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 第45章 第 45 章 渡曈

桌上的笔歪扭曲折，撒落了满纸墨青，书尽了相思忆言。

哪怕是离开，哪怕是音信全无，依旧盼望重逢。

发丝轻掩面容，一声声叮咛细嘱，皆为回忆的作祟，令人无法忘怀，一言一行，透着细雨蒙蒙的怀念。

这是腕间恢复后的三日，也是被判处死刑的第三日，明明应不作念想，却忍不住颤抖滑落，一次又一次，直到逐渐动弹，可时间从来都不等人，天下过江之鲫何其多，浪潮永远高过前一浪。

沈溪倒底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渐渐的，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专心研究中医，日常阅读也以古籍为主。

林慕也没有说什么，虽然医术分支太多，但本为同源，她先前也是希望后继有人，倒是险些忘了，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希望如今，她还来得及。

学院，或许就是一场互换的人生。

之后，她为沈溪找了一位中医，此后日日钻研，养伤。

图书馆里，沈溪伏案的侧影，一束暖光打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和散落的墨迹上。

翻阅无数的现代医学的书籍，和几卷古朴的医典被置于灯下。

光影交界处，林慕静静伫立，眼神复杂，惋惜与动容并存，但更多的，是见证一颗种子在冻土下悄然转向、寻找缝隙的敬意。

“老师，您来了。”

当沈溪看到林慕老师来了后，急忙起身，却被她轻轻按住肩膀，坐了下来，看着面前这个她最骄傲的学生，眼神越发温柔。

“stream，这段时间学的怎么样啊~……”

沈溪轻轻点头，将书签夹在了纸张间，盒上了书，带起一阵卷香，然后看着林慕老师回答她。

“谢谢老师帮我找了李教授，李教授很好，她教了我很多东西，先从理论开始，当诊断学和中药学，接下来是方剂学…”

听着沈溪说话，心里的烦躁都渐渐平静了下来，来自专业知识的认真严谨，目光中更是停不住的赞赏。

林慕老师从宽敞的包中拿出了那个从昶蔚病床上故意遗留下来的书签，其实从看到这个书签时，她就知道这是两人之间很重要的心意，如此，也算物归原主。

“那就好，来看看这个。”

沈溪看着熟悉的物件渐渐来到自己面前，越发的清晰，眼前景，却更加模糊。

当她颤抖着眼睫，望着面前的书签时，发现它依旧有着初赠时的完好精致，丝毫看不出变化，恰如当年。

“那个姑娘在我临走前，拜托我把这个书签给你，希望让你安心，她那边一切都好，腿伤也在渐渐恢复。”

林慕老师编造着，一段完美的，看不出端倪的谎言。

她的声音温和，生怕触碰到了她的痛苦，甚至被识破谎言，造成更加不可逆的影响。

沈溪伸出缠着纱布的手，指尖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才缓缓地、极其珍重地接过那枚枫叶书签。

冰凉的触感，仿佛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沈溪所有强装的平静，寒冷的厚重冰层，轻而易举的被打破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地注视着，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枚书签上。

图书馆里的光线浅淡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影，勾勒出一种近乎画卷上易碎的安静。

林慕看见她握着书签的力度同样的轻而而力，另一只手的指节处，却因过度用力而泛起了青白。

那不是一个听到好消息的人该有的反应。反倒像…在漫长黑暗里独自跋涉的旅人，终于触到一丝微光时，转身想要离开，那种惊惧，不敢置信，生怕是海市蜃楼的恐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书页间淡淡的墨香与药草气息在无声流淌。

良久，沈溪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沙哑。

“老师，她…是不是特别疼？”

林慕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继续温柔的安抚着。

“现代的康复技术很先进，疼痛是可控的。”

她编造了近乎完美的谎言，却低估了爱一个人，会先本能地关心她最细微的感受。

一个谨慎而真实的回答结束后，她走上前，轻轻将手搭在沈溪微颤的肩上，感受到布料下清晰的单薄骨肉。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而你，stream，你需要给她一个……完好无损的你自己。”

沈溪的肩膀在她的掌心下僵硬了片刻，随即，那紧绷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将握着书签的手轻轻贴在心口，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则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空荡荡的位置。

“谢谢您，老师。”

她终于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里，那些破碎的光仿佛正在重新的，努力的，缓慢地重新聚拢。

“我会的。”

为了儿时的新生的梦想，历经少年时光的荡尽天下不平事泯灭，带着重新复苏的希望向未来前尽。

为了那个在远方为她忍受疼痛、努力站起来的爱人。

终有一日，她能亲手将这枚承载了所有思念与约定的书签，完整地交还到它的主人手里。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安静地覆盖着这个世界。

室内，一盏孤灯，数卷医书，无尽的灵魂在伤痛中重新锚定方向，于无声处，继续向前走。

很快，春节到了。

外面的欢庆氛围可谓是浓墨重彩，舞狮欢歌跃舞，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许多人在街上笑着玩闹，陪着家人团园。

学生公寓里，蒋玉汐正兴致勃勃地在门上贴倒“福”字，红纸映得满室都有了暖意。

“Stream！快来帮我看看歪没歪！”

蒋玉汐回头摇手招呼，笑意爽朗，在一片红中显得越发可爱，旁边人不停的帮她，和她一起玩闹。

沈溪从药碾子前抬起头，手上还沾着草药的些许清苦气息。

她看着那抹鲜艳的红，有些恍惚。

往年的这个时候，昶蔚总会拉着她，在宋姨家热闹的厨房里，笨拙地学着包饺子，面粉沾得满脸都是…

【如今，我会做饺子了，而且，很好看，很熟练了。】

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痛，但她这次没有放任自己沉溺。

她走到蒋玉汐身边，仔细看了看。

“左边，再高一点点。”

她轻声说。

手机里放着熟悉的春晚，那一句“春节好。”映在了所有人心中。

当红色的窗花在玻璃上贴稳时，沈溪默默地将一枚同样小巧的、用红纸折成的“平安符”，压在了那枚枫叶书签之下。

异国的雪夜，这一点点由自己创造的人间烟火，或许是最好的药引。

烟火爆竹，色彩斑斓的绽于黑幕之上，满庭芳暮落，碎琼英遥乱，点点白雪又落了三千青丝。

轮椅上的她倚在庭院中，晚上的月亮在雪中飞景里柔情婉约，映着世间相思。

腿伤将其困于轮椅，她竟恍惚间伸手，去接这绵软，触之若水的花，仿若不觉其中寒冷，相思忆，何人知。

往日高高束起的万千乌云，恍惚间，鬓边轻挽，似是故人来。

颈侧交握，暖意轻痒，才知无人至。

“望卿安。”

往日最不喜欢的古言的她，竟也有感而发，是太像，也许是太思念。

这段时间，她接手了一部分工作，以常萦身边的助理存在，改名为秦漾，她每日忙碌着，工作量明显的见长，好在的是，工资是正常获得的。

日复一日的过去，腿部的感知越发明显了，医生说是之前治疗的效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春节团圆，合家欢乐，竟在旁人眼中衬得她更加冷清，孤寂，昶蔚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自顾自接了一会儿雪后，坐着轮椅，转身离开，空余一处好景。

朽木凝花，华美精莹。

站在角落里的云嵌，观察着这个生活在外的妹妹，其实仔细说起来，她们之间并不熟，交际也不过是因为云出岫而已。

按理说，拉入局中的棋子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当年的江清梦也是一样，不过是昶蔚比她幸运，也比她更优秀。

衣服口袋里，一颗颗橘子样式的软糖依旧被她随身携带着。

在父母离世后，唯一留给她温暖的亲人也丧生在冰冷的云家，那句初见的“小妹妹，你好啊”永远留在了回忆中。

云嵌踩着雪，嚼着糖，伴着冰雪与蜜糖回到温暖的房间里休息，然后熬夜继续工作，准备会议内容。

常萦此刻正在打电话，房间里视野开阔，装修冷峻。

她正在批阅着文件，眉目冷然，严谨的察看着，咚咚的敲门声，让她肃然开口，请人进来，助理推着昶蔚发出一阵咯吱的地板摩擦声。

常萦头也不抬便道。

“南区项目审计报告的漏洞，你抓得比我想象的准。云家那群旁支，现在恐怕睡不安稳了。”

昶蔚点点头，指尖在膝盖处轻轻点着。

“如今，云出岫在云家几乎快算得上一家独大，你想撕下来一块肉，怕是不容易。”

常萦听着这话，连指间转着的笔都扔了下来，抬头皱着眉，无语的笑道。

“你不用激我，小家伙，我可不贪心。”

“我可从来都没有想过撕下来一块肉的想法，不过是想给云家未来的家主卖一个好处，沾点汤喝罢了，把你那两败俱伤的想法给我收起来。”

被看出心思的昶蔚也不反驳，安静的听着常萦接下来的安排，心思各异。

直到手机震动声响起，常萦才止住了话，把工作的一些文件递给了昶蔚，随即喊了助理带着她回房，才接起了电话。

“姐姐~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嘛，我想你了。”

甜甜的撒娇声传入常萦耳中，显得越发可人怜。

“蔓蔓，姐姐错了，在过个几日姐姐就回来了，别生气啦，乖乖，姐姐还特意买了好几个漂亮首饰，给你赔罪，好不好。”

哄着妹妹的常萦，声音越来越温柔了下来，透过电子声都能听出，她甚至还夹了噪子。

不过对于常蔓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毕竟…从小到大她姐姐都是这样说话的。

“行吧，那就勉勉强强原谅姐姐叭，对了！我还要烟花，大的烟花放不了，小的总行，还有还有，下次我也要来，不准再抛弃我一个人在家。”

常萦格外耐心的哄着在南城过春节的妹妹，承诺回来的时候一定给她许多漂亮的烟花，至于后面那句，敷衍加转移话题也就过去了。

“姐姐~我好想你。”

常萦听着心更加软了，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给了一个大大的亲亲，然后回了家里的宝贝一句“也想你了”。

聊了一会家常后，常萦突然想起常蔓的作业，于是连忙开口问。

“常蔓，你作业写完了吗？”

电话那头声音一紧，衣服的摩擦声和桌椅的托拉声透过电话转来，常萦又气笑了。

“常蔓，我告诉你，我回来后作业没写完，试卷加倍。”

说完也不听常蔓那头的哀嚎，一把挂了电话，想起之前给她补课，写作业的场景，头又疼了。

她揉了揉眉心，冷峻的眉眼难得染上几分真实的疲惫，却又带着纵容的笑意。

她想起常蔓小时候，也是这样软软一团跟在她身后。

父母早逝，商界虎狼环伺，她不得不把自己淬炼成刀，却可以在妹妹面前卸下所有铠甲。

那次常蔓手术后高烧不退，她抛下十亿的并购案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自那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比起妹妹的平安，再重要的合同都轻如鸿毛。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沈溪的得寸进尺和昶蔚的试探，不过确实不容辩驳的是，这其中不乏对她们的招揽和赞赏，优秀的人才…谁不喜欢呢，这一笔交易不亏。

至于云家…当然是能得到多少算多少。

手机屏幕亮起，是常蔓发来的消息，照片里她举着半成品作业，哭丧着脸，背景还能看到烟花包装盒的一角。

常萦失笑，指尖轻点回复。

写完三页，允许你玩最小的仙女棒。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冰冷的城市华灯初上，常蔓的存在，是她所有算计里唯一的感性，所有权衡中不变的锚点。

安静的，美好的氛围，写的好开心！我的两个宝贝女儿，好棒好棒好棒！！！～(·ε｀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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