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合上那封和亲书,眼睛闭上,沉了沉心中的怒火。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眸子里隐隐含着杀气。
“不能和,那就只能战了。”
呼延烈真明知郑秀妍已然婚配给了大宣朝的岭南王,这个时候来求和亲,分明就是在挑衅。这对宣朝皇室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若是真让郑秀妍去和亲的话,那整个皇室都会为天下人所耻笑,届时天家颜面何存。
面对如此丢人之事,陛下听了于文的话却没有立即做出回答,只是沉吟了片刻。毕竟呼延烈真给出的条件非常诱人,退居漠北,从此漠南再无王庭,这就意味着大宣北境再无兵灾。
若是只需要牺牲一个女子,就能为国家换来如此大的利益,确实是笔不错的交易,因此宣文帝犹豫了。
于文看出了父皇的犹豫,就连郑国公的脸色都变得不好看起来。正所谓一女不事二夫,若是郑秀妍现在尚未出阁,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换取整个大宣朝的国泰民安,郑国公不是那种不知大义的人,他不会不答应。
可是现在郑秀妍已然嫁人,再去和亲的话,有违纲常,郑家虽然不是什么文官清流,不像士大夫一样有那么多的规矩礼法,但好歹也是簪缨世家,郑国公更是一生正义清廉,所以对整个郑家而言,颜面比命更重要。
若是陛下真的让郑秀妍和亲北狄,嫁给呼延烈真的话,那么整个郑家的女眷都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郑秀妍的幼妹尚未出阁,另外还有几个庶出的妹妹,外加几个旁支的堂兄堂妹,他们以后再想议亲就难上加难了。
张俪是个惯会察言观色之人,她服侍陛下多年,深谙陛下的心思。这个时候唯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打动陛下,说服陛下出兵北狄。
只见张俪从一旁走了下来,跪在台阶下,给陛下行了一个大礼。因为她是有官职在身的,所以早已不必在陛下面前自称奴婢,而是可以自称微臣。
“都说后宫不得干政,此事涉及朝政,微臣确实不便多言,但臣作为后宫女官之首,主管陛下和一众皇子宫女的生活起居,若是有关陛下的家事,那么微臣还是有责任尽一份力的,只是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俪这句话把自己和朝政之间的关系摘得干干净净,反而从陛下的家事上讲起,既避免了后宫干政这一敏感点,又把陛下的家事列入自己的本职工作范围内,一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有节,让陛下想拒绝都难。
“俪丫头,你但说无妨。”
张俪获得陛下的首肯后立马站直了身子,缓缓说道:
“陛下,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放在‘治国平天下’之前,意思是家齐了,方能‘治国平天下’,是不是这个道理?”
陛下听后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的确如此。”
张俪见陛下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画的圈子里,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微笑,继续说道:
“现在在场的二位,一位是陛下嫡亲的女儿,一位是陛下的儿女亲家,他们和陛下虽为君臣,但亦是家人,是也不是?”
“没错。” 陛下对此继续表示认可。
“既是如此,父子有亲,君臣有义,这样才算是家庭和睦,家庭和睦了方能治国平天下,是也不是?”
陛下随着张俪的话连连点头。
“微臣斗胆,若是王妃和亲北狄,殿下不会甘心,国公爷更是会心怀怨恨,届时父子成仇,君臣反目,敢问陛下该如何继续治国平天下?”
张俪冒着被砍头抄家的危险把这番话说给了陛下,虽说存着保护郑秀妍的私心,但确实是一片赤胆忠诚,为了大宣的江山社稷着想。
其实简单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呼延烈真以如此丰厚的条件求娶郑秀妍,甚至不惜以整个漠南地区为代价,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这么简单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小看呼延烈真这个人了。
能在二十岁的年纪成为统一大漠草原的少年雄主,绝对不会是一个只顾着看美人的恋爱脑。所以想获得郑秀妍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呼延烈真要以此为诱饵离间宣朝皇帝君臣父子间的关系。
到时候号称“帝国双璧”的文殿下和郑国公都和宣文帝闹掰了,大宣自己内部肯定会乱成一锅粥,届时幽云十六州不就成了北狄的囊中之物了吗?
这一招,一石二鸟,江山美人,他呼延烈真都想要,真是好险恶的用心啊。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宣文帝没看清这一点,于文和郑国公一心只想着怎样才能护郑秀妍周全,所以关心则乱也没想到这一点。
而且于文一遇到有关郑秀妍的问题就容易变笨,这一点呼延烈真早就发现了。战场上他不一定能赢得过于文,所以想要拔除于文这颗阻挠北狄南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就必须从她的软肋下手,而郑秀妍就是她的软肋。
但是张俪却将呼延烈真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怪不得周樾会喜欢她,张俪若是个乾元君一定可以官居宰相。
他们三个人被张俪的话给点醒了,一下子全都明白过来,陛下听后直接激愤地拍案而起,于文和郑国公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陛下,真的好险啊,若不是博远候夫人提点,我们差点就中计了。”
郑国公用袖子擦了擦脸颊的冷汗,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这个呼延烈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黄毛小儿,朕以前真的小瞧他了,居然能够想出如此缜密的计谋,我们以前确实轻敌了。”
轻敌的何止是陛下,于文更是如此。她只恨上次没有彻底解决这个败类,把他留到了现在,这次出征,她必取他项上人头不可,不会再让他像上次那般轻易逃脱了。
“父皇,儿臣愿领兵出征,誓斩呼延烈真首级,不踏平北狄王庭誓不还朝。”
于文单膝跪在地上,拱手说道。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坚毅,是让人不容拒绝的那种坚毅。
郑国公见状也连忙跪下,大将军还是有些上年纪了,跪下的动作不免有些蹒跚,但是脊背仍旧笔直,像是一棵矗立不倒的寒松。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父亲对于郑秀妍而言,就像是一颗永远不会倒下的参天大树一般,一直保护着她,呵护着她。
“陛下,臣也愿意再征北狄,为大宣开疆拓土,夺取漠南草原。”
郑秀妍也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她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确的,因为就在今晚,两个最爱她的人主动请缨,也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整个大宣朝的黎民百姓,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一腔热血撒在异国他乡。
此战是决战,而且经过兵部商量后一致决定默默进行,一方面佯装和北狄谈判,讨论和亲之事,一方面悄悄厉兵秣马,准备出其不意,给予北狄王庭致命一击。
这是最高级的军事机密,而且为了不让郑秀妍胡思乱想,所以这件事情大家都觉得不告诉她为妙,以免节外生枝。
那晚于文一个人在京郊的旷野中待了很久,身边只有听风和破浪陪着她。囊袋中的酒已经喝了大半,但是她仍旧没有回家。不是不想回,而是害怕回,她害怕再看到郑秀妍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面对郑秀妍比较好。是她没保护好郑秀妍,所以才这么容易就被别人觊觎了去,她很自责,也很内疚,所以不敢回家。
她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事情要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真正保护好郑秀妍。于文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赵梦召回来,当时因为吃飞醋,所以于文一直没让赵梦回汴京,这次她要远征了,赵梦是留在郑秀妍身边的不二人选。
于文心里还是很在意的,她这么霸道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甘心把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让给别人照顾,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心里也很难受,但是她没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经历了上次的中毒事件,于文明白了,比起失去郑秀妍,她更不愿看到郑秀妍的生命受到威胁。
只要郑秀妍能好好活着,于文愿意做任何事情,也愿意承受失去她的痛苦,纵使这种痛苦会让她撕心裂肺。
这一战,是决战,于文没有把握自己能活着回来,她和呼延烈真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抑或是同归于尽。从刚刚的计谋不难看出,此人绝非善类,而且没那么好对付,所以于文此去就没想着能活着回来。
若是郑秀妍在此时真的能放下她,尝试去爱别人,对于郑秀妍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及此,于文苦笑了一声,把囊袋里的酒倒入了口中,一滴泪从眼角划过。她也不想放弃这段感情,可是一个连自己生死都不能掌控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继续守护在郑秀妍身边呢?
最终,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于文爱她,所以决定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