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 第48章 第 48 章 共生

七年后。

落地窗前，绿萝垂吊着凭栏斜斜地向阳生长着，给灰蓝色的冷清房屋里，甩了点点光斑，留下了颗颗星辰点点的玛瑙。

亚麻浅粽的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精致的五官褪去了稚气后，更加的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雅致端正。

秦漾的腿上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毯子，白色的，给原本锐利锋芒的人多了点柔和，这是近几年因腿伤才养成的习惯。

指尖下意识的捻着边缘上的流苏，相似的动作，她们之间越来越像了。

时光静好，仿佛在这一刻停留了下来。

刚刚完成的工作被归整收纳好，放在桌上，一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以金融为主，心理为辅。

阳光穿过叶隙，在她摊开于膝头的书页上投下晃动光影，像极了许多年前，学校教室的午后。

一晃，十年已过。

油墨书香的气息混着窗外的雨后湿润，在呼吸间，织就了一张舒适的锦绣，像云间绵，柔软又清新。

毯子下的双腿依旧带着浅薄知觉，只是…这几年越发像两条借来的、不属于她的枝干，她已经不知道有没有好的那一日了。

起初是蚀骨的恨，后来是麻木的接受，再后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习惯与适应。

如今常萦将公司一部分真正的核心业务交到了她手上。

外界起初只知常总身边多了一位手段精准、心思难测的“秦助理”，从前年开始，才正式宣布了继承人，收为养女。

现在，她有了能力保护身边人，可她…却不敢靠近了。

桌角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林慕老师发的消息。

“stream回国了。”

风过铃琅，漾起了一片涟漪。

校园一如往昔，迎来送往着各位学生。

风景没怎么变过，只有人不同了，不过再过个几年，这地方也怕是没有以前的样子，回忆也只是回忆。

幸好，还来得及看看她从前存在过的痕迹。

只是今天的校园，格外兴奋。

“听说了吗！今天学校特地请来了一位教授来给我们代一段时间的课。”

“好期待啊，听说在国外时，曾参与过多项研究，尤其是神经修复，结合了针灸镇痛和针灸促神经再生。”

“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说笑笑中，上课铃响了。

年轻的温和面孔，待人越发和风细雨，历经时间的锻造，气质更加通透淡漠，如同晨起的薄雾，看似无形却有形。

浅棕色的瞳孔带着数年如一日的温柔，似乎严寒从不从侵蚀点滴溪流，却也从不曾意识到底下的寒潭。

沈溪笑着看着底下的学生，询问着他们上到哪儿了，听着和陆老师告知的进度一样，也就放下心来，安心给他们上课。

有不少学生私下议论。

“这么年轻的老师，真的是教授吗？”

知情的学生格外骄傲的回答。

“她是学校破格引进的特聘研究员，国外好几个大奖呢！”

听到上面开始讲课后，也不再说话，开始了一天的学习。

湖边杨柳依，拂晓破镜湖。

当时钟点到落下时，下课的欢闹声围绕，在沈溪收拾教案时，一枚薄薄的金色枫叶书签从书中滑落。

她俯身拾起的动作有些匆忙，指尖抚过书签上那行细小的刻字。

「愿四季相伴」

黄色的星星伴随着垂落的穗子的，精致小巧，在夜幕中永不流失，启明星辰大海，点点缀化银河。

等有学生好奇张望沈溪怎么愣住时，她已恢复淡然，将书签仔细收进贴身口袋。

走出教室后，窗外恰好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像极了十几年前，昶蔚曾载着她穿过海棠花道时，一路叮当作响的清脆与欢乐。

也不知道，海棠花是否仍在。

南城…她们怎么样了。

在回南城之前，沈溪曾特意向其它老师打听问过，知道昶蔚之前在这里上大学。

自从七年前的那一通电话后，便再也没有联系，她很想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

“沈教授。”

是学校里的王老师，看来是私事。

“王老师，有什么事吗？”

王磊站在安全距离外，有些紧张的望着沈溪，听到她的问题后，深吸一口气。

“沈教授，我喜欢你…”

沈溪听着王磊老师说完后，愣了片刻，温和的拒绝。

“抱歉，我有爱人了。”

很快，沈溪便找借口说还有资料要看，转身离开了这里。

她拒绝了人后，独自走在校园里，望着那些并肩而行的学生，朋友以及情侣，想起十年前，她和昶蔚也曾这样，走过校园的每个角落。

随后按照林慕老师的嘱托，前去看望吴老，打算简单送个东西后，就去云家拜访，想去看看她。

“stream~替老师看一下那老头子嘛，拜托了，教你的李教授也是那人的徒弟，明明她也怂，不敢去看望老师！”

回忆起当时两位老师闹腾的样子，沈溪温柔的笑着，朝远处走去。

风大了，吹得人衣角翩然。

也抚干了她的眼泪。

云嵌来祠堂的次数多了，一年来一次，而这一年已经来第三次了。

她也不知道来看什么，云出岫恨她入骨，爷爷算计了她们的一生，父母早早去世，甚至已经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

只是，她太无聊了。

“云嵌。”

“这几年还没劝够，我都听够了，姑姑。”

云缨随意的挽了挽白发，动作利落的牵制住了面前的人，压制住了云嵌所有的挣扎，从旁边看，也不过是在安慰人罢了。

“云嵌…姑姑告诉你，云家人就算死光了，你也必须撑起来！”

“凭什么！”

云嵌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眶泛着红，为了这个位置，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一步一步地看着她们走向死亡，走向解脱，那她呢……

“就凭你是老爷子亲自定下来的继承人！”

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姑姑…我也是人，我不是工具……”

云嵌瘫倒在列祖列宗，所有的，血缘关系的亲人面前，流了泪。

是人如何，是工具又如何，这就是云家人的命。

云缨忍住心软，跪在了所有列牌面前，白发倾泻，掩饰住了所有神情，再次起来，她依旧是那个无情的云缨。

而不是那个曾叛逃云家的云缨。

“那云霄呢，那昶蔚呢，凭什么他们可以……”

“昶蔚是因为她的母亲离婚了，云缇入狱，法律意义上来说，她不属于云家人。”

“至于云霄，很简单，人家生来就是独子，金尊玉贵，知道自己没什么作为后，及时攀附林家少爷，说句难听的，是林家的少夫人，只要林家云家不倒，他可以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和幸福。”

一双金丝玉手镯于手腕处碎裂，云出岫的那一个彻底断了，而她的完好无损。

云缨冷笑不断，苦涩的泪流了满面。

“况且，你以为昶蔚就真的自由了，常家那个烂摊子…也不是什么善茬。”

此刻，那云缨口中，不是什么善茬的常家“烂摊子”此刻正化成了秦漾手边厚厚的一叠文件，弄的人焦头烂额。

她揉了揉眉心，身边的助理立刻递上温水，她们都心照不宣地照顾着这位身份特殊，但极其优秀的继承人。

常家相较于其他家族来说，人员简单，比如说这一辈最出色的，也就是常总，不过常总如今才四十五岁，正是拼搏的时候，为此，不少有人质疑，为什么要现在定下继承人，而且还不是常家人，因为这件事，当年还闹了一段时间的内乱，后来因常萦的强势控局，和秦小姐的优秀把握，才没有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惨烈后果，平稳的度过了这段时期，因此，还拔出了不少的不服的“钉子”。

其次便是常蔓小姐，在绘画上的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已经拜入国画大师的门下，成为了年纪最小，最优秀的学生，至于剩下的亲戚不值一提，毕竟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被收拾的服服帖帖了。

“秦小姐，该去吴老那边了。”

沐熙指尖轻叩房门，得到应答后，推门而入。

她目光先落在秦漾身上，轻声询问着。

待秦漾点头应允，她便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平稳地进入电梯。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动，最终停在一楼，门开的瞬间，外面的微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香，悄然涌了进来。

“沐熙，麻烦你了。”

闻着外面久违的清新空气，秦漾放松了紧绷的模样，眉间纹也淡了些。

秦小姐也该多出来走走，久卧对身体不好。”

沐熙一本正经的劝着眼前人，当年她受困于流言蜚语，是秦小姐拉她出来，给了她一个机会，如今，看着秦小姐这样，心里也愈发不好受。

秦漾只是回了一句。

“走吧。”

吴老的药堂古色古香，生意兴隆，格外红火，小声地交流给安静古朴的地方添了几分烟火气息，看着吴老的气色都比寻常人要好了不少。

药罐的“咕噜咕噜”声传来，脚步声匆匆且轻浅，吴老正忙着给病人看诊，一边的学徒在旁帮扶着，另一边，正在抓药的是吴老新收的一个学生，叫时颖。

时颖见到秦漾来了，眼睛亮亮的，简单舒适的衣服上沾了点灰尘，整个人清爽又明丽，召呼着刚下来的学妹替她顶一会儿后，就连忙带着她们往后院走。

“抱歉啊，秦姐姐，这几天流感，来看病的人有点多。”

秦漾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后院里，檐下挂着几串早已风干的艾草与菖蒲，墨绿的叶片蜷曲着，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墙角的石臼旁，晒着铺开的陈皮与枸杞，橘红与朱红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席子边缘还压着细竹条，防止风卷落叶沾染以及避免蜂蝶靠近。

“秦姐姐，你在这里先休息一会，老师马上就来，我也先去忙了，再见！”

说完，时颖就快步离开，赶紧收拾去帮老师上，生怕晚了一步，就又要被吴老头骂，还要被罚，那厚厚的医书可不是说的玩的，都不知道被罚抄了多少遍了。

想着想着，又狠狠打了个激零，半刻也不敢耽搁的跑了。

秦漾望着周围的环境，淡淡的草药香仿佛有着安神的作用，让连续忙碌数天的她，靠着轮椅睡着了，沐熙贴心地将靠枕放好，便走到了一边。

忙碌了半晌后，终于到了正午。

风铃响，故人归。

风过无痕，叹卿难聚。

“抱歉，小姐，我们中午休息。”

正在忙着算账的时颖见到有人来了，随便抬头瞧了一眼，看见是个美女姐姐后，语气委婉地拒绝道。

“吴老先生是林慕老师的师父，我是来替我老师看望他老人家的，不知，他身体可好。”

听到是林慕师姐的学生，时颖脸上的疏离瞬间褪去几分，手上的东西一搁，高高兴兴的，带着沈溪就往里面走。

“我跟你说啊，吴老头可古板了，天天绷着个脸，还让我们罚抄，怪不得师姐宁愿待在国外，怎么着都不想回来，前段时间一个师兄来了，啧啧啧，又被罚了三遍医书……”

“咳咳！”

听到这声咳嗽，时颖即刻僵住了，扔下一句“我还有点事”，就“光明正大”的溜了，

穿过栽着老槐树的小院，正屋门帘正被人掀开，一位白发老者正扶着门框站着，眼神清亮。

看起来，完全不像时颖和老师说的那样，是个古板的老头。

“吴老先生。”

鼻尖先萦绕开老槐树的清苦香气，混着屋内飘出的淡淡药草香，与国外教导的李教授格外相像，反倒不像是老师的师父。

“是羡丫头的学生？快进来，她前儿还跟我打电话，说你这孩子机灵得很。”

吴老招呼着，清亮浑厚嗓音带着浓浓的亲切感，桌子上还摆着刚刚沏好的茶水，清香中微苦，回甘又爽朗。

沈溪连忙上前扶着吴老先生坐下来，笑着递上带来的点心。

“吴老先生，这是老师让我给您带的，说您爱吃的老字号松糕。”

吴老看着松糕，眼睛眨都不眨了，笑得跟个小孩子似的，尝到熟悉的味道后，眯着眼睛可开心了。

“现在这老字号的可不好找噢，费了不少心吧，来，坐。”

茶香弥漫，舒适自然。

“李丫头和慕丫头天天待在国外，七年前还来看我一次，不就罚了几遍医书嘛，小气吧啦的这几年都不来看我老头子一眼，溪丫头，你可不准学她们。”

吴老先生年纪大了，反而更加小孩子心性，喜欢让人哄着。

“知道了，吴老，是老师的错，老师在国外有着刚研究的项目，所以才让学生来看您，吴老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可不好。”

听着吴老先生絮絮叨叨地念着，所有的言辞不满里都是思念，沈溪敛了下眼睑，笑着回应着，给吴老先生空了的茶杯里又添了点茶水。

“谁生气了，我才不在意，一大把年纪的人还让小孩替她们担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吴老先生说着说着转移了话题。

“关于药草，你学了多少？”

沈溪愣了一下，正经危坐地回答道。

“大致都知道。”

……

考了很多药材以及各种脉象知识，随着沈溪的回复，吴老先生更是不住的点头，眼里满是对后辈的赞叹和欣赏。

“好了，不错，去后院辨认完药草后，就去把我那个医书抄个三遍，用毛笔写，去吧。”

“是。”

药香氤氲的后院里，安静中携着轻微的声响，墙角的金银花藤肆意生长着，淡淡的花香融入了草药中，催醒了沉睡中的人。

迷茫的视线里闯入了一个月亮，此后余生，不再孤寂，静无声。

那道数年存在记忆中的人，就像是那水中影，生怕一触碰，就消散了，她的眼睛里泛起了红，这些年的委屈就像潮水流了下来，一滴泪含了满腔思念。

直到沈溪拿着吴老要的药材走来。

昶蔚急忙的闭上了眼。

她不想…她怕，别发现她，不要……

转角处，轮椅上那抹熟悉的身影让她顿住了脚步。

静得听着自己的心脏声在跳动。

那人膝上盖着白色薄毯，指尖无意识捻着流苏。

脚步声离开了。

昶蔚若有所觉地抬头，四目相对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风过艾草，七年时光在目光中无声流淌。

沈溪手中的药材气息悄然发散，惊起一屋药香，带着无尽的茉莉花香，徒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青阳……”

那句话…是幻觉吗……

阳光下溪水波光粼粼，暮色下流淌停止了奔波。

太阳是溪水的心脏，当阳光重新来临，流淌的血液将复苏新生，枯木逢春，群山泛青，万物疯长出骨血。

重逢之时，一个自卑，一个胆小，在这场名为爱情的赌博场中，她们相离太久，久到重逢，因爱踟蹰，徘徊不定。

无人知晓，思念如朝升落日的潮汐，在看似平静的汪洋中汹涌澎湃，在辉阳之下，与天池共生。

为什么又酸涩又难过啊，明明想写一个开心的重逢的……

好消息：重逢了。

坏消息：她们好像错过了。

青阳，淼淼，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第 48 章 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