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任沉木竟不知能说什么,他的眉心微蹙,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叹笑道,“哪有你这样的人……”
“怎么没有?”闵莜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老天爷让你第一个遇到的是我罢了。”
任沉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顾虑到在外面,什么也没做。他站起身,朝闵莜伸出手:“走吧。”
闵莜借势耸身站起来:“去哪儿?”
“不知道,先出去再说吧。”任沉木看起来很急。
闵莜笑笑,甩着胳膊欢快地往外走。
身后舞台上,一帮工具人大学生面面相觑。
“?不是说看完了给反馈吗??”
“学长怎么又骗人——!”
“公费恋爱欺人太甚!!”
“举报举报!!”
乌泱泱一帮人当即就要揭竿起义,齐声喊着“举报举报”,这时,一个瘦小的男生缓缓举起了手指。
“那个,学长他U盘忘拿了。”
黑色的U盘正挂在他伸出的食指上,团长定睛一看,当机立断:“此乃物证!速速上交公堂!”
“哦。”男生把U盘往包里放。
“欸等等!”团长见状飞速伸手阻隔,一个刀手,啧道,“我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万一弄丢了他能给我扒光了挂男寝门口。呆子!”
旁边的人闻言“噗哧”一声,笑作一团,男生还是畏畏缩缩地站在旁边,小声道歉。
“哎哟杜远你行了,一会儿又给我们公主惹哭了。”有人调笑道。
男生皱着脸,低声反驳:“我不是……”
杜远看了眼男生,挥挥手,看起来烦得很:“就你们一天话多,我给他送去。”他从男生手里拿过U盘,快步朝门口走去。
可是刚跨出门的两人已经不见了踪迹,杜远左右看看,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奇怪,人呢?
廊道人来人往,早没了二人身影,灯光一闪的东边拐角,隔间门被拉开,又很快砰地关上,紧跟着一声闷响,任沉木护住闵莜后脑勺把人抵在门板上,低头吻了上去。
干燥的唇交换湿度,炽热、缠绵、发泄又短暂的一个吻,闵莜闭眼时开始,睁眼时结束。
“好傻。”他说。
任沉木笑了一下,问:“哪里傻。”
葱白的食指点在他心口,闵莜仰着头:“你好傻。”
任沉木不置可否,依恋地看着他。
闵莜捧住他的脸,靠近了,和他鼻尖贴着鼻尖,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告诉他一个恋爱的小秘诀:“如果想要得到什么,什么都不要做,直接告诉我你想要的。”
也许任沉木的确是做错了事,可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比起惩罚错误,他想自己更应该教会他怎么样去爱,因为至少在被爱这件事上,他是那个更有经验的大人。
“我爱你,”他又一次作出承诺,最普通的一天,最隐蔽的空间,最直白的袒露,“各种意义上完全的,绝对的,唯一的。如果你不能够全身心地认可并依赖这一点,那是我的问题,不要怀疑你自己,不要再做这种事。”随着那口上提的气吐出,他放松了浑身的肌肉,期许地歪了下头,“嗯?”
那双眼睛带着最热烈的爱意,透过任沉木的眼瞳,渗入心脏变成一枚甜蜜满溢又灼痛难忍的烙印。
任沉木鼻尖呵出热气,高大的个子在狭窄的空间笨拙地拥抱住闵莜:“嗯。”
那个他少年时代耿耿于怀的拥抱,原来只是绕了个圈,然后某天突然从背后出现,在他错愕回头时又顽皮地跳到他身前,还搞怪地朝他扮鬼脸。
呐!我一直在这里呀!
任沉木是海绵里挤时间飞过来的,说开一切,即便再不舍得,他也不得不飞回京城了。
不想闵莜又跟上次一样舍不得,他机票买的很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任沉木放轻动作起身,没开灯,摸黑换好衣服,洗漱完,回到床边又给闵莜把被子掖了掖。
闵莜看起来睡得并不踏实,眉心蹙着,嘴唇翕合,任沉木凑近了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无奈起身,想着是不是昨晚弄太过了,毕竟要太久不见,实在是难以忍耐。他伸手给闵莜揉开眉心,眸光一动,起身从包里拿出了上次那个小礼盒。
——里面是一串祖母绿手链。
是他通过《拂尘》改良而成的,内部构造和整体形态都没变,不过周围镶了钻,帝王绿的深邃与钻石的冷光形成恰到好处的呼应,宝石像被封存的深潭静水,没有过多复杂的设计,链身也是简约的铂金古巴链结构,精致贵气又不显庸俗。
更重要的是,它和闵莜的手腕正正相合,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确实是为他而生。任沉木想,不过现在还不是送出去的好时候。
他收起手链,牵起闵莜的手,在手腕还微微泛凉的那处肌肤又落下一个温热的吻,而后利落起身。
“七夕快乐,宝贝。”
门被轻轻阖上,闵莜缓缓睁开双眼。
任沉木落地就风风火火赶回了展馆,今天是开赛日,所有选手都要出席。直播9点开始,简要介绍后是选手依次上场,现在已经九点半了,他回到等候室时还能听见台前主持人专业有素的声音。
“尊敬的各位线下来宾、国际评委,线上全球珠宝爱好者们,大家晚上好!欢迎共赴 2035年的“缪斯之夜”,传统工艺与新锐设计将在此碰撞,我们秉持“公平竞技、传承匠心、绽放创意”的初心,大赛全程线上直播,无论您身处何地,都能共赏这份 “美” 的盛宴。经过线上激烈的角逐,此刻,12 国 76位创作者的珠宝作品已就绪,让我为您介绍他们……”
选手随介绍依次上场,任沉木是16号,目前已到了13号,13号是周清卿,她下台时向主持暗示了拖一下时间,主持人心领神会,节奏把握得很好。
等候室的门被敲了敲,外面传来一道女声:“你好了吗?”
“好了。”任沉木快速换了身衣服,推开门和门外的周清卿对视一眼,礼貌颔首。
主持人不经意瞥眼确认好后,面向观众镜头:“那么接下来登场的这位选手,想必很多朋友都熟悉,比起他帅气的外表,更让人惊叹的是他那双点石成金的妙手,请大家控制好尖叫,让我们掌声欢迎,16号选手任沉木!”
任沉木掀开丝绒幕布,抬步入场。
一瞬间,恍如隔世又熟悉的聚光灯再次向他袭来。
校图书馆静音舱内,闵莜看着平板画面中俊朗挺拔的男人离开镜头,轻轻勾起了唇角。
真神奇,几个小时前还在他身边,和他翻云覆雨的人,这么一会儿就只能在这个小铁板里见到了。他用手指戳了戳男人下台的方向,心里叹气。
怎么办,好想他。
静音舱的门被打开了,来者是杨复青。
“找我有什么事吗?”杨复青眼底乌青,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闵莜手指了指门,杨复青往后瞥了眼,神色淡淡,关上了门,坐到闵莜对面。
“我找你来……”/“我知道你找我说什么。”
闵莜怔了怔,微笑道:“是吗,那你说说看。”
杨复青转头看着外面,密密麻麻坐满了学生,还有些老师。图书馆是他和闵莜最常来的地方,他们一起查阅资料,写课程论文,讨论剧本……常常从天明坐到天黑。
静音舱对他们而言,不,也许应该说对他而言,一点儿也不静音。它是欢笑的,吵闹的,塞满了一点一滴回忆的。
“你来和我划清界限,”杨复青平静地开口,转过目光直视闵莜,“是么。”
闵莜皱了皱眉:“没有这么言重。我只是想和你说明白。”
“那你先和我说明白。”杨复青打断他,“你跟任沉木和好了,是吗?哪怕他欺骗你利用你,把你当成他的所有物去控制,你也要和他在一起,对吗?”
“他没有利用我,也没有控制我。”闵莜说。
杨复青嘲弄一笑:“你说不是就不是。”
“真的没有!”
“那欺骗你呢?这个你怎么反驳?闵莜,我可以接受自己输了,但我不能接受自己输给这样的人。”
闵莜叹了口气,轻声说:“我的确没法反驳这一点,但是大杨,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不是个骗子,同样的,也不会因为他是个骗子而不喜欢他。”他看着杨复青,目光静若潭水,又藏着脉脉柔情,“我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他的全部,所有,即便错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纠正错误,但绝不会后悔。”
他勾唇带出一个浅笑:“同样的,我和你之间,也只是我们俩的事,我今天来和你说,不是想和你一刀两断,爱情不会影响我的人际交往,我只是代表我自己,回应你的……感情。”
杨复青眼眶已然泛红,他哈笑一声,双手一摊示意他说。
闵莜很认真地对他说:“首先,我对你并没有任何有关爱情的情感,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不太好受,但这是事实,我也并不感到抱歉,我只对我自己的感情负责。”
杨复青静静听着,放在座垫上的手悄然攥紧。
“其次,很感谢你的喜欢,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显得我拒绝得不够干脆,但同样这也是事实,我不会否定,这几年在大学有你陪伴真的很好,除却爱情,我想我们之间的友情是更为珍贵的东西。”
“最后……”
杨复青内心已经麻木,耳边反复传来这句“最后”。
“最后,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并肩作战的好朋友,如果不方便,”闵莜已经站起了身,垂眸浅笑时,还像当初那个稚嫩少年,“祝你以后生活愉快。”
“再见。”
闵莜推门而出,离开时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这样很残忍,但有时候优柔寡断更是一种凌迟酷刑。
如他所言,他只对自己的感情负责。
身后越来越远的静音舱内,杨复青久久坐在那里,阳光照在身上,却是那么寒冷,每一寸皮肤都像被蛇的信子舔过,让他不住地颤栗。
原来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也能如此冷漠决绝。