经渠穴。男孩轻轻“啊”了一声,小福乘胜追击,双手托住他小臂,往自己怀中引,他果然站立不稳,为了不摔倒,不得不向前踏出一步。
他们这边的小伙伴又跳又笑,兴高采烈,另一组的小孩则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有同伴发牢骚:“你平时不是很擅长这个吗,今天怎么就输了?”男孩揉着手腕抱怨:“今天也是倒霉,我哪知道手会突然抽筋,要不是这样,咱们赢定了。”
阿娘本来提着菜篮笑吟吟看他们玩耍,见胜负已分,招手道:“小福,回家帮我择菜。”
“来啦!”小福快活地答应,小跑着跟上母亲。
走进内院,阿娘随口问道:“你方才点的那孩子什么穴位?”
母亲问话,小福并未多想,脱口而出:“经渠啊。”说完才觉得不对劲,紧紧闭上嘴,目光慌乱的到处溜达,就是不敢看母亲神情。
阿娘目光严肃,面沉如水:“你既然会认穴,有人教你武功是不是?”
她素来不擅长撒谎,对家人更是从来有什么说什么,可是自己曾答应不把有关老爷爷的事说出去,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一时找不到两全之法,既没有点头,也忘记摇头,支支吾吾半天,什么都没说。
阿娘面无表情,凝视她半晌,突然伸出双指,直戳女儿眼睛。
眼睛是重要部位,小福下意识躲避,双指擦着她的鬓发掠过。一击不中,阿娘又张开手掌,往她胸口拍去。小福左手封住她攻势,右手灵活如蛇,缠上她小臂,轻巧卸去力道。
眨眼之间,母女俩已拆过七八招,心中皆是惊骇。小福震惊于母亲外表柔弱,居然武功不俗,阿娘则震惊于女儿武学上已有如此造诣,自己居然一无所知。
阿娘收回双掌,不再出招,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失神地看着她,目光变幻不定,时而欣慰,时而凄婉,时而怅然。
晓得自己偷学武功的事惹恼了阿娘,小福一时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喊了声“阿娘”,忐忑观察她表情。这声呼唤让女人如梦初醒,她走上前,蹲下身仰望女儿,问道:“小福,谁教你的武功?”
小福心乱如麻,为难道:“我……我不能说。”
女人思忖片刻,展颜一笑:“有人教你武功,却警告你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这话能答吗?小福举棋不定。阿娘循循善诱:“他只说你不许告诉其他人,却没有不让其他人猜出来吧?你只说是或者不是,这些可都是阿娘猜出来的,不是你告诉的,这样就不算违反承诺吧?”
这样一想也对,小福心想,就算老爷爷日后知道这件事来责问问,自己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全是阿娘猜出来的,谁让她太聪明?自己可是谨遵承诺,守口如瓶。于是点了点头。
阿娘思忖片刻,又问:“教你的是可是一个中年人?不,不对,是一位爷爷吗?”
小福又点点头,心中奇怪母亲怎么知道是位老爷爷。
阿娘深吸一口气,点住自己左眉问道:“他这里可是一道断口?”
小福讶然,想问母亲如何知道这个细节,硬生生忍住,只点点头。
“果真是他……”阿娘喃喃,双眉紧蹙,沉吟片刻,忽而又释然地笑了,“若是他的话,你也算走运。”她起身搂住小福,两人在台阶上坐下。
“这个老头叫梅凤鸣,以前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可是十几年前家中遭逢巨变,他深受打击,从此变得疯疯癫癫。你是不是奇怪世上这么多习武之人,阿娘怎么独独猜中是他?那是因为他的武功路数奇特,我虽然从前没见过你使得的这些招数,可是觉得像他的风格,没想到一猜即中。”她沉默许久,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凝视小福,捧起她到了脸道,“江湖复杂,阿娘真不想你牵涉其中,就算学会了天下最强的武功,又能如何呢?所以我从来没有教过你武功,也不想你学,可是……可是你是……你是阿娘的孩子,于武学一途的天赋又怎么会差?”
小福觉得阿娘好奇怪,明明面朝自己,可是她觉得阿娘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福,武功既然学了,也就罢了,可是若非为了自保,以后千万不要在旁人面前显露,知道吗?”
“我知道了。”小福搂住母亲,依恋地偎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