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 第10章 深宅

一

一周的时间，在王曦墨的反复纠结中过得飞快。

她把爸爸书房里的字画翻了个遍，最后挑了一幅名家真迹——政通人和，寓意好，落款硬，拿得出手。汝窑茶具是妈妈帮忙找的，一套四件，釉色温润，嫂嫂应该会喜欢。无事牌是她自己选的，水头好，无棉无裂，寓意平安顺遂。

爸爸看她抱着三样东西从书房出来，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胳膊肘这就往外拐了？”

她笑嘻嘻地凑过去：“爸，你不是说让我自己挑吗？”

“我说的是‘挑’，不是‘搬’。”

“就三样，不多不多。”

爸爸没再说什么，但她出门的时候，听见他跟妈妈嘀咕了一句——“这丫头，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搬娘家东西了。”

妈妈笑着回了一句：“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把家里的好东西往我娘家搬？”

王曦墨没听完，拎着东西就跑了。

二

周六上午十点，周叙理准时到了大院门口。

今天姐姐和卫兵打了招呼，不用偷摸，他可以大大方方把车开进来。王曦墨拎着大包小包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看到她拎着东西跑过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是……把书房搬空了？”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备箱。

“哪有！”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就挑了几样……我爸说不心疼。”

“不心疼。”他关上后备箱，转头看她，“那你爸书房还缺什么，我补。”

她心虚地扯扯他袖子：“别补了……我爸书房东西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

他伸手理了下她被风吹乱的碎发：“那回头我记着。”

她凑过去挽住他手臂，笑嘻嘻的：“记这干嘛～以后都是一家人～”

他被她说得耳根微热，却只是捏了下她挽着的手：“……先过了今天再说。”

三

车子驶入周家老宅所在的胡同，周围的建筑从现代高楼变成了灰砖青瓦的老院墙。王曦墨看着窗外，心跳开始加速。

她今天特意穿了正式一些的裙子——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香槟色的连衣裙，踩了一双小高跟。万年运动鞋的她，走路都有些不习惯了。

周叙理把车停好，绕到她这边，替她开了车门。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鞋跟太高？”他伸手等她扶。

她扶住他的手，小声嘟囔：“还行……就是有点不习惯。”

他握紧她的手稳住身形，拇指在她手背上轻点了下：“走慢点。”他的目光扫了眼周家大门，声音低了几分，“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挽紧他手臂：“走！本大王今天给你长脸！”

“长脸。”他轻哼一声，揽着她往门内走，“先别把鞋跟崴了。”

“你再念叨我真要崴了！”

他收紧了揽着她腰的手。

四

门开了，管家恭敬地行礼。周叙理揽着她腰的手又紧了紧。

王曦墨抬眼望去，心跳骤停半拍。面前是一条长长的、铺着青砖的走廊，两侧挂着字画，幽深得看不见尽头。他没告诉她——周家老宅从大门到大厅，要走这么长。

管家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空阔的廊道里轻轻回荡。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他不动声色地揽紧，掌心贴在她腰侧，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后悔了？”他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跑还来得及。”

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叙理你故意的吧！”死死挽住他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袖口，不让自己露怯。

“故意的。”他低头瞥了一眼她攥白的指节，捏了捏她的手背，“再攥下去，袖子要破了。”

“我可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勇敢墨墨，不怕困难。”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短，像风掠过水面。

廊道尽头，两扇深色的木门缓缓推开。光从里面泄出来，暖黄的，带着檀木和茶香。他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前半步，将她半个身子护在身后。

“跟着我就行。”

五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悬空的心。她跟上他的脚步，踩着他影子的边缘，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门。

五

大厅内，周母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攥着周叙理袖子的手上，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妈，这是曦墨。”

王曦墨松开他的袖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礼物递过去，笑容乖巧：“阿姨好！这是给您带的礼物～”

周母接过，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含笑：“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一点心意。”王曦墨的声音稳了下来，“无事牌寓意平安顺遂，希望您喜欢。”

周母将无事牌对着灯光端详了片刻，水头在光下流转，温润通透。她的目光落在王曦墨脸上，停了一瞬。

“水头不错，眼光也好。”

周叙理站在她身侧，指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说“没事”。王曦墨没有回握，只是站得更直了些，笑得更乖了些。

“阿姨喜欢就好。”

周母笑着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人比照片还水灵。”

周叙理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母亲手上，语气淡淡的：“妈，适可而止。”

周母笑着拍了拍王曦墨的手背，目光却在他俩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了，别紧张，来都来了，快进来坐。”

周叙理握住王曦墨的手，稍稍用力。他的嘴唇几乎没动，说了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

王曦墨没听清，但耳朵尖红了。她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你妈好漂亮……”

他的耳尖微热，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也是。”

六

周叙理松开她的手，改成虚揽着她肩膀往里走，声音压得更低。

“我哥在，看你表现。”

客厅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他比周叙理年长几岁，眉眼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温和。旁边坐着一个穿米白色毛衣的女人，长发披肩，气质温婉。

王曦墨乖巧地上前。

“周家哥哥好！”她转向那个女人，“听说未来嫂嫂喜欢茶具，特意挑了一套汝窑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未来嫂嫂接过茶具，眼睛一亮。“汝窑？墨墨真懂我。”

周叙理不动声色地站近她半步。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面容严肃，目光沉稳。他的视线在王曦墨和她带来的礼物上转了一圈。

周叙理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挡了半步。

“周叔叔也来了！”王曦墨没有退缩，大方地迎上去，“这是家父收藏的一幅字画——政通人和，希望您别嫌弃。”

周叙理声音淡淡却透着几分认真：“爸，她是王家王曦墨。”

王曦墨乖巧地补了一句：“家父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周父接过字画，目光在落款上停了一瞬。他看了王曦墨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家的丫头……”

王曦墨面上乖巧：“家父常提起您呢。白手起家，操持大半生，是令人钦佩的长辈。”

周父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王家的丫头……倒是比她哥会说话。”

王曦墨想起自家哥哥那个毒舌，差点没绷住。她努力压住嘴角，笑笑化解尴尬。

周叙理侧头瞥她一眼，声音很轻：“忍住。”他转向父亲，语气淡淡的，“她平时话更多。”

王曦墨小声嘀咕：“哪有！”又转向周父，乖巧地补了一句，“周叔叔，冒昧来访，打扰了。”

周父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打扰，常听叙理提起你。”

周叙理的耳尖微热，没接话。王曦墨偷瞄他耳尖，小声说：“没常提？那耳朵红什么～”

周叙理压低声音：“再看就把你扔出去。”

她小声：“你舍得？”乖乖收回视线，冲周父乖巧一笑。

周父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淡淡一笑：“你们感情倒是好。”

周叙理指腹在她掌心轻蹭了下：“好不好，您问本人。”

王曦墨大方一笑：“特别好！叙理对我可好了～”

周母在一旁笑出了声：“难得见这小子被夸得脸红。”

周叙理握紧她的手：“吃饭吧。”

七

饭桌上，菜色精致，餐具考究。王曦墨坐在周叙理旁边，腰背挺得笔直，筷子握得比上课记笔记还紧。

周母给她夹了块排骨：“吃你的，别拘束。”

“谢谢阿姨。”她乖巧地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嫂嫂坐在对面，笑着凑过来压低声音：“叙理头回带人来，稀奇。”

周叙理夹菜的动作没停，语气淡淡的：“习惯就好。”

王曦墨冲未来嫂嫂眨眨眼：“那我可要常来～”

未来嫂嫂眼睛一亮，拉着她聊起茶具。王曦墨一边应着，一边分神去夹远处的菜，筷子刚伸出去，周叙理已经把那碟菜换到了她面前。

“常来可以。”他说，语气不咸不淡，“先把碗里的吃完。”

王曦墨低头一看，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小山。她小声嘟囔：“你喂太多了……”

未来嫂嫂捂嘴偷笑：“叙理你这是喂猪呢？”

周叙理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耳尖微热：“她吃得慢。”

“你才吃得慢！”王曦墨不服气地回了一句，又冲未来嫂嫂眨眼，“他就是怕我饿着～”

未来嫂嫂掩嘴笑着：“行了行了，知道了。”

周叙理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碗里她不爱吃的香菜默默夹到了自己碗里。

王曦墨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

他放下筷子，侧头看她：“吃完了带你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