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预约 第7章 余温

天一琴房的备用电源在两分钟后缓缓启动。

柔和的应急壁灯渐次亮起，将原本沉浸在黑暗中的角落重新拉回了人间。

沈岁和长而卷曲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眼角的湿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双手死死抓着陆淮宁的衣袖，额头甚至还抵在对方的膝头。

两人靠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听到陆淮宁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中源源不断传过来的炽热体温。

沈岁和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在一秒钟内退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触电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半米，背脊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依然带着没能完全平复的急促。

“对……对不起。”

沈岁和垂下眼睫，别过头去，极力想要掩饰自己刚才失控的狼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与脱力后的虚弱，原本竖得极高极硬的防线，此刻裂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陆淮宁依然单膝跪在地板上。

他的手上还残存着沈岁和肌肤冰冷的触感，手里那只复古打火机的火苗早已熄灭，散发着一丝极淡的火柴焦味。

陆淮宁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淡毒舌的语言去剥落对方的尊严。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缩在墙角、浑身散发着无助与窘迫的年轻人，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应急灯昏黄的光晕，深邃得令人看不清情绪。

“你怕黑。”陆淮宁开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岁和紧紧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他极其厌恶这种被人剥开伤口、看到软肋的感觉，尤其是眼前这个人还是陆淮宁。

“这是我自己的事。”沈岁和强撑着站起身，但由于双腿极度酸软，身形剧烈地晃荡了一下。

一只宽大沉稳的手掌极其精准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陆淮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长腿一迈便挡在了他身前。他的动作强势而利落，却在托住沈岁和手臂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甚至巧妙地替对方分担了大半的体重。

“站好了。”陆淮宁低沉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放开。”沈岁和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冷硬，“陆先生，今天的四个小时已经到了，我要回去。”

陆淮宁转头看了一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下午六点十五分。

因为下午老街采购和刚才的断电意外，今天的预约时间早已超出了协议规定的四小时。

“沈岁和。”陆淮宁没有放手，反而收紧了指节，将他牢牢定在原地，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能够看穿人心的解剖刀，“你现在这个状态出去，走不到路口就会晕倒。”

“那也与陆先生无关。”沈岁和抬起头，那双含着泪光的清澈眼眸直视着对方，“协议里只规定了我需要工作四个小时，没规定我还要向你交代我的病史。”

看着他这幅宁死不折、分明浑身发抖却依然要打肿脸充胖子的模样，陆淮宁的眼底隐隐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与心疼。

“小陈。”陆淮宁突然提高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

候在走廊里的助理小陈立刻推门进来：“陆总，有什么吩咐？电网那边说是雷击导致的主线路故障，五分钟内恢复全楼供电。”

“去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入口。”陆淮宁面无表情地命令，“送他回去。”

“我不坐你的车。”沈岁和几乎是本能地拒绝。

“沈先生。”陆淮宁低头看着他，双手交叠在胸前，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不容拒绝的霸道气场，“如果你在离开天一琴房的路上出了任何意外，导致后续的修复工作延误，算你违约。”

“你——！”沈岁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这个男人总是能精准地抓住了他所有的软肋与软穴，用最冷酷的语言说出最让人无法反驳的话。

“拿着你的工具箱。”陆淮宁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径直拿过工作台上清理了一半的八音盒零件，小心翼翼地放进防震盒里，锁入密码柜，“明天恢复正常上班时间，我不希望看到一个病怏怏的修复师。”

说完，陆淮宁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只留下一道挺拔冷硬的背影。

沈岁和站在恢复亮堂的琴房里，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有些脱力地扶住了桌角。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刚才被陆淮宁握过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里炽热的温度，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烙印，顺着血液一路烫进了他冰冷溃败的心底。

……

半小时后，黑色迈巴赫平稳地停在了“鸣玉阁”古朴的牌坊前。

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

沈岁和提着樟木工具箱下了车，踩着湿滑的青砖路朝后院走去。

老旧的院子里一片漆黑，师兄张诚因为高利贷的事情早已不知躲到了哪里去，空荡荡的古物修复室里散发着陈年木料与霉味交织的气息。

沈岁和没有开灯，只是默默地坐在了师父生前最喜欢的那张太师椅上。

黑暗再次将他包围，但奇妙的是，这一次，他的脑海里没有浮现出那个可怕的废弃木料库，反而反复闪烁着雨夜琴房角落里，那一团跳动的金色打火机微光。

以及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音乐家，蹲在地板上扣紧他手指，手上的温度犹如明火把他的身体点燃，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别怕，好吗。”

沈岁和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将自己环抱起来。

在这个冰冷而空旷的雨夜里，他第一次发现，那个被他视为宿敌与罪魁祸首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温度，竟然成为了他这三年来，唯一握紧过的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