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 第12章 戒指

一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周日早上，王曦墨被厨房传来的香味熏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过手机一看——才九点半。她本想再睡一会儿，但楼下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而且不是一个人的声音。她竖起耳朵听了两秒，蹭地坐了起来。

是姐姐的声音。还有哥哥的。还有……妈妈在笑。

她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用了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然后踩着拖鞋跑下楼。

餐桌前，全家人已经坐齐了。

爸爸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杯看报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妈妈亲自在厨房忙碌，正在切菜，嘴角带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笑。姐姐王屿站姿挺拔，跟在妈妈旁边打下手。哥哥王铮坐在爸爸左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慢条斯理地嚼着。

看到王曦墨从楼梯上冲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爸妈，姐姐，哥哥，你们早啊……”她的声音有点虚。

“早什么早。”妈妈瞥了她一眼，“都几点了，还穿着睡衣跑下来。上去换衣服。”

王曦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确实不太体面。她脸一红，转身就要往回跑，又被妈妈叫住了。

“周叙理几点到？”

她脚步一顿：“……说是十一点。”

妈妈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上去。

王曦墨跑回房间，把衣柜翻了个遍。她试了三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第二套太随意，第三套……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最后还是选了那件奶白色的羊绒衫配浅灰色的长裤，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薄大衣。不算太隆重，但也不失礼。

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下楼。

二

十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王曦墨蹭地站起来，想去开门，被妈妈瞪了一眼。她乖乖坐回去，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哥哥王铮起身去开门。门开了，周叙理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叔叔阿姨好。打扰了。”

王曦墨偷偷从餐厅探头张望。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他手里拎着几个礼盒，站在玄关处，脊背挺直，目光沉稳。

他进门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她从餐厅探出来的脑袋。

“站好。”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她小声嘀咕：“谁没站好了……”乖乖缩回去。

王铮带着周叙理走进餐厅。周叙理的目光扫过餐桌——爸爸坐在主位，妈妈坐在他右边，姐姐坐在左边，哥哥回到自己的位置，王曦墨坐在妈妈旁边，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叔叔。”他微微颔首。

爸爸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家小子，坐下说话。”

三

周叙理拉开王曦墨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桌下，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收回。

王曦墨侧头看他，他正看着爸爸，表情平静。

“林家那档子事，曦墨她哥查的，我都知道了。”爸爸端起汤，喝了一口，放下，“你怎么看？”

周叙理没有急着回答。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迎上爸爸的视线。

“叔叔，林家的事我早查清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林雅柔接近我另有目的，我没查清之前确实给了她机会。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爸爸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小子倒是坦率。”

妈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叙理碗里，适时追问，“林家那边，处理干净了？”

“阿姨，痕迹都抹干净了。”周叙理转向妈妈，语气不卑不亢，“林家翻不出什么浪。”

妈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姐姐王屿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周叙理：“翻不出浪？林雅柔那边呢？”

周叙理的目光转向姐姐，声音淡了几分：“姐，她不会再有机会。”

“行。”她说，“周家那些手段，别用到曦墨身上。”

王曦墨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小声插嘴：“他是他，周家是周家……周家压我，我不会跑嘛……”

姐姐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沉默了片刻。

周叙理反握住王曦墨的手，抬眼对上姐姐的目光：“姐，周家的事我自己扛。”

王曦墨又插嘴了，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当然是一起扛！他又不是一个人。”

姐姐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四

妈妈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叙理碗里，语气淡淡的，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吃，别光顾着说话。”

“谢谢阿姨。”

他低头吃了一口，王曦墨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鞋。

他侧头看她，她用口型说：“你紧张吗？”

他微微摇头，嘴角动了一下。

妈妈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让餐桌上的空气微微一滞。

“之前的事，曦墨不跟你计较，我们做父母的不能不计较。你替别人挡酒，让她心里不舒服——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王曦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叙理已经放下了筷子。

“不一样。”他说，目光平静地迎上妈妈，“她不用等。”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了。

“欠别人的，是过去的事，还了就不再提。欠她的——不是还，是给。不是等以后，是从现在起，每一天。”

餐桌上的空气又安静了几秒。妈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爸爸目光落在周叙理身上：“周家那边摆平了，王家这边呢？你打算怎么安排？”

周叙理直起身，目光从爸爸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妈妈、姐姐、哥哥，最后落在王曦墨脸上。

“叔叔，我想先订婚。等她毕业再办婚礼。”

王曦墨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爸！他胡说的！”

她瞪着他，眼神里写着——“求婚呢？你跳过了最重要的一步？”

周叙理被她踩得眉梢微动，面不改色。桌下，他的脚轻轻碰了碰她乱动的脚。

“叔叔，不是胡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求婚的步骤，我比她清楚。”

五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边缘有一圈低调的暗纹。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着。”

王曦墨盯着那个盒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爸爸瞥了一眼那个盒子，语气淡淡的：“周家的东西？”

“嗯。”周叙理指尖点了点盒子，“我妈给的。”

“周叙理！你这才叫借势压人！”

姐姐轻哼一声。“借势求婚，头一回见。”她瞥了眼羞恼的王曦墨，“不过周家小子东西都拿出来了，曦墨你答不答应？”

王曦墨红着脸一把抓过盒子。

“谁说要答应了！但这个我先保管！”她瞪了姐姐一眼，“姐，你怎么帮他不帮我！”

周叙理桌下轻轻握住王曦墨还抓着盒子的手：“不答应还攥那么紧。姐是帮你把关。”

“什么把关！”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飞快盖上。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丝绒里，钻石不大，但切工极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脸更红了。

“周叙理你套路我！”

“套路？”他桌下轻轻按住她抓着盒子的手，“你哥教我的。”

她猛地转头瞪哥哥：“哥你出卖我！”

王铮端着碗，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卖你了？”

“周叙理说套路是你教的！”

“他学坏。”王铮瞥了周叙理一眼，“跟我没关系。”

周叙理淡淡补了一句：“你哥才是军师。”

六

王曦墨蹭地站起来：“不理你们了！绝交一天！”

她气呼呼地抓着包出了门。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刻意放缓了。她知道他会追上来。

果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慢点走。”

她没回头：“谁要你管！哼！你们才像一家人！”

“一家人？”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你生气的时候也像。”

她站住，转身，叉着腰，嘟着嘴：“那还不是被你们气的！哪有这样求婚的……比宿舍楼下摆蜡烛还……还卑鄙！”

“卑鄙？”他指尖点了点她嘟起的嘴，“你嘴角翘那么高，我还以为你满意呢。”

她把盒子塞在他手里：“不管，重新求。”

他把盒子塞回她手里，指尖在她手背上点了点：“求过了，录像你哥发我了。”

“录像？！”她震惊地瞪大眼睛，“我哥还偷拍？！你们仨串通好的？！”

她想起哥哥平日里板正严肃的样子，想起姐姐凶狠干练的模样，觉得自己对他们的认知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我那个疼我爱我的哥哥姐姐哪去了！”她锤了一下周叙理的胸口，“你还我哥哥姐姐！”

他抓住她乱动的手：“别锤了。你哥说你从小就想嫁人，现在如愿了。”

她羞恼地想捂他的嘴：“谁想嫁人了！我才十九！我回学校了，明天起认真学习。美色误人！”

“明天？”他松开她的手，“那我送你。今天不算，明天再认真。”

她捏捏口袋里的盒子，声音小了下去，“那先不和你绝交了。”

他伸手揉了下她脑袋：“那和谁绝交？”

“哼！”她转身往回走，心里恨恨的——自己都没收获一枚单膝下跪的帅哥，戒指怎么就已经到自己手里了？这分明是自己被拿捏了。

七

他把她送到学校宿舍楼下，她依旧站在台阶上，平视着他。

“周叙理。”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周叙理从来不说假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你给我戴上试试。”她伸出手。

他握住她伸出来的手，从盒子里取出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正好。”他说，声音低了几分，“跑不掉了。”

她转转手背看戒指，嘴角压都压不住：“谁要跑了……你的手伸出来。”

她把另一枚戒指从他手里拿过来，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两个人交握的手，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偷偷笑着编辑朋友圈。

他瞥了眼她偷笑的表情：“发前给我看看。别写太肉麻。”

她编辑了好久，删改了好几遍，最后直接点击了发送。

屏幕上的字亮了——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从迎新晚会的惊鸿一瞥，到他把戒指戴在我手上……原来星星被捂热了，会自己掉下来呀！而且只对本小姐一个人发光！”配图是迎新晚会的初见，和两人交握的双手。

“大文豪墨墨，文采斐然！”

她把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眼那条肉麻的文案，点了赞：“嗯，不错。”

他顿了顿，瞥向她：“不过那颗星星，昨天还在我这里。”

她捏捏他的脸：“那现在呢？”

他反手捏住她脸颊：“现在在你手上。”

她笑了，笑得像偷到鱼的猫。

“音乐节那天，你可不许迟到！”

“嗯，记着呢。”他看了眼手机备忘录，嘴角微动，“不过你说要我穿那件黑色卫衣，我考虑下。”

“哈？！音乐节哎，不许穿衬衫！”

“衬衫怎么了？”他瞥她一眼，“不过那件卫衣……穿一次也行。”

她眼睛一亮：“说好了！那我也要挑件好看的衣服。”

“挑什么。”他指尖在她鼻尖上点了点，“好看也不是给别人看的。”

“那不得给你挣面子～”

回到学校，他看了眼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快三点了。送你去宿舍还是图书馆？”

“你回宿舍吗？”

“不回。”他晃了晃手里的资料，“下午学生会还有事。”

“那我回宿舍啦！返校第一天，收拾屋子~”

她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走啦！晚上一起去图书馆？”

被亲的地方微微发烫，耳尖悄悄红了：“……去。六点来接你。”

她挥挥手：“好～”走了两步又回头，“六点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低头划开手机。

八

王曦墨刚到宿舍，就收到了哥哥的消息。「朋友圈已赞。」

她翻了个白眼，回复。「偷拍的事还没算账呢！」

过了几秒，周叙理的消息也来了。「你哥回复了：偷拍的酬劳是一顿饭。他点名要日料。」

她气得打字。「他还想吃日料！合着卖妹妹就值一顿饭钱？」

手机又震了。「不止。他还说要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打包给我。」

「毁灭吧，累了！」

手机又震了。周叙理发了一张图过来——她三岁那张哭鼻子的照片，满脸眼泪，嘴巴瘪着，手里攥着半融化的冰棍。她看着那张照片，又气又笑。

「叙理哥哥，是墨墨现在不好看吗？」

「好看。」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但三岁那张能让我笑十分钟。」

她气得咬牙切齿。「那你慢慢笑吧！晚上的图书馆你自己去吧！我想起来还有绝交徒刑没有执行完毕！晚上和闺闺happy去！」

手机过了会儿才亮。「那我在图书馆等你，九点闭馆前再问一遍。」

「谁要你等！闺蜜看到朋友圈了，今晚一定要我请客……」

「好。」

她没有再回。

晚上八点，她拒绝了闺蜜第二趴的邀请，拎着草莓蛋糕去了图书馆。周叙理还坐在老位置。她蹲在门口偷看，发现果然有女生也在偷看他。她心里偷笑，装作不认识他，走过去把蛋糕往他桌上一放，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那个女生听见——

“同学，送你一个蛋糕，能不能加个微信？”

他抬眼瞥她，指尖在桌下虚虚圈住她手腕：“加微信可以。但送蛋糕的人，得先留下。”

她装模作样看他的教材，挑眉：“同学你哪个学院的，明天一起吃饭？”

他反手扣住她手腕把她拽到身边坐下，声音压低：“经管学院的。”瞥了眼旁边看热闹的女生，“不过，蛋糕比经管的课有意思。”

她嘟嘴，挖了勺蛋糕递到他嘴边：“你还没尝怎么知道。”

他就着她递的勺子咬了口蛋糕，舌尖微甜。

“不用尝。”指尖在她手腕上点了点，“因为你甜。”

她脸红到脖子根，偷瞄旁边女生目瞪口呆的表情，心里暗爽，嘴上却小声抗议：“周叙理你……大庭广众的！”

“大庭广众怎么了。”他瞥了眼旁边看呆的女生，反手把她揽近了些，“吃你的蛋糕。”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买的。”

他接过勺子，挖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她愣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一块蛋糕，她吃了三分之二，他才收手。

九

“怎么没和闺蜜去……happy？”他问。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因为这里有人知道的话，会去第二趴抓人了……”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指尖在她鼻尖上点了点：“那下次第二趴我来请。”

“你确定？”她掏出手机，把闺蜜刚在酒吧拍回来的帅哥照片亮给他看。

他瞥了一眼，表情淡淡的：“那不去了。我比他们好看。”

“当然啦！”她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不饶人，“不过闺蜜说我年纪轻轻就放弃大好的草原。”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是你圈起来养的那只？”

她被他问得一愣，认真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是——三千弱水的一瓢，万顷森林的一棵！”说完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情话进修有没有进步？”

他耳尖微红。“进步了。”顿了顿，声音压低，“那我也是。”

她捂嘴偷笑，给闺蜜发了个OK的手势。

他瞥了一眼：“闺蜜？记得夸我。”

“今晚夸了一顿饭了。”

“一顿饭不够。”他瞥她一眼，“剩下的回去慢慢夸。”

“自恋！”她笑着站起来，“要关门了，走不走？”

“走。”他合上教材，反手握住她的手，“边走边夸。”

她偷瞄了一眼闺蜜发来的文字，选了一句，踮脚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轻软软的：“自你以后，再无风景。”

他握住她指尖的手微微收紧，垂眸看她：“那以后的风景，都只给你看。”

她伸手戳了戳他红透的耳尖：“你又害羞了！”

“谁害……”话没说完，迎面走来一个同学，笑着喊了声“会长”。他微微颔首，手指却不自觉地与她扣紧了些。

她笑着和对方点头示意：“找你有事？”

“没事。”他指尖在她手背上点了下，“迎新晚会的工作交接。”

“啊，迎新晚会啊。”她弯起眼睛，“就是周会长闪闪发光的那次。”

“闪闪发光？”他顿了顿，指尖在她鼻尖上点了点，“那台下拍照的手抖成那样。”

她愣住了：“你居然注意到了！你是不是也看到我了！”

“看到了。”他顿了顿，“台下那么多手机，就你举最高。”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追你那三个月，其实你也很期待我每天出现！”

他指尖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指，没有直接回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天去同一个食堂？”

她震惊地瞪大眼睛：“原来食堂也是你的套路！周叙理你藏得好深！”

他指尖在她手背上点了点：“那每天多绕一圈操场的是谁？”

她的耳朵红了，小声嘟囔：“那不是为了多看你一眼嘛……结果每次偷看都被抓包。”

他垂眸看她微红的耳朵：“那每次我回头，你跑得比谁都快。”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叫战术性撤退！”

他没有反驳，但握她的手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