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是金秋时节了,可是这思情崖的崖底却开满了桃花,这样不合时节的事情让于文不敢贸然上前,生怕触到机关。他挥手示意竹风把马车停下,自己则是翻身下马,准备先去探探路。
“你们就在林外等着,我先过去打探一下。”
于文说罢后就拿起鞍上的长剑,转身进了桃花林。这里落英缤纷,芳草鲜美,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泉水从山上流下,发出叮咚的响声,宛如一片人间仙境。
这泉水居然还冒着白色的水气,于文蹲下身把手探进水里,果然是温热的。
怪不得金秋时节这崖底居然有桃花盛开,原来竟是温泉水浇灌的。
于文站起身,又往前走了几步,脚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地方,只听咔哒一声,身后的桃树突然开始移动起来。于文只觉得背后有树影掠过,转身欲看时,那桃树又不动了,只留几片翻飞的桃花飘在半空中。
于文只觉得很蹊跷,拔出腰间的长剑,十分警惕的继续向前走。这时四周的桃树都开始飞速移动起来,于文往前走,它便封住了前进的路,于文想往后退,它便封住了后退的路。
不一会儿每个出口都被桃树封住了,于文的手臂也被树枝上的倒刺划伤,月白的长衫上到处都是红色的血痕。
于文被困在了桃树中间,而且每一棵树都对于文步步紧逼,导致于文可以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最后没办法,她只好脚尖轻踩树枝,纵身跃起。刚想一个翻身越过这片桃林,就被突然飞起的枝蔓拍在了地上。
背部被狠狠撞击了一下,肩上的伤还没好利落,于文不禁疼的闷哼出声,心里暗自赞叹,好厉害的机关,这思情崖果然名不虚传。
但于文也不是吃素的,只见她掌心催动内力向着地面猛的一击,身体利用反作用力挣断了树枝,腾空跃起的瞬间带起了满地的桃花瓣,她置身花雨之中,凌空挥舞着长剑,把不断伸向她的枝蔓全部斩断。
拦在前方的几颗桃树为了赶来支援,所以闪出一个缺口,于文趁机一个飞身向缺口跃去,就在她快要飞跃桃花林的时候,一颗桃树从侧面突然闪出,拦住了于文的去路。
马上就快成功了,结果被这颗破树拦住了去路,于文不禁气急,直接把剑刺进了桃树的根部,催动了内力,把整颗树连根震成了两半。
随着这颗树木断裂,桃林里所有的桃树都停了下来,一切恢复了正常,身侧是潺潺的温泉水,半空中是空灵的鸟鸣声。
于文猜想这颗树应该是机关的核心,核心被毁,这机关应该也就破了。她刚想朝着山上继续走去,地上的一处反光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见刚刚那颗被毁的桃树下面像是埋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只露了一角,但是折射出的光芒却格外耀眼。
于文蹲下身,想把这东西挖出来,挖到一半的时候掌心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拿起来一看,掌心上布满红色的血点,刚刚应该是被什么锋利之物刺了一下,所以才会如此疼痛。
从伤口的形状来看,有点像是被刺猬毛刺伤的,可是这东西会反光,而且不会动,怎么看都不像是只刺猬。如果不是刺猬的话,那就是形似刺猬的东西。
软猬甲!!
思及此于文不禁瞳孔大睁,当年郭大侠黄女侠夫妇死守襄阳,襄阳城破后夫妇俩也以身殉国,软猬甲就此失传,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被发现了。
于文心中不禁大喜,这软猬甲刀枪不入,而且带有倒刺,穿在身上一般人根本不得近身,是武林中不可多得的宝物。
如今被于文拾得,也算是缘分,只见于文撕下长衫的一角将这软猬甲包了起来。届时见了崖主,她便双手奉上,这毕竟是在思情崖发现的,未经允许不可将他人之物擅自占为己有。
于文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她今天是来求药的不是来寻宝的,若是能换得郑秀妍平安醒来,她可以什么都不要。
于文把软猬甲背在了身上,而不是穿在了身上。前面机关重重,她若是把这软猬甲穿上,肯定大有裨益,但是她却没有。
既然这软猬甲是他人之物,未经允许于文是不会擅用的。不问自取是为偷,于文不会去做这些小人行径,在原则问题上于文一直非常坚守内心。
“软猬甲她穿上了吗?”
东方无羁眺望着天边的一缕残霞,夜幕降临,七情池里的水只会更加厉害,也不知道文殿下受不受得住那样的折磨。
“没有,她只是将软猬甲包了起来,背在身上。”
听了无涯的奏报,东方无羁不禁微微挑眉,看来他是小看这个文殿下了。
不惧桃林是为勇,拾金不昧是为信。
若是于文想都不想便把软猬甲穿在身上占为己有的话,那么她手上那些被刺伤的红色血点就会立马沾染上毒气,她会像当年一掌拍在软猬甲上的杨康一样,落个毒发身亡的下场。
“若本座猜的不错的话,七情池中将有名剑出世,你且去细细察看,若有情况速来报我。”
“诺!”
无涯领了师兄的命令后便匆匆下山,先于文一步来到了七情池边,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于文破了桃花林后,把食指垫在舌下,朝着竹风的方向吹响了口哨,竹风收到信号立马催动了马车,向着半山腰进发。
马车内郑秀妍仍旧昏迷不醒,只是闻了空气中的海棠花粉后身体没那么难受了,紧缩的眉头稍微松了松。菊雅则是一直在郑秀妍身旁照顾她,不断用毛巾帮郑秀妍擦拭着手脚。
马车没那么快,于文抢先一步来到了七情池,这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七情池里的水变得更加深不可测。想要攀上思情崖顶的话,就必须越过七情池。可是这池面太宽了,简直有整个木兰草场那么大,但是水又不是很深,只有齐腰那么高。
水太浅,船根本就不吃水,浮不起来。而且这荒山野岭的,于文上哪里找船去啊,所以她等下准备抱着郑秀妍,淌过去。
夜幕降临,山里的气温很低,于文把手伸进七情池里面想要试一下水温,手刚触及水面,就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她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只是刚刚触及水面就这样疼,等下半截身子没入的时候不得疼晕过去吗。
可是于文没有别条路能走,想要登上崖顶的凌云殿就必须淌过这七情池。
所谓七情,指的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越强者遭受七情池水的反噬就会越强。这是登崖之前周樾曾告诉于文的,于文起初还不信,哪有这么邪门的事情,今日亲眼见到了,于文才相信传说中的那些都是真的。
也不知道于文是犯了七情中的哪一条,这池水居然这般不容她。她把郑秀妍从马车上抱了下来,刚走了没两步,衣服就被冷汗湿透了。
这池水一会儿冰冷刺骨,一会儿又热气滚烫,时不时还传来几下针扎般的刺痛感。
于文只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但是她仍旧把郑秀妍紧紧抱在怀里,这样折磨人的池水,于文不忍心让郑秀妍沾染分毫。
她咬了咬牙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身下的皮肤因为这骤冷骤热的池水,多处破裂开来,血液混入了池水中,渗进了池底的泥沙里。
于文被疼的有些神情恍惚,是那股誓死保护郑秀妍的信念一直支撑着她向前走。她的腿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了,只是麻木的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菊雅和竹风也想跟上来,但是触到池水的瞬间就放弃了,但凡食人间烟火之人,谁没有七情六欲呢,菊雅觉得这个七情池的设定条件简直就是有悖人性。
思情崖有着世上最缱绻多情的名字,但是崖上的机关却处处透着无情,要想过这七情池就必须断情绝爱不可,不然就得饱受池水的折磨。
看着殿下越来越失去血色的脸,菊雅和竹风在岸边不禁哭出了声,他们甚至都想劝殿下放弃算了,不然这药咱就不求了吧。没求药之前是一个人要死不活,这药现在还没求到,就已经变成两个人要死不活了。
“老天爷啊,你睁眼看看吧,我们殿下和王妃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要遭受如此磨难!如果上苍真的有灵,你就帮帮她们吧。”
竹风和菊雅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一旁双手合十,不断祈求上苍。竹风已经把天上的所有神仙都求过了,什么二十八星宿、太上老君、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凡是能管事的神佛,他都求遍了,只希望自家殿下能少受点痛苦,尽快从这该死的池水中脱身。
但是上苍似乎并没有听到竹风和菊雅的祷告,七情池内的情况反而更加糟糕起来。
于文现在抱着郑秀妍站在池水中央,朦胧中从池底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断劝说着于文回去,一直在于文耳边呢喃着:
“回去吧,回去就不痛苦了”。
可是于文不停步,偏要往前走。她要救郑秀妍,没人能拦得住她,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上山求药。
那个声音见这么说没用,立马就换了另一个说法。
“你不是想救她吗,只要你承认你不爱她,就能毫无痛苦的淌过七情池。说,你不爱她!”
于文被池水快折磨疯了,大脑出于对自身的保护机制,下意识就想说出那句:
“是,我不爱她。”
但是刚想要张口,于文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咬着牙摇了摇头。
“不,我爱她!”
那个声音看出了于文的迟疑,立马逼问道:
“说出来吧,干嘛为难自己呢,说出来,既能救她,自己也不需要这么痛苦。”
这确实是个很诱人的条件,只需要小小的撒个谎,就不需要这么痛苦了,而且还能求得解药救郑秀妍。
于文的内心陷入了无比痛苦的挣扎中,她不想在这件事上撒谎。她迷信,她怕一语成谶,这种不吉利的话她才不要说呢,就算只是撒个慌,就算郑秀妍现在昏迷了听不见,她也不想拿她们的爱情开玩笑。
“说!你不爱她!”
“不!我爱她!”
“只要你说不爱她,立马就不会这般痛苦了。”
“你他爹的能不能闭嘴,我不会说的!”
于文咬着牙,身体已经到了能够忍受的极限,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说出来吧,说出来就不痛苦了,再这样下去,你们谁都活不了。”
“不,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屈服的!我爱她,而且很爱,很爱!”
池水在此刻变得更加波谲云诡,刺痛感瞬间加倍,身下的创伤不断扩大,于文疼得踉跄了一下,双手有些抱不住郑秀妍了,差点把人摔在池水里。
于文被吓了一跳,刚刚那一下要是让郑秀妍沾到池水,她怕是要自责死,还好最后抱住了,郑秀妍仍旧安然无恙的躺在她怀里。
于文低下头,吻了吻郑秀妍的额角,她闭上眼睛,两行血泪从脸颊滑落,滴在了池水里。
“妍儿,就算你听不到,我还是要说爱你。”
血泪滴落在七情池中,整个池子都震动起来,池水不断翻滚着,掀起了足有百尺高的巨浪。那巨浪重重拍下后,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破浪而出,划破了天际,在半空中留下一道耀眼的蓝光。
血泪落,池水尽,名剑生。
七情池边的石头上刻的这九个大字原来是这个意思,无涯现在才参透了其中的奥妙,名剑认主,怕是已经等到了自己的主人,不然不会破浪而生,他要尽快去凌云殿给师兄复命才是。
七情池的池水正在慢慢退去,于文也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她抱着郑秀妍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等到一池的水快要退尽之时,剩余的水慢慢汇聚成一个个比划招式的小人,不断在池面上变换着招式,于文被这些精妙的招式吸引了目光,越看越入迷。
她本就天生聪慧,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再加上这些剑法实在精妙,于文只看了一遍就全部融会贯通了,那些由水汇聚而成的小人在她脑海里变成了一个个不断舞动的剑招,而且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最后一汪池水汇聚成两句话,既是剑招的名称,亦是剑谱的口诀。
「飞花满天,摘星揽月,白虹贯日,余霞成绮。」
「凤舞九霄,竹落潇湘,大漠孤烟,疾射天狼。」
于文在读到最后一句时不禁想到了苏轼的一首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她相信终有一天,大宣西北角的那只狼,一定会被自己射下来。
走到对岸以后于文把郑秀妍放了下来,因为池水退去,竹风和菊雅也跟了上来,一行人把郑秀妍扶上了马车。
可是刚刚那剑像是认定了于文一样,一直跟着她,直到于文握住剑柄时,剑上的蓝色光芒才慢慢淡去,剑身上的字展现在了于文眼前。
“破浪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